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遺忘
阿木走了三年。
三年裡,他只回來過兩次。
第一次是過年。
他攢了幾個月的工錢,買了一些年貨,興沖沖地回村。
他跑到山坡上,鳶兒果然在那裡等他。
她瘦了一點,可還是那麼好看,穿著淡綠色的衣裳,站在風裡,望著他。
他跑過去,一把抱住她。
“鳶兒!我回來了!”
鳶兒輕輕拍著他的背,“我知道你會回來。”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山坡上,說了很多很多話。
阿木給她講城裡的事,講他學的手藝,講他的師傅和師兄弟們。
鳶兒靜靜地聽著,偶爾問幾句,眼睛裡滿是笑意。
阿木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衝動。
他想說,鳶兒,我喜歡你。
可他沒說出口。
他覺得,他們之間,不需要說那些話。
她懂,他也懂。
就夠了。
第二次是夏天。
阿木又回來了,帶著一把新做的木梳。
“給你的。”他遞給她。
鳶兒接過木梳,看了很久。
那是桃木做的,雕著一朵小小的花,很精緻。
“你做的?”她問。
阿木點點頭,“學了大半年,就做了這一把。”
鳶兒把木梳貼在胸口,笑了。
“謝謝你。”
阿木看著她笑,心裡也笑了。
那之後,他又走了。
他答應她,再過一年,等他出師了,就回來接她。
可他沒有回來。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來了。
木匠師傅接了一個大活,去很遠的地方,一做就是兩年。
阿木跟著師傅,走南闖北,越來越忙。
剛開始,他每個月都給鳶兒寫信,託人帶回村。
可那些信,鳶兒一封都沒收到。
叔父把信全撕了,當廢紙賣了。
阿木不知道。
他以為她收到了,以為她在等他。
一年,兩年,三年……
他越來越忙,信寫得越來越少。
從每個月一封,變成三個月一封,變成半年一封。
再後來,他漸漸忘了寫信這回事。
不是忘了她,是忘了寫信。
可對鳶兒來說,那就是遺忘。
她在山坡上等,從日出等到日落,從春天等到冬天。
一年,兩年,三年……
她等了三年,又三年。
山坡上的草黃了又綠,綠了又黃。
山上的樹,葉子落了又長,長了又落。
她的衣裳還是那件淡綠色的,卻已經洗得發白,有些地方磨破了,露出裡面的面板——那面板也是淡綠色的,和衣裳一樣。
她站在那裡,像一株草,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
可她還在等。
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有一天,一個砍柴的老人經過山坡,看見她站在那裡,好奇地問,“姑娘,你等誰呢?”
鳶兒轉過頭,看著他。
“等阿木。”
老人想了想,“阿木?那個木匠的徒弟?”
鳶兒眼睛一亮,“您認識他?”
老人點點頭,“認識。他早就出師了,在城裡開了自己的鋪子,娶了媳婦,生了娃,日子過得挺好。”
鳶兒愣住了。
娶了媳婦?生了娃?
她張了張嘴,想問甚麼,卻甚麼都問不出來。
老人走了,留下她一個人站在那裡。
風吹過,很冷。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把木梳。
那是阿木送給她的,她一直帶在身邊。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發紅。
“阿木,”她輕聲道,“你過得好,就好。”
她沒有哭。
因為她是紙鳶,紙不會哭。
可她的心,好像破了一個洞。
風從那個洞裡穿過去,冷得刺骨。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山坡。
她去了城裡。
她想看看他。
哪怕只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