玄龜（二）
景辰嘆氣道：“苑裡丟了的靈獸和妖獸……可能也是在這附近……”他已然從最初的篤信不移變得彷徨不決。
敖洸問道：“可有眉目了？”
“……一無所獲。”
“那可知道在這附近的是哪一隻？”
溪瑤懨懨地搖了搖頭，放下碗筷，將指標搖擺不定的碧落六合盤展示在敖洸面前，“我們跟著六合盤來到這豐寧鎮後，它便失靈了，故而我們猜測循蹤符應是被壓制了。”
她將碧落盤收起來，繼續道：“我們已在這附近尋了快兩日，一點頭緒都沒有，甚至連出現在這兒的會是哪一個都不知道……”
“待我明日去檢視一下法陣，便陪你們一同去尋。”
她忽閃著一雙清澈的眼眸，笑盈盈地看向他，“那太好了！”
以他們現下的處境來說，能多些幫手自然是再好不過，早些找到也能早些回去交差。
幾人各自回房休息後，麝玥朝她打趣道：“你們兩個還真是有緣～這樣都能遇到。”
她眉眼帶笑，卻未接茬。
“我發現，自從他重傷痊癒之後，你們兩個的關係有點不太一樣了～”
她扭捏道：“哪有，你別胡說……”
麝玥不依不饒，“你肯定有事瞞著我～快說快說。”
“哎呀，真沒有～”
“砰——砰——”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叩門聲。
兩人相視一眼，“誰啊？”
“阿玥——阿瑤——你們兩個睡了沒？”
“景辰？！”麝玥聞聲連忙跑去開門。
“甚麼事進來說吧。”
三人圍坐在圓桌前，景晨一臉嚴肅道：“我有點在意那個法陣，按說以它們幾個自身的力量應該壓制不了咱們神君的循蹤符。”
溪瑤詫異道：“你懷疑它們吸收了法陣的能量？！”
“不無可能。而且龍王適才不是說了嗎，那看起來是個能量陣。”
“能有這麼巧嗎……”
“反正我們現在也沒甚麼頭緒，跟他們去看看那法陣也未嘗不可，萬一真能有甚麼發現呢。”
“倒是不無道理，那明日我們便同他們一同去看看吧。”
麝玥掩嘴偷笑，看向溪瑤，“交給你了～”
翌日，三人早早地圍坐在樓下的矮桌前，一看到敖洸出來，溪瑤趕忙小跑上前。
敖洸見狀，不覺眼角漫起一絲柔情，“在等我？”
溪瑤莞爾一笑，“嗯，我們想跟你一起去看看那個法陣。”
敖洸眼底閃過一絲猶豫，轉而掃了一眼矮桌旁的兩人。他還不確定那個法陣會不會有危險，若這樣貿然帶他們前往，總歸有些不放心。
溪瑤見他未言語，便撒嬌道：“景辰也很擅長陣法，我們不會給你添亂的，帶我們一同去吧，好不好嘛～”
敖洸拿她無法，勾了勾嘴角，心軟道：“好，那一起吧。”
“好誒～！”
“但是，沒有我的允許，不可妄動。”
“沒問題！”
法陣位於豐寧鎮外西北一側的群山之中，呈一正圓形，其大小近乎三座山相加，非具靈力之人不可見。
陣中靈氣充沛，隱隱綽綽如水波微動，悠悠然似無風海面，走進其中還能感受到陣陣水流擦身而過的觸感。
此法陣看起來似乎對周圍毫無影響，僅僅是在聚集天地之靈氣，只是用途無人知曉。
景辰蹲下身，盯著數塊嵌在陣中地面且發著紫光的碎石喃喃道：“這是……？”
“九幽石碎片。”敖洸解釋道。
“這便是九幽石？！聽聞它生於混沌時期，是創生柱所化。若得此物，可助靈力修為大漲。”
“然也。”
“何人竟用此等至寶來開啟法陣……”
三人對視一眼，神色一滯，倏然間有了頭緒。
“想來豐寧鎮的這隻靈獸，極大可能就是汲取了九幽石的能量才得以壓制住循蹤符的。”
“甚至可能已經化了形。”溪瑤補充道。
麝玥嘆道：“難怪我們一直找不到它！可若它真的化了形，那我們豈不是更難尋到它了……”
言罷，三人陷入沉默。眼下雖已有了線索，可它若當真化了人形，又還提升了修為，這無異於大海撈針一般。
敖洸探查了一圈，並未發現其他異樣，遂決定先將其封印起來。
他走到法陣中心，單膝著地，一隻手掌緊貼於地面，屏氣凝神，將靈力匯聚於掌心。
只見一道厚厚的水牆自地下衝天而起，在陣內如颶風般旋轉，隨後它們化為數只水龍，在陣中游走，所過之處形成一條條泛著藍光的透明鎖鏈，最終於法陣中心匯聚成一枚巨大的龍首封印。
法陣即刻便停了下來，九幽石碎片也跟著一起深陷地底，地面上只隱約可見龍首印記的輪廓，而後也慢慢淡了下去。
幾人站在陣外不禁嘆道：“好厲害——”“好強的靈力……”
此處法陣一事暫時算是了結了，可尋靈獸之事卻仍是一籌莫展。
他們在豐寧鎮清冷的街道上徘徊許久，除了一如既往提著籠笯奔走的鎮民，便再無其他。又詢問了幾個鎮子上的人，最近可有行事怪異的外鄉人來此，也皆說是不曾見到。
回到客棧後，楚漓已按照敖洸的吩咐，準備好了一桌溪瑤愛吃的餐食。
見她心不在焉地撥弄著碗中的菜餚，似是沒甚麼胃口。敖洸夾起一塊魚肉放到她碗中，關切地問道：“可是今日的菜不合口味？”
溪瑤回過神來，連忙應道：“不是不是，這些都是我愛吃的，我只是在想它會藏在甚麼地方……”
“先吃飯吧，等下冷了就不好吃了。明日我們再到鎮東去看看，那邊豪門貴族甚多，他們一般都有養客卿的習慣，或許會有些線索。”
她勾唇笑笑，應道：“嗯，好。”
“姑娘——姑娘——”這時，門外倏然傳來幾聲女人的吆喊聲。
溪瑤驀地轉過頭，孰料竟是那日她施捨的孕婦，正招手示意其過去。想著她可能是有甚麼事要自己幫忙，溪瑤當即放下手中碗筷，快步走了出去。
“這個，給你的。”婦人笑吟吟地從敝舊的食盒中取出了一碗燉肉，小心翼翼地遞給她。
溪瑤怔了怔，婉拒道：“我們不缺吃食的，你好不容易得了這些，還是自己留下吧。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家裡還有許多，無妨的。”
見其執意如此，溪瑤便未再推拒，言謝笑納。
說話間，留意到那婦人孕肚已癟了下去，她關心道：“呀，你的孩子已經出生了呀～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應是很可愛吧～”
婦人笑容一僵，“……是男孩兒……挺好的，都挺好的……”說罷，她拎起食盒邁著細碎的步子離開了客棧。
溪瑤端著燉肉興高采烈地回到桌前，“看——這是甚麼～快嚐嚐～”
“好香啊～”“她竟還念著我們。”
景辰和麝玥夾起一塊正欲放入口中，溪瑤也才拿起筷子來，就聽敖洸揚聲道：“別動！”
三人面面相覷，不知所以。
“方才那人是誰！”
“是前兩天我們在路上遇到的一個婦人，看她懷著孩子又沒東西吃，我就給了她半個野菜餅子，她應是不會害我們……”溪瑤茫然道。
“那她的孩子呢？”
她愣了一下，猛地反應過來，是啊，前幾日都還需要他們施捨，怎的今日就能吃上燉肉了……下一刻，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瞬間湧上了喉嚨。
“你是說，這是她的……？”溪瑤瞳孔震顫，捂著嘴巴，聲音直打顫。
她沒敢繼續說下去，但見敖洸一臉凝重的表情，心下暗忖，事實應就是自己想的那般了。
“噦——”“嘔——”三人丟下筷子齊刷刷地跑出了門外，恨不得把昨晚吃的也一併吐出來。
敖洸為她倒了杯水，直待其舒服一些後，扶她回了客棧。
“她竟然……噦——”
她現下一聞到飯菜的味道，便直犯惡心。敖洸見狀趕忙讓店裡的夥計都撤了下去。
瞧著敖洸和楚漓兩人竟都面不改色，她不禁好奇道：“為何你倆一點反應都沒有……”
“活得久了，見多了。”
“她竟如此狠心，這樣的事都做得出來……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母親！虧我還覺得她可憐……”
“是易子而食～”這時，在一旁的客棧掌櫃開了口。
“易子而食？！”
“這在我們這兒已經不是甚麼稀罕事兒了～”掌櫃頓了頓，繼續道：“因著已經習以為常，便不覺得有甚麼不妥，你說她是心狠之人，固然也沒錯，她雖然沒吃自己的孩子，卻也害了一條性命。可她又惦著你那一飯之恩，將唯一有的給了你——人啊，是沒辦法單純用善惡來評價的～”
溪瑤怔在原地，竟不知該說些甚麼。她之前所見、所聞、所經歷的人或事，皆是非善即惡，掌櫃的這番話，令她思緒萬千，這是她第一次無法以自己內心的標準來評判一個人的好壞。
蓬萊仙島將她保護得太好，以至於讓她從未真正的入過世。
敖洸見其有些委屈，遂矮身下來，寬慰道：“人性的確是複雜的，但我們阿瑤總是能在眾多的惡中看到良善的一面，也常因此結下善緣，不是嗎？”
“你倒是會安慰人……”
“你現在只是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但這並不影響你繼續做自己，按自己的意願行事。愛人者，仁恆愛之，即便是夜晚，天上也是有星星的。”
溪瑤坐在杌子上，手臂搭著雙腿，凝望著他。眼前的這個男人，好像總能看到自己的好，哪怕別人都不這樣認為，他也願意站在自己身邊。
她彎唇一笑，欠身到他耳畔，低聲到：“活了一千多年的老傢伙，說出來的話就是不一樣～”
“哎呀——”
他輕輕彈了一下溪瑤的額頭，佯嗔道：“我可一點兒都不老！若按照人族的年齡算，我都不及你師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