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老去
很多年後，阿木老了。
他的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走路要拄著柺杖。他的鋪子早就關了，兒子在城裡開了更大的鋪子，接他進城享福。
可他不想去。
他只想回村。
回那個他長大的地方。
兒子拗不過他，只好送他回村。
村裡的老屋早就塌了，叔父叔母也死了，堂弟去了外地，不知道在哪兒。
阿木在村東頭買了間小屋，一個人住著。
每天，他都會拄著柺杖，慢慢走到那個山坡上。
那個山坡還在，還是那麼高，那麼綠。
他坐在坡頂，望著遠方的山，望著天上的雲，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人問他，“阿木爺爺，你天天坐這兒看甚麼呢？”
他搖搖頭，“不知道。就是想來。”
他確實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個地方，讓他安心。
好像有甚麼東西，在這裡等過他。
可他記不起來了。
那天，阿木又坐在山坡上。
天快黑了，晚霞燒紅了半邊天，很好看。
他望著天邊的雲，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一個人，和他一起看過雲。
那個人是誰呢？
他想不起來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滿是老繭和皺紋，關節粗大，是幹了一輩子木匠活留下的痕跡。
他忽然摸到懷裡有個東西。
他掏出來一看，是一把木梳。
很舊很舊的木梳，桃木做的，雕著一朵小小的花。
他愣住了。
這是哪裡來的？
他不記得自己有這把木梳。
可它就在他懷裡，好像放了很久很久。
他拿著木梳，看了很久。
天黑了，他起身，慢慢走下山坡。
身後，晚霞漸漸消散，星星一顆顆亮起來。
風吹過，草沙沙響。
他回頭看了一眼。
山坡上，甚麼都沒有。
可他覺得，好像有人在看著他。
那天夜裡，阿木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小時候，站在那個山坡上。
天很藍，雲很白，風吹過，草沙沙響。
有一個人站在他身邊，穿著淡綠色的衣裳，墨色的長髮，清澈的眼睛。
她正望著他笑。
“阿木。”她喚他。
他愣住了，“你……你是誰？”
她歪著頭，想了想，說，“我是你的紙鳶。”
紙鳶？
他好像想起了甚麼，又好像甚麼都沒想起。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你忘了我。”
阿木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陣酸楚。
“對不起……”他喃喃道。
她搖搖頭，“沒關係。”
她笑了笑，笑得那麼溫柔。
“你過得好，就好。”
她的身影，漸漸變淡。
阿木急了，伸手去抓，“不要走！”
他抓住了一片虛無。
她消失了。
阿木從夢中醒來，滿臉淚水。
他坐在床上，愣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那個山坡，想起那隻紙鳶，想起那個叫鳶兒的少女。
想起她說，“我會等你。”
想起她說，“你總得長大。”
想起她說，“你過得好，就好。”
他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鳶兒……”他喃喃道，“對不起……我忘了你……對不起……”
他抱著那把木梳，哭了一夜。
天亮時，他擦乾眼淚，站起身。
他要去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他早就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