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毋逢山
“畢桁!你這言而無信的卑鄙小人,竟戲耍老夫!天界實乃欺人太甚!”
直到這一刻,朋蛇族長方意識到自己被騙了,他咒罵著畢桁的虛偽以及天庭的道貌岸然,卻甚麼都改變不了。
人們慌亂地在山中奔跑,想要逃離此處,可為時已晚。十萬天兵早已守在山外,硬衝也只不過是送死罷了。
“放我們出去!”“就是,憑甚麼關我們!”
“行行好,放我們出去吧……”“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我跟你們這些腌臢東西拼了!”
眼見所有的路皆已封死,眾人哭嚎著跪在山腳下,乞求天兵們能仁慈地放自己一馬;少年們怒火中燒,以命相博妄圖殺出重圍;一對年邁的老夫婦像是已看到了生命的盡頭,默默相擁落淚。
小綿終是在混亂的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孃親。
“孃親——孃親——”
“小綿?!你怎麼回來了!”本已對眼前種種波瀾不驚的芸娘,在看到小綿後,洶湧的淚水再一次奪眶而出,她已分不清這淚水有幾分是因為心疼女兒沒有逃出絕境的痛心,又有幾分是因為能夠再一次見到她的驚喜。
“小綿,阿瑤姐姐她還好嗎,他們有沒有為難她?”
小綿搖頭道:“不知道,阿瑤姐姐說去給我拿吃的,就再也沒回來……那些壞人還把我的兔子燈踩壞了……”說罷,她憋著嘴委屈起來。
芸娘摸了摸小綿的頭,“孃親日後做個一樣的給你,小綿別難過了好不好?”
她懂事地點點頭。
待畢桁營帳內的迷香燃盡,溪瑤才緩緩睜開雙眼。
“我怎麼睡著了……”她頭暈腦脹地坐在床榻上,回想著之前發生過的事,直到瞥見案几上散著餘煙的香爐,才猛然驚醒是中了畢桁的算計。
“……迷香?!小綿!”
她起身急迫地想要離開此地,可營帳周圍早已被畢桁設下了結界。無論是用靈力,還是月奴神劍,都無法劈開此結界分毫,畢竟她的靈力相較與畢桁來說還是過於懸殊了。
她急得眼眶泛紅,直在原地打轉,就在瀕臨崩潰之際,她福至心靈,想起了芸娘送給她的玉佩。芸娘只說了兩塊玉佩之間會有感應,在一方遇到危險時可以透過它出現在另一方的身邊,可現下彼此平安無事,還能透過它離開嗎……
但除此之外眼下也別無他法,於是她將玉佩緊握在手中,闔上雙眼,默唸著:“快帶我去他身邊吧,拜託了……”
再睜開眼時,敖洸正坦胸露背地站在她面前。
他剛從天庭回來,脫下朝服,正準備將常服換上,溪瑤便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此番也著實令其有些措手不及。
“啊——!”溪瑤驚聲尖叫,扇了他一巴掌,罵道:“登徒子!”
他捂著臉,指著自己委屈道:“我的房間,你突然出現——你說我是登徒子?這合適嗎?!”
溪瑤匆匆瞟了一眼,發覺自己的確是在他房中,頓時感到無地自容,臉紅得似一株秋海棠。
楚漓端著燻好的常服給敖洸送過來,正巧撞見屋內的情景,連忙退了出去,口中不禁嘆道:“呀~進展這麼快?!”
溪瑤耷拉著腦袋,不敢抬頭看他,“我……我改天再同你解釋……我現在還有事……”話音未落,便朝跑了出去。
他隨手抓起一件袍子披在身上,朝她喊道:“阿瑤——你來找我到底甚麼事啊……”可話還沒說完,她早已沒了影。
楚漓倚靠在門外,正猶豫著還要不要送進去,卻見溪瑤捂著臉跑了出來,他不禁暗自嘀咕道:“就完事了?這麼快?!”
他轉身端著白玉托盤走了進去,“主上,您這也太心急了些……”
“是她突然出現——算了我跟你說不明白……”敖洸沒好氣道。
令敖洸感到好奇的是,溪瑤怎麼會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他盯著椸枷上掛的玉佩,心下暗自道:“莫非是用了這個?”
溪瑤離開東海,便立即趕往小綿所在的山洞,一刻也不敢耽誤。
而此時毋逢山的法陣,即將壓過眾人頭頂。死在天兵手裡的族眾越來越多,他們忿忿不平,將一腔憤恨都撒在了朋蛇族長身上。
“都是你害了我們大家!”“天界的人最是偽善,你竟然還會相信他們!”
“三族一起合力,沒準還能有條活路,現在真是白白送到人家手上!”“你叫我們以後怎麼辦啊!”“對啊!這一切都是你害的!”
……
朋蛇族長跪倒在地,泣不成聲,“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相信他,不該相信天界……是我害了我的族人……”
半晌,他緩緩起身,怒紅著雙眼,抬頭望向空中,牙齒咬地咯咯作響,“老夫今日與你拼了!”
說罷,他屏氣凝神,從口中吐出了妖丹,又將自己全部的靈力注入其中,隻身對抗畢桁的法陣。
那法陣在他的妖力抗衡下,竟真的慢了下來,眾人見此情形,紛紛上前幫忙。
“停下來了,停下來了!”“真的停下來了!”
畢桁不屑地勾了勾嘴角,冷聲道:“不自量力。”
他掌心前推,朝法陣中注入更多的靈力,同時另一隻手劍指立於胸前,只見一隻朱雀從他身後飛出,口中吐著三昧真火直奔他們而去。
朋蛇族眾人只得先調動靈力抵抗這熊熊而來的大火,眼睜睜地看著法陣再此轉動,加速墜落。
而族長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也仍是以卵擊石,最終妖丹爆裂而亡。
他們最後的希望也在此刻被捏了個粉碎,哭鬧聲戛然而止,山中寂靜非常,只聽得到大火燒斷樹枝的“咔咔”聲,以及人們斷斷續續地抽噎聲。他們眼中已沒有了憤怒,沒有了恐慌,也沒有了希望,惟有一眼看不到盡頭的絕望……
目睹此間種種,小綿好奇地問道:“孃親,我們是不是出不去了?”
“……是,小綿害怕嗎?”
“不怕,有孃親在,小綿甚麼都不怕。孃親也不要害怕。”說著,她將芸娘眼角的淚痕抹去。
芸娘緊緊地將小綿抱在懷裡,“嗯,孃親不怕。”
當溪瑤趕回山洞時,怎料洞口的結界已破,洞內空無一人,唯有一盞被踩扁的兔子燈,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她緊趕慢趕地去了毋逢山,卻見法陣將成。小綿和芸娘正處在山腳的人群之中。
“小綿——芸娘——!”她哭喊著,瘋了一樣的要往裡面衝,想將她們拉出來,可天兵卻攔在她面前怎麼也不肯相讓。
芸娘隱約聽到溪瑤的叫喊聲,趕忙抱著小綿圍上前去,見溪瑤安然無恙,她的嘴角揚起一抹欣慰地笑容。
“你們放我進去!放開我!”
就在這時,一隻紙折的雀鳥自山腳的縫隙飛了出來,它輕輕落在溪瑤的手上,“姐姐莫要哭,我和孃親都會努力活下去,姐姐口中的錦繡河山,就讓這隻鳥替我去看吧。”
她望向人群中依偎在一起的母女,她們正微笑地看著自己,彷彿前方等待她們的不是絕路,而是希望……
只聽“轟”的一聲,法陣壓在地面,掀起了厚厚的煙塵,五個陣眼將其牢牢鎖在了地底,小綿和芸娘被永遠囚在了山中。
圍在山前的眾將士紛紛散去,惟有她一人仍默默地呆站在原地,周圍的嘈雜聲分明就在耳邊迴響,可聽起來卻似遠在千里之外。她眼神渙散地看著前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氣力。
畢桁看見她站在山前,頗為震驚,想不通她是怎麼從結界裡出來的。
他提步上前,好奇道:“你怎麼……”
“戰神真是好算計。”她擦乾了臉上的淚痕,緩緩轉過頭去,冷聲打斷了他。
他勸說道:“阿瑤,我這也是為了你好——天帝的金旨你不是都看到了嗎,‘不遺一人’,你該知道抗旨的後果……”
“可小綿有甚麼錯!”
“她是沒錯,那其他族呢?其他族做錯了甚麼!你今日覺得小綿可憐,那平白無故被殺害的那些人,他們又有甚麼錯,可有人覺得他們可憐!這世間不是隻有對與錯。”
“她還只是個孩子,她甚麼都沒做!”
“甚麼都沒做的又何止她一個!三族裡像她一樣甚麼都沒做的多了去了!你救得完嗎?你要怪就怪這天道不公!”
“那你也不該騙他們!”
“兵不厭詐,這是戰場!我如果像你這般天真,早就死了千次萬次了!”
“……可不該是這樣的……”
畢桁的話雖不無道理,奈何她心裡依然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戰亂平息,畢桁率領大軍班師回朝,御獸院也一道回了天庭。畢桁此次出征,天帝甚是滿意,不僅在朝上連連稱讚,更是許了他不少賞賜。
冷清的御獸苑又重新熱鬧起來,羌蕪纏著麝玥和景辰給她講在下界遇到的趣事,溪瑤則一個人默默地走了出去,她抱膝坐在流光亭的臺階上,手裡擺弄著那隻紙雀鳥,愀然不樂地看著天邊的雲彩,它們雜亂無章地像她腦子裡的思緒,亦像是積在她胸口裡的鬱結之氣,一團一團的,厚重地難以消散。
敖洸悄然來到她的身側,隻字未言,只是陪她一直坐著。毋逢山的事,他已有耳聞,知其心裡不好受,便特意過來陪她。
良久,溪瑤開口道:“小綿和芸娘……”目光仍舊無焦點地落在遠處。
“我都知道了。”
“你的訊息倒是靈通。”
“其實你該相信她們能渡過此劫。她們母女二人皆是十分堅強的人,對生活充滿希望,即便未來的路上滿是荊棘,她們也依然初心不變。”
溪瑤回過頭,兩眼直勾勾地凝望著他。她本以為敖洸會同畢桁一樣教育自己一番,卻沒想到他會站在她的角度來開解自己,尊重自己的情感與觀念。
那一刻,她覺得他身上是有光的。
“在你初次遇到她們的時候,她們也從未因對現狀不滿而鬱鬱寡歡,失去活下去的勇氣,不是嗎?”
“可是……諸懷族和天馬族日後一定不會放過朋蛇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