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紙鳶
卷首詞
一紙一竹一童年，一線一風一掛牽。
少年不知離別苦，老來方知夢難圓。
軒轅國，江南道，青溪村。
這是一個很小很小的村子，小到地圖上都找不到它的名字。村子坐落在兩座小山之間，一條清淺的溪水從村前流過，溪邊種滿了柳樹，春天的時候柳絮紛飛，像是下了一場雪。
村子東頭，有一間破舊的茅草屋。
茅草屋很舊了，牆上的泥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斑駁的竹篾。屋頂的茅草已經發黑，有好幾處破了洞，雨天會漏水。屋前的籬笆歪歪斜斜，有幾根已經倒了，也沒人扶。
可這間屋子裡，住著一個孩子。
孩子叫阿木，今年八歲。
阿木沒有父母。聽村裡人說，他爹孃在他三歲那年進山採藥，遇上暴雨山洪，再也沒有回來。從那以後，他就被寄養在叔父家。
叔父是村裡的屠戶，長得五大三粗，脾氣暴躁，愛喝酒，一喝醉就打人。叔母是個刻薄的女人，嫌阿木吃白飯，天天罵他是“討債鬼”。
阿木的日子過得很苦。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幹活——砍柴、挑水、餵豬、打掃院子，甚麼髒活累活都歸他。幹完了才能吃飯，可飯桌上只有稀粥和鹹菜，肉是見不到的——那是叔父和堂弟的。
晚上，他睡在柴房裡。柴房很小，堆滿了木柴，只有角落裡鋪著一層稻草，那就是他的床。冬天冷得要命，他就縮在稻草裡，把自己裹成一團，瑟瑟發抖。
可阿木不哭。
他記得爹孃走的那天，爹摸著他的頭說，“阿木，你是男子漢，要堅強，不能哭。”
他一直記著這句話。
所以不管多苦多累，他都不哭。
只是有時候，他會想爹孃，想得心裡發疼。
他唯一的慰藉，是一隻紙鳶。
那隻紙鳶是他爹留給他的。
那是阿木三歲那年春天，爹帶他去村外放紙鳶。爹親手做的紙鳶，用竹篾扎的骨架，糊上宣紙，畫了一隻大蜻蜓，翅膀是綠色的，眼睛是紅色的，活靈活現。
那是阿木第一次放紙鳶。
爹教他怎麼握線，怎麼跑，怎麼放。他跑得滿頭大汗，紙鳶終於飛起來了，越飛越高，在藍天白雲間翩翩起舞。
他高興得又跳又叫，“爹！爹！飛起來了！”
爹站在旁邊，看著他笑，笑得那麼開心。
那是阿木記憶中，最快樂的一天。
後來爹孃走了，那隻紙鳶就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他把紙鳶藏在柴房的角落裡，用一塊舊布蓋著，生怕弄髒了。每天晚上睡覺前，他都會拿出來看一眼，摸一摸，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叔父叔母不知道他有這隻紙鳶。要是知道了，肯定會被搶走賣掉。
阿木守護著這個秘密，守護著這隻紙鳶，就像守護著爹孃留給他的最後一點溫暖。
有時候，他會偷偷帶著紙鳶去村外的山坡上放。
那是一個很小的山坡，長滿了青草，開滿了野花。站在坡頂，可以看見整個村子，可以看見遠處的山，可以看見天邊的雲。
阿木把紙鳶放起來，看著它在天上飛，就會想起爹。
“爹，”他喃喃道，“你看，紙鳶飛得多高。”
風吹過，紙鳶輕輕晃動，像是在回應他。
阿木覺得，爹在看著他。
那天傍晚，阿木又去放紙鳶。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的雲被染成金紅色，很好看。紙鳶在天上飛，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像一隻真正的蜻蜓。
阿木正看得入神，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是村裡的幾個孩子。
領頭的叫二狗，是村裡最壯的男孩，比他大兩歲，天天欺負他。
“喲，阿木在放紙鳶呢。”二狗走過來，陰陽怪氣地說。
阿木下意識把線往身後藏，“你們……你們要幹甚麼？”
二狗一把推開他，搶過線，抬頭看天上的紙鳶。
“喲，這紙鳶挺好看的嘛。”他眯著眼睛，“是你的？”
阿木點頭，“是我爹留給我的。”
二狗嗤笑一聲，“你爹？你爹不是死了嗎？”
阿木的臉漲紅了，“你胡說！”
二狗不理他，把線往自己手裡卷，想把紙鳶收下來。
阿木急了，衝上去搶，“還給我！”
二狗一腳把他踹倒在地，“滾開！”
阿木爬起來，又衝上去。
二狗又把他踹倒。
阿木再爬起來，再衝上去。
二狗被他纏得不耐煩了，一把扯過線，用力一拽——
“啪！”
線斷了。
天上的紙鳶失去了控制，飄飄搖搖，向遠處飛去。
阿木愣住了。
他看著紙鳶越飛越遠，越飛越遠，最後消失在暮色裡。
二狗也愣了，隨即把斷線往地上一扔，“切，沒意思。”
他帶著幾個孩子，嘻嘻哈哈地走了。
阿木一個人站在山坡上，望著紙鳶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天黑了，他才慢慢走下山坡。
他沒有回叔父家，而是一路找過去，找那隻丟失的紙鳶。
他找了整整一夜。
翻過一座山，又一座山。穿過一片樹林，又一片樹林。鞋子磨破了，腳上全是血泡，可他不停，一直找。
天亮了，他終於在一個山谷裡找到了那隻紙鳶。
它掛在一棵大樹上，已經破了幾個洞，骨架也斷了。
阿木爬上樹，把它取下來，抱在懷裡，哭了。
那是爹孃走後，他第一次哭。
哭得撕心裂肺。
哭夠了，他把紙鳶抱在懷裡，一步一步走回村子。
那天晚上，他坐在柴房裡，對著破了的紙鳶，發了一夜的呆。
他不知道怎麼修。
他也沒有錢修。
他只能看著它，看著那一個個破洞，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著一樣難受。
夜深了，他抱著紙鳶，蜷在稻草裡，漸漸睡著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紙鳶上，沾了他的眼淚。
而他的眼淚裡，有他的思念，他的孤獨，他所有說不出口的話。
那些眼淚，慢慢滲進紙裡，滲進竹篾裡，滲進每一個角落。
紙鳶，有了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