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處逢生
次日午時才過,萱靈就早早地在門口掛起了打烊的牌子。她一想到今年的生辰能和心愛之人一起過,便抑制不住地掩唇淺笑,嘴裡還時不時哼唱起小曲兒來。
“呦,靈兒今日怎麼這麼早就要回去了?”
萱靈抬眸一看是芣娘過來,忙上前相迎。“姐姐怎麼來了,可是有甚麼事?”
“怎麼?我沒事就不能來了呀~”芣娘調侃道。
“這是哪裡的話,姐姐自然想甚麼時候來都可以。”
“好啦,不拿你說笑了。我給你帶來一個小丫頭,以後就讓她跟著你吧。”芣娘朝旁邊的丫頭使了個眼色,小姑娘連忙走上前去,給萱靈施了個禮,“姑娘。”
她繼續道:“她叫山萘,自小就進了采薇樓,一直跟著我,秉性不壞,也夠機靈,讓她留在你身邊兒給你幫忙吧,免得不知道你又去甚麼地方找些阿貓阿狗來。”
“這……我怎好奪人所愛,山萘跟了我,那姐姐怎麼辦。”
芣娘擺擺手,“不打緊,我那邊伺候的人多著呢,而且能來你這兒,總好過在采薇樓裡日日看那些腦滿腸肥的男人,她們可巴不得來呢~”
“那便多謝姐姐的一番美意啦。”
“誒,話說你今日怎麼這麼早就打烊了?”芣娘好奇地問道。
萱靈咧嘴一笑,“今日是我生辰,他又正好今晚回來,所以我就想著早些回去準備準備,嘿嘿——姐姐晚上也過來一起吧。”
芣娘一聽今日是她的生辰,面露責備之色,道:“你怎麼才同我說,害我一點準備都沒有。”她頓了頓,眨眼一笑,“待會兒我遣人送幾壇我那兒上好的佳釀給你。至於晚上嘛,我可不去了,免得礙了某人的眼~”說罷,她用團扇捂著嘴“咯咯”地笑了起來。
“姐姐慣會說笑!”
是日晡時,敖洸將將在洞內醒來,感到手臂一陣痠麻,他眸光掃過去,頓時雙眼圓睜,急忙將手臂從重華身下抽出來,起身靠在了後側的牆壁上。
荼靈散的藥效已然散去,他體內的靈力也開始逐漸恢復。
敖洸冷靜地打量著四周,見洞口有重華設下的結界,料想定是她帶自己來的此處。可憑她的能耐,斷不可能是鳳爍的對手,難道他留手了?然而這個想法才冒出來便被敖洸否定了,他深知以鳳爍的性子,既動了殺心,便不會手下留情。眼下自己轉危為安,護心鱗竟也完好無損,倒著實有些不合情理。
驀地,他靈光一現,從胸前摸出已碎成兩截兒的千年玄冰簪。
這枚髮簪是他為萱靈準備的生辰禮,千年玄冰是他親自去歸墟冒險取回的,又找了最好的工匠將它做成髮簪。可任誰也想不到,這髮簪竟正正好替他擋下了鳳爍的致命一擊。
他展顏一笑,心想著,她可真是自己的福星。
隨後,他收好髮簪,扶著牆壁走向洞外,吹響了龍骨篍(i)。那是用龍的趾骨做成的哨子,它發出的哨音非龍族中人不可聞。
“是少主——!”楚漓等人在山中尋了一天一夜,已然消沉到了極點,此時聽到了龍骨篍的聲音,個個精神得像是揀回一條命。
不多時,楚漓便帶著人來到了洞外。
“屬下無用,請少主責罰。”
敖洸現下雖已無性命之憂,但仍十分虛弱,遂只擺了擺手讓他們起身,“回青陽,再派個人把她送回去。”
幾人相視一眼,紛紛朝洞內探頭窺望。
楚漓擔憂道:“少主何不先回東海養傷,待傷勢恢復了再……”
“你現在連我的話也不聽了?”
“屬下不敢!屬下只是覺得……”
“走!”
“……是!”楚漓見勸說無用,只好聽命行事。
這時,重華被外面的說話聲吵醒,跑出來看到正欲離開的敖洸,一把從後面抓住他的手臂,“敖洸哥哥,你醒了!快讓我看看你可有好些了。”
敖洸當即抽手回來,“已無大礙,多謝義妹掛懷,昨夜相助之恩,改日必攜厚禮登門拜謝。”
“你明知道我不是為了這些……”
敖洸長嘆一口氣,“若我曾經做了甚麼讓你誤會的事,我向你道歉。一直以來,我都將你視作妹妹看待,還望你能明白。”
重華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半晌才緩過神來。她蒙著眼,哭腔道:“是不是我做了甚麼讓你不高興的事你才這麼說的?”
“不是。”
“我哪裡做錯了,你告訴我,我都改,只求你不要再說這種話了好嗎?”
“感情的事強求不來,永遠不要為了討好別人而改變自己,去找個能包容你一切的人。”
她猛然想起,上次使小性子把他的劍穗扔了,而他看著似是很喜歡那枚劍穗,便料想定是因為這個在生自己的氣,遂連忙同他道歉:“是因為上次我扔了你的東西,你生我的氣對不對?我真的不知道你那麼喜歡那個劍穗,以後我再也不亂碰你的東西了,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敖洸無奈地抿了抿嘴,目光看向一旁。他怕繼續說下去會令她難堪,遂未再接茬。心下琢磨著,或許待父王將婚事拒了,她便能想明白了。
未幾,他開口道:“我還有事,就先走了。”說罷,轉身絕裾而去。
重華呆站在原地,抽噎不止,她始終不願相信敖洸對自己的感情只是普普通通的兄妹之情,並認定他今日所言不過一時氣話。她私心念著,他們有婚約在,縱是他再無情,也不會把自己丟下。
與此同時,萱靈在店鋪打烊後,便去街上買了新鮮的魚、蝦和雉雞回來,忙活了許久,才趕在日落前備好了一桌豐盛的佳餚。
今日剛好與月圓夜相差不了幾日,一邊吃飯一邊賞月,豈不美哉,這般想著,她索性將酒菜都搬到了六角亭。
她哼著小曲兒,笑靨灼灼地坐在亭子裡,翹首企盼著敖洸歸來。然而,從傍晚時分一直等到夜闌人靜,也始終未見其人影。她心下直犯嘀咕,莫非是被甚麼事絆住了嗎?還是……她看著芣娘送來的桃花醉,想起了那日她在采薇樓說的話,一股失落和委屈兜上心來。
難道他也是如此嗎……想到這兒,她不覺眼眶泛了紅,兩行清淚沿著那嬌嫩的臉頰滑落下來。
月下獨酌,相思難解。萬千思緒隨風起,不知與誰道。
敖洸緊趕慢趕地回到青陽,換了套乾淨的衣裳便大步流星地朝內院去,豈料萱靈的房間已滅了燈。
“竟還是沒趕上……”他無奈嘆息,呆站在門外許久,黯然地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向了書房。這時,雲喜朝他跑了過來,咬著他的袍子不肯鬆口。
“雲喜,不要鬧了,我今日可沒心情陪你玩。”
可無論他怎麼說,雲喜就是不肯鬆口,反而更用力地拉扯他。
他蹲下去想將它抱起來,雲喜卻向前一躥,跑了幾步後又停下來回頭看著他,似是要讓他跟上的意思。敖洸見狀,也只好遂了它的意。
沒走幾步,他便瞧見趴在石桌上熟睡的萱靈,急匆匆地走過去,但見滿滿一桌飯菜不知放了多久,一口未動卻早已冷透了。
他心疼極了,輕輕地將她橫抱起身,欲將她送回房間,可才到門口她便醒了。
萱靈睡眼朦朧,待看清眼前人後,她喜出望外,兩眼睜得滾圓。
“滄溟——!”
“抱歉,讓你等久了。”
她直起腰緊緊地環抱住他的脖頸,“你果然如約回來了~”
“唔……”敖洸下意識雙眉緊蹙,吃痛得從喉嚨中發出一聲呻吟。
萱靈聞聲連忙從他懷裡跳下來,“怎麼了?可是受傷了?”
“沒事,一點小傷而已,不打緊。”
她一把將敖洸拽進屋內,點亮了桌几上的燭臺,焦心道:“快讓我看看!”
“真沒事,等下讓楚漓幫我擦點藥就行了。”
“你騙人,血都滲出來了還說沒事。”
敖洸見拗不過她,只得將上衣脫了下來。燭光下,三團巴掌大小的創痍分散在胸前,每一處皮肉都如炭色的焦鱗,向外翻卷著;星星點點的黃色燎皰似蟾背樣,圍繞在傷口邊緣,暗紅色的血液從內裡滲出混著燎皰破裂的濁漿浸透了裡衣。
觸目驚心的傷口令萱靈咋舌不已,她眼眶裡噙著淚,哽咽道:“可是妖族乾的?我去替你殺了他們!”一語未落,起身便要去拿弓箭。
敖洸拉住她安慰道:“他們都已經被我殺了。你不用擔心,都是些皮外傷,過幾日便好了。”
“那我去拿藥來。”
她轉身抹了抹眼角的淚花,內心感到十分羞愧。心想,他受了這麼重的傷還連夜為她趕回來,非但不以此開脫,反而見到自己的第一句話便是道歉,之前還懷疑他可會像其他男子一樣見異思遷,竟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萱靈小心地替他上藥,包紮傷口,嘴裡不停地咕噥著:“這麼重的傷還說自己沒事,偏要嘴上逞強,即便好了也肯定要留疤,這些妖族還真是可恨。”
他抬手為她拭去下頜的淚珠,“這傷只是看起來嚇人罷了,真的沒有那麼嚴重。而且我體質特殊,不會留疤的~就是可惜了我為你準備的生辰禮。”說著,將兩截兒玄冰簪拼在桌上。
“你平日送我的東西已經夠多了,櫃子抽屜都快塞滿了,今日不送也無妨,我不在乎,你能回來便足夠了。”
他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彷彿是在觸控這世間的至寶。“傻丫頭,下次這麼晚就不要等我了,夜裡風大,還趴在石桌上睡覺,也不怕著了涼。若我今夜未歸,你可是要一直坐到明早去。”
她矮身蹲下為他繫緊扎布,輕聲道:“你既說了要回來,多久我都等你。”
這句話宛如一支飛鏑,擊中了敖洸的內心,他思量片刻,凝望著她那雙如春水初生般清澈的眼眸,開口道:“靈兒,你可願嫁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