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歡笑幾人淚
房間內瀰漫著一股讓人窒息的寧靜,時間彷彿也在這一刻靜止了,惟剩下兩人微弱的呼吸聲和失控的心跳聲。
她低著頭,沉默不語。
敖洸用力掐著大腿,故作平靜道:“我知道現在開口有些唐突,你若不願……”
“我願意——”話音未落,她紅著臉跑到門外,大口呼吸著,試圖讓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平靜下來。
敖洸走到她身後,一把將她攏入懷中。萱靈身子一顫,遂即擔憂道:“當心——傷口會裂開的……”
“無妨。”
他指腹輕撫著萱靈如桃花般緋紅的臉頰,深情地凝望著她,“靈兒,此生,我定不負你!”
清冷的月光與屋內的燭火輝映出無盡的柔情,一呼一吸皆透著旖旎。他們輕起雙唇,深擁而吻,愛意流淌在唇齒之間,纏綿繾綣。
敖洸的親衛此時已護送重華平安回到了鮫族,重霖見送自己女兒回來的是敖洸的人,又觀其靈力虧損氣弱無力的模樣,立刻盤問她昨夜究竟發生了甚麼。重華見已瞞不過去,便一五一十地同父親講明瞭。
重霖沉默半晌,開口道:“以後你還是儘量少去見他吧。”
“為何!?”重華不解道。
“東海昨日遣人送信來,拒了你與敖洸的親事,你自己看看吧。”言罷,重霖將書信遞了過去。
只見信中的幾行字赫然躍於紙上:「……犬子無心成家,恐拖累華兒。閨中舊語,遙遙近千載。故人已逝,往事無可追,不如就此作罷……」
重華盯著那信箋,彷彿忽然不識字了一般,反覆看了數遍,眼淚抑制不住地湧了出來。
“不可能,這不是真的,父親你騙我的對不對?”
她迫切地看向父親,希望能從他口中聽到她想要的答案,可等來的唯有重霖一聲無奈的長嘆。
“我不信!我要去找敖洸哥哥問清楚!”重華作勢就要離開。
“你給我站住!身子養好之前你哪兒都不許去!”
“父親,我求求你,你再去找敖伯伯商量商量好不好,這裡面一定有甚麼誤會,您幫幫女兒吧!”
“夠了!你還嫌不夠丟人的嗎!這天下間好男兒多的是,你又何苦為了他自輕自賤!”
“女兒此生非他不嫁!”
重霖氣得兩眼發黑,徑直栽在椅子上,扶額嘆道:“孽緣啊!孽緣啊——!”
正巧這時,重霖的侍從進殿稟告:“主君,東海大太子派人送了靈草和丹藥過來。”
重霖連忙起身相迎,“快請!”
重華聽到是敖洸來,趕忙擦乾了眼淚,翹首以待。
只見下人們手裡捧著瑤盤,魚貫而入,領頭那人是敖洸在東海的貼身侍從之一,他向兩人躬身一禮後,開口道:“這是我們少主送給重華殿下的謝禮,望殿下好生休養。”
重霖客氣道:“多謝大殿下的一番美意。”
“東西既已帶到,在下這便回去覆命了。”
重華見狀立刻叫住了他,“等等,敖洸哥哥怎麼沒一起來?”
“殿下,您還是莫要為難在下了。”
“他在東海嗎?我要去找他!”
“少主並未回東海。”言畢,那侍從便與一眾下人離開了鮫族。
重華一一掀開了瑤盤上的蓋布,萬年靈芝、天山雪蓮、古靈果、玄天藤……全都是上好的滋補藥材。
她心懷慍恚(huì),將他送來的靈草與丹藥摔了一地。婚約說毀便毀、遣人送來這些草藥,連面都不肯露就將自己打發了,難道在他心裡,真的就從來沒有在乎過自己嗎?那為他做的這一切又算甚麼?她越想越不甘心,哭著跑回了房。
翌日一早,萱靈便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去了采薇樓,美滋滋地將她與敖洸的婚事告訴了芣娘。
芣娘得知後甚是欣慰,亦是真心替萱靈感到高興。
她起身從妝臺的小抽屜中拿出一個盒子來,裡面裝著一隻冰清玉潤的翠玉手鐲。
“這是我孃親留給我的,一代一代的傳下來,也不知傳了多少代了。”她邊說著,拉起萱靈的手,給她戴了上去。“我沒有孩子,以後也不會有,這個就給你吧。自然是和妹妹平時所戴之物沒法比,還望你不要嫌棄。”
萱靈一聽是她祖上傳下來的,瞪大了眼睛,登時便要摘下來還給她,說甚麼都不肯收。
“這可不行,這是你孃親留給你的,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芣娘連忙握住她的手,阻攔道:“有何不可,你是我妹妹。我平日裡雖厭極了男人,覺得他們不值得託付,但我始終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待你成婚那日,我定要親自為你梳妝,送你出嫁。”
萱靈反摟上她的胳膊,貼在她身上撒起嬌來,“嘻嘻,姐姐對我最好了~”
敖洸和萱靈成親的日子就定在了下月初八,雖然還有半月有餘,但宅邸上下已經開始忙碌起來。
這日,卯時剛過,茗兒便來喚萱靈起身。
“姑娘,快起來了,今日還要試樣衣、選發冠呢,您再不起來怕是要選到天黑去了。”
“哎唷,試個衣裳罷了,哪裡會搞那麼久,茗兒你再讓我……睡一會兒……”說話的功夫,萱靈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茗兒見狀直接將她從床上拉了起來,“姑娘,你自己看看吧。”
“這麼多——!”原本昏昏沉沉的萱靈被堆了滿地的衣箱驚散了睡意。
她走到門口時,方看見還有十數個衣箱整整齊齊地擺滿了半個庭院,她遂即腳下一軟,倚靠在門上,指著屋內外的箱子,“你說這些……全都是?”
“沒錯,少主差人把整個青陽所有的婚服樣衣都搬了來,他說任姑娘挑選,選好了再按照您的身量重新做,到時還要在上面做珠繡呢。”
“天哪,你們青陽成親都這麼繁雜的嗎?!”
“那倒也不是,尋常人家或是買好布料找裁縫訂做或是到成衣鋪子裡挑選,像姑娘這樣排場的,應是青陽獨一份兒。”
萱靈絕望地看著鋪滿一地的衣箱,有氣無力地說道:“那我可真是謝謝他了……啊,對了~我突然想到今天還要送首飾給橋西的方姑娘家,要不我們明日再試吧~”一語未了,她便想往外跑。
茗兒一把將其拉了回來,“姑娘就放心吧,我已經交代給山萘了。”
“那店裡……”
“店裡姑娘也不用操心,山萘應付得來,而且您莫不是忘了,芣娘知道這幾日您忙不過來,還又派了個小丫頭幫著一起料理。”
萱靈見逃不掉,也只好乖乖的配合試起了婚服。
就這樣一直到了日斜西山,屋子裡的才剛試完。她精疲力竭地看著那些擺在庭院裡的衣箱,當即癱坐在地上,“不行,試不動了,我要累死了……”
“姑娘再忍耐一下,很快便好了。”
萱靈疲憊的眼眸驀地亮起了光,一掌輕拍在大腿上,道:“有啦!”
沒一會兒,就見宅邸的下人們身著女子婚服,頭戴發冠,一排排地站在庭院裡。
敖洸的宅邸裡除了茗兒和兩個在庖廚的嬤嬤外,其他僕役均為男子。讓他們作此打扮站在一起,著實讓人忍俊不禁。
“這樣不就方便多了!”萱靈眉開眼笑地圍著他們左看右看,下人們彼此相看亦是難掩笑意,樂不可支。
“茗兒,婚服的話,就這套吧。”她指著其中一個道。“發冠的話……就要我之前試的第三套那頂吧。”
“好,奴婢記下了。”
正巧此時敖洸回來,看到庭院內的景象,頓時雙眸圓睜,唇瓣微張,實在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楚漓跟在他身後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敖洸回過頭瞥了他一眼,他立刻低著頭強壓著嘴角的笑意。
“靈兒,你這是做甚麼呢?”
“還不是你,找來這麼多的婚服讓我選,我早飯都顧不上吃一直弄到了現在——都快把我累死了……”萱靈撅著嘴沒好氣地和他抱怨著。
他聽罷,朝身後擺了擺手,示意下人們都退下。“好好好,都是我的錯,那咱們不挑了,我帶你出去吃炙鹿肉好不好?”
萱靈瞬間來了興致,挽著他的手臂一蹦一跳地應道:“好呀!好呀!”
時間匆匆而過,一眨眼便到了大婚前夜,宅邸裡的一切都已裝點妥當。
一對紅綢結成的同心花球垂在宅邸正門兩側,簷下一對兒紫竹金線繡瑞獸雲雷紋的燈籠高掛在左右兩旁,隨著燭焰光影的搖曳,上面的瑞獸更顯得栩栩如生;廳堂內的桌椅也均由紅緞加以點綴;院內的桃花枝上扎滿了紅綾,風起時,它們在樹枝間翻湧摩挲,似戀人間的纏綿。
婚房內的陳設也一應換上了新的物件,鑄有如意紋的三足銅質燭臺上,插著一對足有女子小臂大小的花燭,安靜地立在桌案上,玲瓏剔透的白玉雕花合巹杯緊挨著燭臺擺放;妝臺的銅鏡上貼著一對兒紅色喜紋剪紙;柔軟的香雲紗帷幔懸掛在紫檀雕花的床榻四周,淡淡的香氣圍繞著整個床榻,床沿上還鑲嵌著珍珠與珊瑚;喜被上繡著的金絲喜紋花樣,寓意著新婚夫婦吉祥如意、白頭偕老。
整座宅邸都在期待著明日的到來。
兩人的婚房便是萱靈之前所居的正房,故而這倆日她便搬到了宅中的廂房暫住。然,這夜她毫無睡意,明日便要嫁作人婦的她,此刻心裡是既期待又忐忑。
她終要得償所願,與心愛之人締結良緣,可一想到以後每日都要和他同衾共枕,又嬌羞地把頭蒙在被子裡憨笑。她在腦海中一遍遍過著儀式的細節,生怕到時自己哪裡做錯了,她期冀著明日的一切都能是完美的。
大婚前夜的女子,內心總是這般紛繁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