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知音
慕容婉今年十九歲,是當朝皇帝最小的女兒,也是最受寵的公主。
她生得極美,眉如新月,眼若星辰,膚如凝脂,發如流雲。見過她的人都說,公主殿下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仙子。
可這位仙子,卻有一個讓宮裡人頭疼的愛好——聽琴。
她從小就愛聽琴。別的公主學女紅、學詩詞、學禮儀,她卻整天泡在樂師的房裡,聽他們彈琴,一聽就是一整天。
十二歲那年,她第一次聽見百里奚的名字。
那日,父皇宴請群臣,請了長安城最有名的幾位琴師。慕容婉躲在屏風後偷聽,聽了一曲又一曲,只覺得都很好,卻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
直到最後一位琴師出場。
那人一身青衣,懷抱古琴,緩緩走到殿中。他坐下,調了調絃,然後開始彈。
只一個音,慕容婉就愣住了。
那琴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很近的心底響起。它不像樂師們彈的那樣華麗,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直直地鑽進人心裡。
她聽著聽著,眼前彷彿出現了巍峨的高山,奔騰的流水,浩渺的煙波,皎潔的明月。
一曲終了,滿座寂靜。
良久,有人喃喃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慕容婉從屏風後探出頭,想看看那位琴師長甚麼模樣。
可她只看見一個背影,抱著琴,緩緩走出大殿。
她拉住身邊的宮女,“那是誰?”
宮女答道:“回公主,那是長安城第一名琴師,百里奚。”
百里奚。
慕容婉記住了這個名字。
從那以後,她派人四處打聽百里奚的訊息,想再見他一面,再聽他一曲。可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百里先生受邀去了某府”,“百里先生出城去了”,“百里先生閉門謝客”……
她一直沒能再見到他。
直到那一年,她聽說了一個訊息——百里奚的雙手被人廢了。
慕容婉把自己關在房裡,哭了整整一夜。
她不知道為甚麼哭。她只見過他一面,連他的臉都沒看清。可她就是難過,難過得像失去了甚麼很重要的東西。
後來,她聽說百里奚離開了長安城,不知去向。
她派人去找,找了很久,始終沒有找到。
一晃十年過去。
慕容婉從一個懵懂的少女,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公主。父皇開始給她議親,王公貴族的公子們排著隊來求見,她一個都沒看上。
父皇問她:“婉兒,你到底想嫁個甚麼樣的人?”
她想了想,說:“會彈琴的。”
父皇笑了,“會彈琴的多了,滿長安城的樂師都會彈,你挑一個。”
她搖頭,“不是那種彈琴。是那種……能把山和水彈出來的。”
父皇愣住,不明白她在說甚麼。
慕容婉也沒有解釋。
她知道,她說的是百里奚。
那個她只見過一面,卻記了十年的人。
那天,一個宮女無意中提起,說在城東的聽琴巷,好像住著一個怪人,深居簡出,從不與人來往,據說以前是個琴師。
慕容婉心頭一跳。
她換了便裝,帶上一個貼身宮女,悄悄出了宮。
聽琴巷很窄,很舊,很安靜。
慕容婉走到巷尾,看見那扇緊閉的門扉,看見簷下那塊寫著“琴”字的木牌。
她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
她又敲了敲。
還是沒有。
她推了推門,門是虛掩的。
她走進去。
院子裡,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老槐樹下,面前擺著一張殘破的古琴,雙手垂在膝上,一動不動。
慕容婉走過去,走到他面前。
老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你找誰?”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慕容婉望著他那雙垂著的手,手腕上的疤痕觸目驚心。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我找你。”她說,“我叫慕容婉,是來聽你彈琴的。”
老人愣了愣,隨即苦笑。
“姑娘,你看不見嗎?我的手廢了,彈不了琴了。”
慕容婉在他面前蹲下,看著他的眼睛。
“我做你的手。”她說,“我們合奏。”
老人怔住了。
他望著眼前的少女,望著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問他為甚麼彈琴。
他說,因為心裡有聲音。
如今,這個素不相識的少女對他說,我做你的手。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慕容婉不等他回答,站起身,走到那張古琴前。
她伸出手,輕輕撥了一下琴絃。
“嗡——”
一聲悶響,琴音沙啞,弦已經鬆了。
她回過頭,對老人笑了笑。
“弦鬆了,我幫你調。”
老人望著她的笑容,忽然覺得,心裡那個很久沒有響過的聲音,好像又輕輕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