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偶天成
敖洸閉目靜坐在書房中,面容端肅,尊嚴若神。面前的金絲楠木案几上擺著一碗烈酒,一把鋒利的匕首赫然躺在旁邊。
半晌,他解開上衣,將心口的位置裸露出來並顯化出了鱗片。遂即,他將面前的烈酒一飲而盡,咬緊牙關,深吸一口氣,抄起面前的匕首,猛地朝自己心口刺了下去。
一片龍鱗生生地被他剜了下來,一氣呵成,沒有半點猶豫。
他手捂著傷口,痛得蜷縮在地上發出陣陣低吼聲,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冷汗順著他慘白的臉頰滑落下來。
那是龍族的護心鱗,是比身上任何一處鱗片都要堅硬的龍鱗。在危及性命之時它還可抵擋致命一擊,乃龍族至寶,僅此一片,永無再生。
它與心相連,若說他此刻是在拿刀直接剮心也並不為過。這般痛楚尤甚於失了靈力的他中了鳳凰業火,這乃至在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見到魚被刮鱗,心口都還會隱隱作痛。
楚漓在書房外聽到裡面的聲音不對勁,急忙衝了進來。他扶起在地上喘著粗氣的敖洸,又看到一旁染了血的龍鱗,心下立刻便明白了。
“少主這是何苦啊!”
“我不在靈兒身邊時,護心鱗可以替我護她周全。”敖洸忍著劇痛說道。
楚漓深知在有關萱靈的事上,他向來固執,是以沒再說甚麼,只是在一旁默默為其療傷。
玉兔西墜,金烏東昇,萬物悄然甦醒。
芣娘這日早早的便過來為萱靈梳妝打扮。萱靈的婚服和發冠都是敖洸命人依著她選好的樣式裁作,又輔以奢華的珠繡與鑲嵌點綴而成。
冰蠶絲和金絲雀線交織的水波紋樣繡在婚服的袖口和裙襬上,衣緣墜滿了皎潔的東海明珠;血紅色的珊瑚遍佈於下襬的金絲合歡花瓣之上,腰封上的龍鱗刺繡與衣襟領口的銀絲二龍戲珠遙相呼應,每片龍鱗都嵌著米粒大小的寶石,隨著呼吸起伏,閃耀如璀璨的星辰;一條嬌豔清透的琉璃瓔珞垂落在胸前,更顯華貴。芣娘送她的翠玉鐲,正戴在她纖細的手腕上,與這套婚服相搭配,很是讓人眼前一亮。
“吉時快到了,姑娘該戴頭冠了。”茗兒捧著金絲朱雀花冠上前,仔細地替她戴好。
頭冠上的花蕊全部換做了夜明珠替代,不規則的碧玉似綠葉一般散落在花朵之間;左右朱雀引頸長鳴,口中銜著鴿卵大小的紅寶石;三條珠串自花冠後的邊緣垂於頸後,隨身而動,簌簌作響。
芣娘看著身著嫁衣的萱靈,欣然而喜,她眼眶中噙著淚花,感嘆道:“靈兒今日可真好看。”
她眼底流露出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到的羨慕之情,那年情竇初開的她,也曾期待過自己身著嫁衣的模樣。
萱靈看著銅鏡中盛裝打扮的自己,面前的喜扇不斷拿起又放下,焦慮地問道:“他們來了嗎?”
“我過去看看。”茗兒說著話,跑了出去。
萱靈沒有母家,接親便安排在了宅院的廂房。
“來了來了,姑娘,他們過來了!”茗兒急吼吼地跑回來,氣喘吁吁道。
她連忙拿起喜扇含笑掩面,整衣危坐。
芣娘牽起萱靈的手,將其放在敖洸的掌上,語重心長道:“我妹妹今日嫁於你,是你此生的福分,來日你若負了她,我定不饒你。”
“芣娘大可放心,我定會護好靈兒。”他目光移向萱靈,繼續道:“生則同衾,死則同xue,此生永不相負。”
兩人徐徐移步至正門,喜輦繞著青陽城走了一圈,又回到了這座宅邸。萱靈以女主人的身份,再次邁進了大門,在眾人的注目下,他們行了叩拜之禮,自此良緣遂締,永結鸞儔;瓜瓞綿綿,雅歌麟趾。
禮成。
敖洸因還未向萱靈袒露自己妖族的身份,故結親的流程一應按照人族的禮制,宴請的皆是青陽城內的世家大族,也算是不失鄭重地將她迎娶進門。
待他招待好了賓客,已是月輪初綻。被沉重的發冠和婚服架了一天的萱靈,此時已經靠在床沿的圍欄睡著了。
他輕輕推開房門,朝床榻走了過去。萱靈聽到開門聲,猝然驚醒,倉促地整理了一下發冠和禮服,又繼續在床邊端坐好。
這些小動作被他盡收眼底,他坐到萱靈的身側,溫柔地握著她的手,甚是心疼地說道:“今天辛苦你了,累壞了吧。”
她輕聲道:“還好。”
茗兒斟好了合巹酒呈上前去,“願少主和夫人白頭永偕,桂馥蘭馨。”兩人目光相匯,舉巹齊眉。
待兩人飲盡後,茗兒將一雙巹杯以紅線系合,懸於床角,寓意著新婚夫婦永結同心。而後,她便識趣地退下了。
敖洸痴望著眼前的萱靈,今夜的她,綽約若仙子,妙相如玉女。萱靈看他兩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下意識的以為是自己剛才睡著的時候把胭脂弄花了,連忙捂著臉說道:“我臉上可是有甚麼東西?”
敖洸寵溺地笑笑,將她摟在懷裡,柔聲細語道:“是靈兒今天太美了,讓為夫看得入了迷。”聽到“為夫”二字,她臉上立刻泛起了紅暈。
他將護心鱗化成的項鍊遞到萱靈面前,“這是送你的新婚禮,可喜歡?”
鱗片被他幻化成了指甲大小,又拿玄色的絲線串了起來。
她接過項鍊,放在掌心上,仔細地看著那枚鱗片。銀白色半透明的質地,在光影交錯間,泛著五彩斑斕的珠光,絢麗奪目,精美絕倫。
“好美啊,這是甚麼呀?”
敖洸微微一怔,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一個護身符,可以保佑你日後平安順遂。來,我幫你戴上吧。”
“好!”說罷,她欠身過去。
“既喜歡,那就一直戴在身上吧,讓它護著你。”
萱靈輕握著胸前的龍鱗墜子,笑嘻嘻道:“嗯!喜歡!”
燭火昏黃的光暈,映襯在她氤氳的臉龐上,顯得格外動人。兩人目光交織,愛意在眼底翻湧。
香雲紗的香氣疊加著萱靈身上的幽香,讓敖洸欲罷不能,他喉結輕滾,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上去。她閉上雙眼,兩手本能地抱住了他。
紗帳緩緩垂落。
皓月當空,漫天星斗如碎玉般跌入墨海,星光熠熠灑滿人間,編織著琉璃般的夢境。燭芯亦在這靜謐的夜晚應景地爆出了幾朵金蕊。
晨曦透過窗欞照著蜷在地上的錦繡華服,溫暖的華光被寶石拆解成了無數斑駁陸離的光影,映在牆壁四周,閃耀如星,包圍著他肩上粉紅的月牙。
他醒來時,手臂還環在她的腰間,萱靈溫熱的呼吸震得他耳盼酥麻,他手臂向內一扣,緊緊將她摟在懷裡。她悶哼一聲,半夢半醒間輕輕地翻了個身。
……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少主,可起身了!少主,有要緊事……”楚漓在門外叫嚷著。
敖洸並未理會,只一個抬手,楚漓便雙唇緊閉,口不能言,他順手在門上設了一道結界,既隔絕了聲音,外人也無法闖進。
楚漓無法,只得安靜的站在門外等候。
過了大概一柱香的時間,敖洸才推開房門從屋裡走了出來。他瞪著站在門口的楚漓,沒好氣地說道:“你最好是有要緊事……”
“唔——嗯——”楚漓指指自己的嘴,鼓眼努睛地比劃著。
敖洸手指輕彈,為他解了禁。
“少主!其他三海……叛變了。”
敖洸艴然大怒,罵道:“沒骨氣的東西!”
“屬下懷疑,可能是鳳爍將您的死訊告知了幾位主君,所以他們才……”
他眉心緊蹙,斟酌片晌,遂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既如此,那我便遂了他的心。最近我就不回東海了,你回去告訴父王,不要將我還活著的訊息透露出去,我自有安排。”
“屬下遵命。”
他剛走兩步又退了回來,對楚漓打趣道:“下次大清早的你再這樣在門外叫嚷,我就把你兩個手都卸下來當門環。”
楚漓垂眸斂目,低聲應道:“是……”
敖洸看他一副當真了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快去吧。”
他回到房中,見萱靈已起身,茗兒正在鏡前為其盤發。他腳步輕緩走到她身後,擺擺手,示意茗兒退了下去,俯身從妝奩中拿起一支珠釵替她簪在了髮髻上。
“夫人真美。”
她轉過身去挽著他的手臂,眼角彎成了月牙,“滄溟……”
沒等她繼續說下去,他食指輕輕地颳了一下她的鼻樑,“你現在該喚我一聲夫君了。”他略帶撒嬌地說道。
“好好好,夫——君——”她仰著臉抻長了音。
他嘴角抑制不住地勾了勾笑,“夫人何事?”
“我前幾日瞧著庭院裡那顆桃樹的枝幹格外粗壯,就想著正好可以在上面掛個鞦韆,你覺得好不好嘛~”說著,她搖著他的胳膊撒起嬌來。
“這有何難,既是夫人想要,那我現在便叫人去準備。”
她兩眼彎成了月牙,笑嘻嘻對著他連連點頭。
恬靜悠閒的午後,陽光正好。萱靈在房裡檢視店鋪的賬目,敖洸興沖沖地進來拉起她就向外走,“跟我來。”
“誒……怎麼了?”她小跑跟在後面,一臉的莫名其妙。
一語未了,她抬眸看見門外那盛開的桃花樹下,敖洸已為她掛好了鞦韆。現在早已過了桃花盛開的季節,是以敖洸用靈力催生桃樹,讓桃花再次綻放。她開心極了,如鮮花般明媚的笑意在她臉頰上綻放開來。
“快去試試吧。”敖洸話音還未落,她便已經朝著鞦韆的方向跑了過去。
午後的暖陽照在她的身上,便是連發梢都閃著灼灼的光芒。她在漫天飛舞的花瓣中盪漾,胸口的龍鱗墜子也隨著她輕擺。
若干年後,敖洸依然忘不了她在這個陽光正好的午後,對他回眸的那個微笑以及她那銀鈴般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