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燈妖
如月十八歲那年,開始頻繁地做那個夢。
夢裡,那個人影越來越清晰。有時候她看見一個男子的輪廓,有時候她聽見他的聲音,有時候她甚至能感覺到他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臉。
醒來後,她總是怔怔地坐很久。
她問自己,那是夢嗎?還是真的有甚麼東西在陪著她?
她不敢深想。
冷宮裡有很多傳說,說這裡有鬼,有妖,有不乾淨的東西。她從小就聽老宮女們講,甚麼半夜鬼哭,甚麼無頭人走來走去,嚇得她晚上都不敢出門。
可她不害怕那盞燈。
那盞燈給她的,只有溫暖和安心。
那天夜裡,如月又做夢了。
夢裡,那個人坐在她身邊,離她很近。她能感覺到他的氣息,溫熱的,像春天的風。
“你是誰?”她問。
那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我叫燭影。”
“燭影?”如月喃喃道,“是……是那盞燈嗎?”
那個人笑了,“你怎麼知道?”
如月也笑了,“因為你的名字,和燈有關。”
燭影點點頭,“我是那盞燈的妖。修煉了五百年。”
如月愣住了。
妖?
她從小聽說的妖,都是吃人的、害人的、可怕的。
可眼前這個,給她的感覺只有溫柔。
“你……你不害人嗎?”她問。
燭影笑了,“我為甚麼要害人?我只是想陪著一個人,說說話。”
如月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你……為甚麼要陪我?”
燭影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因為你一個人,太孤單了。”
如月的眼眶忽然紅了。
是啊,她太孤單了。
十年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她低下頭,輕聲道,“謝謝你。”
燭影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
那觸感,那麼真實,不像夢。
如月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臉還是模糊的,可他的眼睛很亮,像燈裡的火焰。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她問。
燭影點點頭,“會的。”
如月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從那以後,如月每天晚上都會夢見燭影。
他們聊天,說很多很多話。如月給他講白天的見聞,講那些瘋癲的妃子,講冷宮裡的老鼠和野貓,講她小時候的事情。燭影給她講他五百年來見過的人和事,講那些宮裡的秘聞,講他第一次看見她時的樣子。
“你第一次看見我,是甚麼時候?”如月問。
燭影想了想,“是你九歲那年,第一次推開這間房門。你那麼小,那麼害怕,縮在角落裡,不敢出聲。”
如月笑了,“那你那時候就知道我會在這裡待十年?”
燭影搖頭,“不知道。我只是想,如果能一直這樣看著你,也挺好的。”
如月低下頭,輕聲道,“可你只能在夢裡見我。白天,你只是一盞燈。”
燭影沉默了。
是啊,他只是一盞燈。
他能給她的,只有這夢裡的相會。
可他知道,如月不在乎。
她每天最期待的時刻,就是晚上入睡,在夢裡見到他。
那成了她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
有一天夜裡,如月忽然問,“燭影,你……能讓我在白天也看見你嗎?”
燭影愣住了。
“我……”
如月看著他,眼中滿是期待,“哪怕只是一眼。我想知道,你真正長甚麼樣子。”
燭影沉默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
“好。”
第二天白天,如月照常去幹活。
可她心裡一直惦記著燭影的話,幹起活來心不在焉,好幾次差點摔跤。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她匆匆忙忙跑回房間。
推開門,她愣住了。
房間裡,站著一個男子。
他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長衫,頭髮簡單地束著,面容清秀,眉眼溫和。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正望著她笑。
“如月。”他輕聲道。
如月呆呆地望著他,半天說不出話。
她見過他的臉——在夢裡。可夢裡總是模糊的,沒有這麼清晰。
原來,他長這樣。
清秀,溫和,帶著一點書卷氣,像一個鄰家的哥哥。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發紅。
“原來你長這樣。”她說,“比我想象的好看。”
燭影也笑了,“你也是。比我想象的……好看很多。”
如月走過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是溫熱的,不是夢裡那種虛無的感覺。
“真的……”她喃喃道,“你真的存在……”
燭影握住她的手,輕聲道,“我真的存在。”
那一刻,如月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十年了。
她終於不再是孤單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