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成精
紙鳶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能動了。
她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只知道自己原本是一張紙,幾根竹篾,現在卻能感覺到風,能感覺到光,能感覺到……一顆心。
一顆跳動的心。
她從樹上飄下來,落在地上,試著動了動翅膀。
能動。
她又試著站起來。
竟然站起來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她變成了一個人。
一個少女。
她不知道自己長甚麼模樣,只能看見自己穿著淡綠色的衣裳,像蜻蜓的翅膀;頭髮是墨色的,很長,垂到腰際;手腳都很纖細,像竹篾一樣輕盈。
她試著走了幾步,歪歪扭扭的,像剛學走路的孩子。
她試著說話,張了張嘴,發出一個聲音——
“阿……木?”
那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紙面。
她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說出這兩個字。
可她知道,這兩個字很重要。
很重要很重要。
她順著記憶中的方向,往山坡那邊走去。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她走過草地,踩過露水,爬上那個小小的山坡。
山坡上,空無一人。
她站在那裡,望著遠方的村子,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很重要的人。
可她不知道他是誰,長甚麼樣,叫甚麼名字。
她只記得那兩個字——
阿木。
太陽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山坡上。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等著。
等了一天,兩天,三天……
她每天都會來山坡上等,從日出等到日落,從黃昏等到深夜。
可她等的那個人,一直沒有來。
她不知道的是,阿木也在找她。
紙鳶丟了之後,阿木每天都會去山坡上找。他以為紙鳶被風吹到別的地方去了,沿著山坡找了一遍又一遍,始終沒找到。
他不知道紙鳶已經變成了人,就在他每天都會經過的山坡上等他。
他們就這樣,擦肩而過。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轉眼間,三年過去了。
阿木十一歲了,長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叔父對他更差了,每天不是打就是罵,他身上的傷就沒好過。
可他從不哭。
他只是更加沉默,更加孤獨。
每天晚上,他都會坐在柴房裡,望著空蕩蕩的角落發呆。
那裡曾經放著那隻紙鳶。
那是他唯一的溫暖。
如今,溫暖沒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山坡上,有一個人在等他。
那個人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了。
那天傍晚,阿木又去山坡上放牛。
他趕著牛,慢慢走上山坡,忽然看見一個人。
一個穿著淡綠色衣裳的少女,站在坡頂,正望著他。
他愣住了。
這個村子很小,每一個人他都認識。可這個人,他從沒見過。
少女也望著他,望著他的臉,望著他的眼睛。
然後,她開口了。
“阿木。”
阿木渾身一震。
她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
少女向他走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那觸感,很輕,很柔,像風吹過。
“我等你很久了。”她說。
阿木呆呆地望著她,“你……你是誰?”
少女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是你的紙鳶。”
阿木愣住了。
紙鳶?
他三年前丟掉的那隻紙鳶?
“你……你騙人。”他搖頭,“紙鳶是紙做的,怎麼會變成人?”
少女沒有解釋,只是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
“你摸摸看。”
阿木摸了摸。
她的手很軟,很薄,像紙一樣。可她的手指尖,有一點溫度,像被陽光曬過的紙。
他忽然想起一個傳說。
小時候,娘給他講過,說萬物有靈,用得久了的東西,會生出靈性。紙鳶放得久了,沾了人的思念,也會變成精怪。
他望著眼前的少女,望著她淡綠色的衣裳,望著她墨色的長髮,望著她清澈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他熟悉的溫柔。
“你……你真的是我的紙鳶?”
少女點點頭,“我叫鳶兒。”
阿木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撲過去,抱住她。
鳶兒被他抱得一愣,隨即輕輕笑了,伸出手,也抱住他。
“我終於找到你了。”阿木悶悶地說。
鳶兒輕輕拍著他的背,“我一直在等你。”
那一刻,夕陽正好,金色的光灑在兩人身上,溫暖得像一個夢。
阿木覺得,這是爹孃走後,他第一次這麼開心。
從那天起,阿木和鳶兒成了朋友。
每天傍晚,阿木放完牛,就會來山坡上找鳶兒。他們一起看日落,一起數星星,一起說悄悄話。
阿木給她講村子裡的事,講叔父怎麼打他,講堂弟怎麼欺負他,講他有多想念爹孃。
鳶兒靜靜地聽著,從不插嘴。
可阿木講到難過的地方,她就會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可阿木覺得很暖。
有時候,鳶兒也會給他講她的事。
她說她原本只是一張紙,幾根竹篾,甚麼都不懂。可阿木的眼淚滴在她身上,那些眼淚裡有他的思念,他的孤獨,他的渴望,那些東西讓她有了靈性。
她說她變成人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可怎麼也找不到。她每天在山坡上等,從日出等到日落,等了三年。
阿木問,“你為甚麼不走?萬一我一直不來呢?”
鳶兒想了想,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等。”
阿木望著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他想,這輩子,他一定要對她好。
因為她是這世上,唯一願意等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