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龜(三)
溪瑤看向門外清冷的長街,嘆道:“唉——真希望他們能快點結束這等荒唐事……”驀地,她福至心靈,問那店掌櫃道:“掌櫃的,鎮上的貴族們是從何時起開始痴迷煉長生丹的?”
掌櫃思忖片刻,“那得是半年前了吧……鎮子裡來了個方士,就住在鎮東邊的遐齡居,他們都稱其為烏衣真人。一開始也就是替人瞧病,別說,他醫術還蠻靈的嘞,給我們這兒好多人的疑難雜症都治好了呢~還有好些個不惜花重金找他開求子方的,那后街的田姐都為這事兒求醫問藥多少年了,只吃了他三服藥,沒多久便懷上了~”
她掩嘴嗤嗤笑了兩聲,繼續道:“後來沒多久,他就鼓搗起丹藥來,有了之前瞧病的名聲在外,那長生丹自然也是很受追捧的~”
“烏衣真人……遐齡居……”幾人相視一眼,都覺得此事恐有蹊蹺,於是他們聚在房中,商量著明日先去打探一番。
“半年前來的,那不正是我們隨軍的時候嗎!”景辰激動道。
“它既知道要壓制循蹤符,想來已猜到我們會捉它回去。”
“就這樣過去,怕是會認出我們三個,還是隱藏氣息,變換一下容貌比較好。”
麝玥計上心來,“那我們就佯裝成長生丹的買家~這樣不管那個烏衣還是白衣的,是不是我們要找的靈獸,也不會驚到此處的人族~”
溪瑤思慮片晌,道:“嗯,可以。但是我們最好分頭行動,吸引它注意的同時,探查一下它的居所,有無藏匿其他的靈獸,或是與其暗中勾結的天宮中人。”
“你們懷疑是有人故意為之,放走了你們苑裡的靈獸和妖獸?!”敖洸詫異道。
“嗯,景辰手裡的名錄不知何時被篡改了,以至於我們到現在才發現。”
敖洸雙臂環抱,明眸微眯,心下暗忖著,御獸苑這件事,會和法陣有聯絡嗎……
“那讓我去探查吧,我一緊張就不知道說甚麼了,扮買家容易露餡兒……”景辰窘迫道。
“行,那我和麝玥扮作買家。”
“可是我們兩個妙齡女子,去買長生丹,這看起來也太奇怪了吧……”
來不及等溪瑤言語,敖洸便開口道:“我陪你去。”
她抬眸看向敖洸,赧然一笑,“……也好。”
麝玥見狀,竊笑一聲,隨即用手肘拐了拐景辰,“那我跟你一起~”
景辰耳尖微微泛起一抹紅暈,痴痴地望了一眼麝玥。她雖未看向自己,但那輪彎成月牙形的靈動的眼眸,早已烙在了他心中。
次日晌午,四人來到了暇齡居門前,只見院外車水馬龍,進出盡是些衣著華麗,珠圍翠繞之人。與鎮子內一片蕭瑟的景象想比,儼然是在兩個不同的太陽下。
他們按照前一晚的計劃,變幻了容貌,隱藏了氣息,兩兩一對,互作不相識地先後進了暇齡居的大門。
院內熱鬧非凡,擠擠攘攘,要麼是來求醫問藥的,要麼是來求長生丹的,有些竟還提著贄(zhì)禮,足以看出這個“烏衣真人”在此一帶的地位。
剛進門沒多久,就有一個小廝走上前去,依次詢問他們的來意,記錄好後,便會發給他們一個竹牌,上面寫著不同的數字,等叫到與之相對應的數字時,再拿著牌子進到主廳便可。
院中小廝正預備給剛進到院中的幾人分發竹牌時,兩個孩童手舉風車你追我趕地朝他們奔了過來,猝然將其手中的木盤撞翻在地。
他當即罵罵咧咧道:“誰家的娃娃,休要在此處胡鬧,擾了真人清淨就將你們和你們父母一同趕出去!”
兩個孩童頓時蔫了下來,他們的父母也連忙過來道歉作揖。
“行了行了,趕緊走開——”
之後,那小廝不耐煩地撿起牌子,依次發給了圍在門口的幾人,並囑咐道:“叫到數字再進去。就在院中等,莫要亂走,過時不候。”
溪瑤接過竹牌,看了一眼,“貳拾壹——呵,怪會故弄玄虛的……”
兩人見還要等上一會兒,便四處走了走,院中倒也沒甚麼特別的,只是龜背紋的窗格子和池塘邊的石龜,格外引起溪瑤的注意。
她自顧自地喃喃道:“這烏衣真人,該不會就是那個玄龜吧……”
“夫人,一個人坐這兒嘀咕甚麼呢?”敖洸不知從何處變出來一個果盤,放在了她面前的石杌子上。
溪瑤嬌嗔道:“誰是你夫人!你莫亂講!”
他食指立在唇上,“噓——小點聲,你看,他們可都往你這兒看呢~”
說罷,她抬眼看了看在院中等待的人,就見他們皆齊刷刷地看向這邊,有的女眷還掩著嘴互相低語,她不服氣道:“嘁,她們明明是在看你呢~”
他拿起一顆楊梅遞到溪瑤嘴邊,“好啦,夫人莫要再生氣啦~”
她狠狠地擰了一把敖洸的手臂,腹語道:“你若再敢說,一會兒從這兒出去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演戲嘛,這樣看起來才逼真嘛~”他打牙犯嘴道。
溪瑤眸中漾起一絲凌厲,一口咬在他遞楊梅過來的手指上,半天才鬆口。
“唔——”敖洸垂首瞪眼,直抓大腿。
她梗著脖子,一臉得意之相,“呀~夫君好像不太舒服呢~”
他緊抿雙唇,漲紅著臉,勉強擠出一絲笑,“沒有,不敢……”
麝玥和景辰領到竹牌子後,在院中的杌子上坐了一陣兒,觀察了一下週圍的地形以及暇齡居內小廝們的活動範圍。
“阿玥,南邊只有一個人看守,要不咱們從那邊過去?”
麝玥兩指輕叩石桌,低聲道:“再等一等,我有辦法~”
“甚麼辦法?”
“你看,在這裡等的人,他們身邊都有茶盞。”
“嗯,然後呢?”
“噓,來人了。”
說話間,就見一個小廝端著茶盤朝他們的方向走了過來。麝玥瞅準時機,霍地起身,撞翻了茶盤。滿滿兩盞茶,皆潑在了她身上。
景辰瞪大了雙眼,全然未料到麝玥說的茶盞是這個意思,但他仍不知曉其究竟要做甚麼,只好起身站在她身邊,不敢言語。
那小廝剛要開口,麝玥就拿起帕子掩面趴在景辰肩上,哭腔道:“夫君——你看他呀,這還怎麼見人啊!我們大老遠跑過來,難道就這麼回去嗎,夫君——”
景辰登時耳根發燙,手足無措地配合著,“你……你怎麼做事的!”
小廝畏畏縮縮道:“公子,夫人,小的真不是故意的,而且剛剛是尊夫人她突然起身才……”
“夫君——那人家也沒看到他過來啊~”她小聲對景辰腹語道:“換衣裳!”
“那也是你沒注意!休要狡辯,還不帶我們去找個房間把衣裳換了!”
小廝面露難色,“可是我們這兒也沒有女子的衣裙啊……”
麝玥見狀,抹了抹眼角,“我們有。”她弓腰在石桌下手腕一轉,變出一個包袱來,喜笑顏開地對那小廝道:“走吧~”
“額……那二位跟我來吧。”小廝無奈之下只得順了他們的意。
“夫人請吧。”他引兩人來到一個堆放雜物的房間。
觀那小廝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麝玥便拿著包袱徑直朝房間裡去,待走到其身後時,她只輕打了一個響指,那人便暈在了地上,遂即她玉袂一揮,手中的包袱和身上的水漬便都消失不見了。
“行了,走吧~”她得意洋洋地看向景辰。
“阿玥,你下次能不能提前先告訴我一下你的計劃……搞得我措手不及的……”
“這不是沒來得及嘛~況且你配合得不也挺好嗎~”
“可是……”
“行了,別可是了,抓緊時間。”
敖洸與溪瑤在院中等待良久,方聽到小廝喚他們竹牌上的數字。
“貳拾壹號——貳拾壹號——”
“這裡!這裡!”她趕忙拉著敖洸快步到正廳門口。
小廝收走了他們的竹牌,便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可以進去了。
甫一進門,唯見一個手持浮塵,身著黑色龜背紋緞袍的長者立在廳中。
待其轉過身時,溪瑤立時低下頭,險些沒憋住笑。心中暗暗道:甚麼“烏衣真人”,這不正是苑裡那隻老玄龜嗎!
末端微微上翹的兩撇八字鬍,垂在狀如雷公嘴的兩旁。一條傷疤自額角一直延伸至眼尾,似是木雕上的刻痕一般,鑿進他那張黝黑的臉上。據說這傷疤還是當年他剛到御獸苑之候,同一只鸞鳥打架被抓傷的。
他眼珠一轉,瞥了一眼小廝記錄的診籍,迤迤然朝他們走了過去。“老夫先為你二人診脈。”
溪瑤詫異道:“還要診脈?!”
“那是自然,這要根據你們的身體狀況來抓藥。”
溪瑤訝然望向敖洸,喃喃道:“這丹藥竟還是量身定製的!”
為溪瑤搭過脈後,他徑直走向敖洸,身子猛然打了個寒顫,一股無法言說的寒意,自心底而生,漫布全身,手指搭在其腕間時,渾身更是抑制不住地輕顫。但他卻未太過在意,畢竟如今來這裡的達官顯貴眾多,有些人身上自帶威儀也很正常。
他若知道此刻坐在這兒的是東海龍王,便是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湊上前去。
敖洸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邪魅一笑,道:“你抖甚麼?”
烏衣真人窘迫地笑了笑,“呃……上年紀了……”
說罷,他坐回案几前,一面寫藥方一面同他們言道:“這位公子有稍許相火妄動之症,根據脈象來看應是長期禁慾的燥熱引起的,無妨,開幾服滋陰的藥,引火歸元便可。”
敖洸坐在對面臉色已是十分難看,眸色冷厲的彷彿對視一眼便能將人凍住。他雙拳緊握,手背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一拳把這老龜捶死。
溪瑤在一旁低著頭,身子抖個不停,用力猛掐虎口,意圖用疼痛來強壓自己難以遏制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