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水母
“我曾與你有過同樣的想法,也覺得當時所遇良人……”
芣娘不屑地笑笑,斟滿了酒,繼續說道:“十年前,我還是這裡的一個小舞姬,單純青澀,少不更事,就如你一般……那時,有個男子,每日都會來看我跳舞,起初我以為他同其他恩客一樣,膩了也便走了,可他卻日日不間斷的持續了一整年。偶爾他會點一上壺酒,邀我陪他共飲,他沒甚麼錢,所以每次都是點最便宜的酒,一來二去,我們便熟絡了。他文質彬彬,不同於其他男人那般粗魯無禮,也頗有些文采,我喜歡聽他說話。有時,我甚至還會用自己的體己錢給他買酒,只希望能同他多聊一會兒。”
她緩慢地搖晃著酒盅,盯著瓊漿在杯壁上鋪展開來,又碎裂成線。
“後來,我們便相愛了。他依舊每日來找我,那時候,他撫琴,我便在一旁跳舞。情誼綿綿,羨煞旁人,眾姐妹也都以為我很快便會擺脫這裡了。他也的確說過,一定會為我贖身,光明正大的娶我進門。”話到此處,她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所以他……食言了?!”
她冷笑一聲,繼續講了下去,“不久後,他突然和我說要離開一陣子,我問他為何,他只說是讓我給他三個月的時間,他定會來為我贖身。我信了他,滿心歡喜的算著日子等他,可三個月過去了,他卻再未出現。孰料,有一日我竟在街上遇見了他,當時我以為他只是有事絆住了,所以才沒能馬上來找我,但沒關係,他平安就好——我萬分欣喜地叫住他,可他回過頭一看到是我,臉上瞬間生滿恐懼。偏巧,這時從不遠處走過來一個貴族女子,喚了他一聲夫君,還問他我是誰。他卻道,不認識,是我認錯了人。”
她驀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他不僅裝作不認識我,還跑去給人當了贅婿!”
“他怎會如此過分!”萱靈亦為此感到憤懣不平。
“可我那時還是不甘心,心想著,他哪怕同我解釋解釋,說自己是迫於無奈,我也能原諒他。我清楚自己身份低賤配不上他,所以哪怕他說要將我養在外面,當個一輩子沒有名分的外妾,我也願意。於是我每天都在他可能出現的地方等他,而我等來的,卻是他的絕情。他依然不肯和我相認,還辱罵我是蕩、婦,叫我滾遠一點。我哭了三天三夜,直到再流不出一滴淚……後來我也想明白了,便狠下心來,將腹中的孩子打了,就此一個人好好活著。”
“你為何不同他說你已有了他的骨肉?!”
芣娘冷笑道:“哼,我為何要同他說。我當時是愛他不假,但我也不需要他因為孩子來可憐我。”她頓了頓,看向門外的繁華與喧囂,“正好三年前這裡的媽媽要將這兒轉出去,我便用那幾年攢下的全部身家接手了這裡,留在這兒,才能日日提醒我不要再相信任何男人。”
萱靈滿目同情地望著她,一時不知該說些甚麼,只好搭上她的手,輕拍了拍。
她淡然一笑,反握起萱靈的手,道:“無妨~這件事於我而言,早已是過往雲煙,今日我說出來,也只是想給你提個醒,希望你不要和我一樣,輕易交付真心。”
這時,跟在芣娘身邊的丫頭走了進來,附在其耳畔悄聲說了幾句後,她起身走到裡間的櫃子,從裡面取出一個匣子來,交給萱靈,“這是剩下的一百二十兩金,回去吧,你的心上人來找你了。”
萱靈一聽是敖洸來了,忙不疊地起身與之拜別,芣娘此時又開了口:“若以後遇到甚麼難處,儘管張口,若你不嫌棄,我願拿你當自家妹妹看待。”
她趕忙回應道:“不嫌棄不嫌棄,我如今在這世上也是孑然一身,自是不嫌棄多一個姐姐,更何況我見姐姐也是格外親切。”
芣娘聽罷,欣然地笑了笑,“行了,快走吧,珠玉堂的東主,我可惹不起。”
她從芣娘房裡出來,一眼便看見靠在雕欄上的敖洸,興沖沖地朝他跑了過去,“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我問了茗兒,她說你來采薇樓送首飾了,我擔心你,便趕了過來。”他躊躇片刻,開口道:“以後這種地方……你不要獨自過來。”
“這沒甚麼不妥的吧,我就送個東西而已,況且芣娘對我也蠻好的,放心——我不會有事的——”她拉長了音調,上前一步,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你喝酒了?”
“嗯,陪芣娘喝了一點,她還同我聊了些她的過往,唉——也是個可憐人……”
“她為何與你聊這些?”
“嗯……和我投緣吧。”
她把手抽了回來,邁著輕盈的步子,如林間的小鹿一般,穿梭在街邊的小攤子之間。
驀地,她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笑盈盈道:“聽說,這幾日海里時常會有亮藍光的水母出現,甚是好看,不如,我們去海邊吧~”
萱靈白日在店鋪時,聽到幾個女孩子談論有關藍色水母的事,遂湊近聽了聽。
傳聞只要和心上人同時看見亮著藍光的水母,就能天長地久,永不分離。她當時只是將信將疑,並未太過在意。而芣孃的話就像是一顆種子,種在了她的心田,讓本就患得患失的她,更加茫然不安。
她自是不希望被芣娘一語成讖,奈何心裡的煩懣卻被她屢屢戳中。他們曖昧不清,止步不前的關係,讓她感到困擾。她明白感情的事無法勉強,所以不願開口,也怕事與願違,攪了現在的這份安寧,便只好將心願寄託在這虛無縹緲的傳聞上。
“好,靈兒想去,那便去~”敖洸應聲道。
繁星如沸,玉盤高掛,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光斑跳躍如群星閃耀,好似銀河墜落人間。海風帶動著碎浪輕輕拍打著岸邊,一呼一吸像戀人的呢喃,也吹得萱靈那珊瑚蓮花步搖叮咚作響。
她滿心歡喜地跑向海邊,四處張望,半天才尋到一兩隻發著淡淡藍光的小水母,從一開始的滿眼期待,逐漸變成了嗒焉自喪。她鼻尖發酸,一臉不甘地踢著衝向腳踝的白浪。
敖洸自是不忍心看她受委屈,趁其背過身時,動了動手指,一股靈力悄然飛入海中。只片刻,成千上萬的水母蜂擁而至,它們匯聚在一起,點亮了幽暗深邃的大海,一眼望去,整個海面都發著藍色的光芒。
“靈兒,快看——”
萱靈猛地抬起頭,延著他目光的方向看過去,霎時怔在原地,驚歎道:“哇——我的天,這也太美了吧!”緊接著,她閉上雙眼,兩手十指緊扣交握在胸前,默默許下了願與他兩情相悅,生生世世永不相負的願望。
敖洸湊上前去,好奇道:“你許了甚麼願?”
她羞赧地撇下一句,“不告訴你~”便一溜煙兒地跑進海里,追逐那些發光的小水母。她向前跑,那些藍色光點便紛紛散開,為她讓出一條路來;她向後退,它們又依依不捨地追上來。
她在淺灘上奔跑著,開心極了,忻悅的笑聲就像山澗的清泉,清脆悅耳,讓人如痴如醉。
敖洸呆呆地望著她,也跟著笑了起來。她開心,他便開心。
這時,楚漓悄然走到他身側,低聲道:“少主,讙(huān)族主君派人送來請帖,他們老主君的壽誕,邀您前去赴宴。”
“都請了誰?”
“鳳族、龍族、狐族、鮫族,鹿蜀族還有眾鳥族等大大小小部族都發了請帖過去,讙族的老主君寧鈞,平日與鳳爍往來密切,這次的宴席他們怕是另有圖謀,少主務必慎重考慮。”楚漓擔憂道。
“若不去,便是東海不顧及往昔情面,有意與他們劃清界限不近人情,日後難免被針對。去備一份賀禮吧,我倒要看看,他們究竟想要做甚麼。”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哎呀——”萱靈忽然吃痛地叫了一聲。
敖洸聞聲後,馬上衝了過去,“怎麼了?”小水母們看到他跑了過來,皆驟然而散。
“好像踩到了甚麼,好疼……”
他俯身一手抄起她的腿彎,另一手托住她的背脊,將其抱到附近的礁石上,而後矮身下來為她檢視傷勢。就見其腳底一道拇指長的口子不斷向外沁著血,他急忙掏出帕子來,簡單地幫她把傷口包了起來。
“應該是踩到碎石上了,先這樣包起來吧,等回去了我再幫你上藥。”
萱靈未吭聲,待他包好後,便一下把腳從他手裡抽了回來,兩手環抱著小腿,怏怏不樂地將下巴撐在膝蓋上。
“怎麼了,可是我剛剛弄疼你了?”敖洸關心道。
“沒有,只是你做的這些,會讓我誤會你是……我不想到時被嘲笑是自作多情……”
敖洸錯愕不已,起身凝視著她的雙眼,把自己憋在心裡許久的愛意,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靈兒,難道我的心意你還不明白嗎?”
她眸光微閃看向別處,“我……”
他忽地一手撐在她身後的礁石上,欺身上前,她本能地想向後靠,卻被他另一隻手箍住了脖子,動彈不得。
“靈兒,你沒有誤會,也沒有自作多情,是我心悅於你。我曾不懼天地,不謂人言,直到遇見你,我才發現我亦是個膽小之人。我會因你的一顰一蹙而悵然若失,更因怕你離開而連心裡話都不敢說。你的喜怒哀樂牽動著我的心緒,你是我在這世間缺失的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