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重逢
阿木的鋪子在城東一條小巷裡,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寫著“阿木木匠鋪”。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瘦弱的少年了。他長成了一個魁梧的漢子,濃眉大眼,滿臉胡茬,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腰間別著木匠尺,正在鋪子裡忙活。
鋪子裡還有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
那是他的媳婦,姓周,是城東周裁縫的女兒。長得不算漂亮,但看著老實本分,臉上總是帶著笑。
孩子是他的兒子,叫小樹,虎頭虎腦的,見人就笑。
阿木忙完手裡的活,走過去接過孩子,逗他玩。
“小樹,叫爹。”
“爹——”孩子奶聲奶氣地叫。
阿木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鳶兒站在街角,看著這一切。
她看著那個男人,看著他笑,看著他抱著孩子,看著他摟著媳婦。
他過得很好。
很好很好。
她想走過去,想告訴他,她等了他十年。
可她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裡,遠遠地望著。
風吹過,吹起她的長髮,吹起她洗得發白的衣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在山坡上看雲。
他指著天上的雲說,像兔子,像牛。
她說,像蝴蝶。
他笑了,笑得那麼開心。
那時候,他們都還是孩子。
如今,他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家。
她呢?
她還是那個紙鳶,還是十五六歲的模樣,穿著那件淡綠色的衣裳。
時間在她身上,是停住的。
可在他身上,是流走的。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把木梳。
木梳已經舊了,邊緣有些磨損,可那朵小小的花還在。
她把它貼在胸口,輕輕笑了笑。
“阿木,”她輕聲道,“再見。”
她轉身,走進人群。
阿木忽然抬起頭,往街角看了一眼。
那裡空空的,甚麼都沒有。
“怎麼了?”媳婦問。
阿木搖搖頭,“沒甚麼。就是……好像聽見有人在叫我。”
媳婦笑了,“誰會叫你?”
阿木也笑了,“也是。”
他低下頭,繼續逗孩子。
可他心裡,總覺得少了點甚麼。
少了甚麼呢?
他想不起來。
那之後,鳶兒沒有再回山坡。
她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
有人說,她去了山裡,和那些草木住在一起。
有人說,她變成了風,到處飄蕩。
還有人說,她還在等,在另一個地方等。
可阿木不知道。
他甚麼都不知道。
他每天忙著幹活,養家餬口,漸漸忘了那個山坡,忘了那隻紙鳶,忘了那個穿著淡綠色衣裳的少女。
偶爾,他會夢見一個地方——一個開滿野花的山坡,天很藍,雲很白,風吹過,草沙沙響。
夢裡,有一個人站在坡頂,望著他。
他看不清那人的臉,可他覺得很溫暖。
醒來後,他會發一會兒呆,然後起床幹活。
他以為那只是夢。
他不知道,那不是夢。
那是記憶。
被他遺忘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