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安
他迅速掃了一眼四周,很快便發現了案几上的書卷有被人動過的痕跡。
他素日有個習慣,會將書卷掛簽有字的一面朝向外側,這樣方便他一眼便可尋到要看的書卷。
可現下這些掛簽在他眼中卻是亂七八糟,有的甚至還在微微晃動。視線移至壓在下面的金旨時,他輕笑了一聲。溪瑤來的目的,不言而喻。
“神君,方才好像是……”畢桁的副將隱約中也感覺到了一絲溪瑤的氣息,正猶猶豫豫地不知怎麼向他開口。
“派人盯緊她,有甚麼速來向我彙報,不可輕舉妄動!”
“是,屬下遵命。”
溪瑤一離開畢桁的營帳,便馬不停蹄地趕去了芸孃家。
她憤懣不平,只覺得這樣的判罰對於從未害過人的芸娘和小綿而言,並不公平。現如今毋逢山資源匱乏,將她們囚禁在山中,和看著她們死沒有任何分別。
“砰砰砰、砰砰砰——”她急促地叩著芸孃家的門。
半晌,芸娘披著一件外衣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誰呀?”
“芸娘,是我,阿瑤。”
“阿瑤?!”芸娘一聽是她,連忙把門閂開啟,“阿瑤,你怎麼回來了?”
“快帶上小綿,跟我走,再晚就來不及了!”
她將外衣穿好,疑惑又略顯驚慌地問道:“阿瑤,到底出了何事啊?”
“天帝的許諾是假的,根本就沒有這回事,真正的旨意是將你們囚禁在毋逢山,諸懷族、朋蛇族,天馬族,一個都不能少……”
芸娘雙手捂著嘴巴,喉嚨似是被甚麼東西鉗住一般,一聲都發不出來,呆愣地站在原地,彷彿被人抽走了魂魄。
溪瑤催促道:“明日便要封山了,再不走可就真來不及了!”
她目光凝視著溪瑤,緩了緩心神,拉著她的手言道:“好,你等我一下。”
芸娘回到房間,簡單的替小綿收整了一些隨身帶的物品,輕聲喚醒了她,“小綿,小綿——”
小綿揉了揉眼睛,應道:“孃親?”
她將小綿抱起來,一邊替她穿衣裳,一邊耐心地同她說著,“小綿啊,阿瑤姐姐要帶你去遊歷萬水千山,看世間美景,你開不開心呀?”
“開心!孃親會一起去嗎?”
“去,孃親會去,只是孃親還有些事……”
“甚麼事啊?”
她抱著小綿,聲調異常平靜地說道:“前幾日換下來的衣服還沒有浣洗,院子裡的果乾也還沒曬好,還有你爹爹的墓碑……該換個新的了。”話到此處,芸娘眼角發紅。“等這些事都料理完,孃親就去找小綿,好嗎?”
“好!”
“來,穿好鞋,姐姐在外面等你了。”
“燈,我要帶著兔子燈。”小綿指著兔子燈興奮地說道。
“好~帶著兔子燈。”
溪瑤在院子裡焦急地等了許久,才終於見到芸娘帶著小綿從屋裡出來。
“好了,快走……”她提步上前,想拉著芸娘快些離開,怎料芸娘卻站在原地不動,只是面帶微笑地看著她。
芸娘俯身對小綿道:“小綿,你先去石桌那兒坐一會兒,孃親有幾句話要和姐姐說。”
待小綿走遠後,她才緩緩同溪瑤開口,“來不及了……”
溪瑤驚詫道:“甚麼意思?為甚麼會來不及!”
“你們走了沒多久,族長就帶著天界的人來了家裡,說是要記錄人數和名字,方便到了新的領地讓我們更快安頓下來。現在想來,那竟是囚犯的花名冊……如果我們都走了,天庭勢必會查出來與你有關,我不能讓你因我們而受到責罰。你帶著小綿走吧,若是明日查出來少了人,我一己承擔,要殺要剮我都受著,只求小綿能平安無事,她還這麼小,不該一輩子被困在這裡。”
“不行!我不能留你一個人在這兒,你先和我走,也許明天我就能想到辦法了!”
“我意已決,你莫要再勸了。”
“芸娘……”溪瑤的淚水忍不住地向下流。
“若有一天她問起,別告訴她。”
“……好,我答應你。”
芸娘擦拭著溪瑤臉上的淚水,欣慰地笑了笑,“好啦,快走吧。”
溪瑤無法,只得帶著小綿一人離去。
“孃親——要早點來找我喔。”小綿回頭依依不捨地向芸娘喊道。
她笑著回應,“好,孃親知道啦——”
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芸娘眼眶中的淚水終是忍不住大顆大顆地墜下來,她長跪不起,朝溪瑤的方向叩首,“今生恐無以為報,來世願以命相還。”
溪瑤帶著小綿走到山下的一個關卡附近時,忽然停了下來。她手朝前一伸,千機雷火罩便赫然出現在她手上。
“小綿,要先委屈你進到這個罩子裡面待一會兒,等過了前面的關卡,姐姐就放你出來,好不好?”
小綿點頭道:“好。”
溪瑤提著雷火罩忐忑地走到了關卡處,守衛見她手裡提著東西,便將她攔了下來。
“溪瑤掌事,這麼晚手裡是提著甚麼?”
“怎麼,現在你們連我都要查了?”
“豈敢,豈敢……我們這也是遵從上頭的命令,不是要故意為難您,這萬一不小心帶出來個甚麼,到時我們也不好交代不是。”
“好啊,那就開啟來給你們瞧瞧,反正這個剛從軍營裡跑出來的乘黃,是我費了好半天才抓回來的,等下再讓它跑了,我便和畢桁神君說是你非讓我開啟雷火罩,你自己再去同神君解釋吧~”她作勢便要將雷火罩開啟來。
那守衛一聽她把畢桁搬了出來,連忙攔著她賠笑道:“這麼點小事就別叨擾神君了,您說是甚麼就是甚麼~”接著,他朝身後的天兵喊道:“還不趕緊放行!”
溪瑤過了關卡,又走了好遠,直到完全看不見他們後,才鬆了口氣。
她將小綿帶到一處隱秘的山洞,並在洞外佈下了結界。
兩人圍在火堆旁,溪瑤輕拍著小綿的後背,嘴裡哼唱著歌謠,慢慢地,小綿便在她懷中睡著了……
此時,畢桁的副將正向他回稟溪瑤的訊息,“神君,溪瑤仙子剛剛去了毋逢山,在裡面待了一會兒便下山了,之後,她又去了附近的一個山洞,就再沒出來。”
“只有她一個人?”
“是,但她下山時,手上一直提著個雷火罩,就是不知道里面裝了甚麼,她把您搬了出來,手底下的人也就沒敢查……”
“山洞裡可有其他人?”
“還不清楚,她在洞口設了結界,看不到裡面的情況……”
“呵,她還真是會給我出難題~”畢桁思忖片晌,“先不要妄動,繼續盯著吧。”
“屬下遵命。”
晨曦初露,金色的扶光穿過洞口,如輕紗般罩在了兩人身上。
小綿伸了個懶腰,從睡夢中醒來,肚子“咕嚕咕嚕”地叫個不停,溪瑤見此,便想著回一趟軍營給她取些吃食來,而且她也的確是該回去一趟,一直不露面,也會引起畢桁的懷疑。
於是,她便將小綿一人留在了山洞內,獨自回了軍營。
她在營帳中隨手拿了些糕點,故意在人前晃了幾圈。正欲返回時,畢桁的副將上前將其攔了下來。
溪瑤心虛道:“辛將軍這是何意?”
“溪瑤仙子,我家神君有話想同你說。”
“沒空。”
“事關朋蛇族。”
溪瑤暗忖,莫不是畢桁已經知道她帶小綿出來了?於是,她試探地問道:“朋蛇族……何事?”
“神君並未說何事,只說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可以和你解釋。”
或許畢桁還有其他辦法?!她抱著一絲希望跟著辛將軍來到了畢桁的營帳。
“仙子請先在這裡等一下,神君去巡查了,馬上便回來。”
溪瑤在營帳中坐了良久也未見畢桁回來,漸漸地,她感到十分疲憊,眼皮像墜了鉛塊一樣沉,不知不覺便趴在案几上睡著了。
這時,畢桁身著戰甲走了進來,將她抱到了床榻上,手指輕撫過她的臉頰,輕聲道:“睡吧,睡醒了這一切就都結束了。”
隨後大手一揮,在營帳周圍佈下結界,將溪瑤關在其中,率領大軍浩浩蕩蕩地朝毋逢山的方向進發了。
與此同時,毋逢山中熱鬧非凡。三族聚在一起,把酒言歡,慶賀著他們即將脫離苦海,重獲新生。
“這次還算天界那幫人有點良心!”“切,早一點給我們新的地界,也不至於打到現在。”
“就是。”
諸懷族族長舉杯道:“這次功勞最大的還是咱們朋蛇族,不僅帶著我們從戰神手中取勝過,現下更是幫我們跟天帝爭取來了新的領地!來,我們一起敬朋蛇族!”
天馬族族長也應聲附和道:“敬朋蛇族!”
朋蛇族老族長羞愧地在一旁連連擺手。
“不對,這酒……”
幾杯烈酒下肚,其他兩族便紛紛倒下,只有朋蛇族的族人無事,只因前一晚朋蛇族族長在給他們分發的水中都加了解藥。
老族長看著面前一個接一個倒下去的人,無奈長嘆。出賣其他兩族,他心中亦深感愧疚,但為了自己的族人,他願意當這個罪人。
他用靈符傳信給了畢桁,念著只待天兵一到,扣押另兩族,他們就可以去到天帝應允的靈氣充沛之地了。
可事與願違,畢桁在收到傳信後,當即下令封山,眨眼間,天兵就將毋逢山圍了個水洩不通。
“神君,帶來了。”辛將軍破了溪瑤的結界,將小綿帶了出來。
“送回她母親身邊去吧。”“是。”
言罷,畢桁飛身至空中,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緊接著將兩手交疊於胸前,一個圓形的法陣霎時在兩掌之間凝集而成。
他繼續向其注入靈力,只見那法陣亮著金光,直奔毋逢山頂飛去,內圈的十天干與外圈的十二地支呈相反的方向旋轉著,且越變越大,直至將整個毋逢山頂的蒼穹都遮得嚴嚴實實。
山腳下,五名天將開啟金、木、水、火、土,五個陣眼,五道華光直衝雲霄與法陣相連,將其向下牽拉。法陣穿過之處,山體如被鍍上了一層透明的牆,名冊上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地被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