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絕弦
卷首詞
高山流水遇知音,絃斷琴碎夢亦沉。
一曲鳳求凰去後,人間何處覓琴心?
第一章·絕弦
軒轅國,長安城東,有一條狹窄的巷子,名叫聽琴巷。
巷子不深,只住著七八戶人家。巷尾最後一間小院,門扉常年緊閉,簷下掛著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只寫著一個字:琴。
這便是琴師百里奚的居所。
百里奚,長安城第一名琴師。
這個名字,在十年前,是整個長安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王公貴族爭相邀請,文人墨客趨之若鶩,一曲《高山流水》,能讓滿座賓客如痴如醉,三日不知肉味。
可如今,已經很少有人提起他了。
那年秋天,長安城的梧桐葉黃了又落,落了又黃。百里奚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面前擺著一張古琴,琴身斑駁,七根琴絃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他的手放在琴絃上,卻沒有彈。
不是不想彈,是彈不了。
他的雙手手腕上,各有一道深深的疤痕。那是十年前留下的。疤痕已經癒合,皮肉卻永遠地萎縮了,十根手指僵硬地彎曲著,再也無法在琴絃上靈活地跳動。
廢了。
一個琴師,廢了雙手,還能做甚麼?
百里奚望著自己的手,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夜,鎮西侯府張燈結綵,大擺宴席。百里奚應邀前往,為賓客們演奏。一曲《高山流水》剛剛彈到一半,鎮西侯的小兒子醉醺醺地闖進來,非要他換一首曲子,彈個熱鬧的。
百里奚婉言謝絕,說《高山流水》尚未彈完,不便中斷。
那小侯爺惱羞成怒,指著他的鼻子罵:“一個彈琴的,也敢給小爺擺譜?來人,把他的琴砸了!”
侍衛們衝上來,要搶他的琴。
百里奚護著琴,不肯鬆手。混亂中,一個小侯爺的親信抽出匕首,狠狠砍向他的雙手——
血濺三尺。
琴絃崩斷。
百里奚倒在血泊裡,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血肉模糊,看著那張陪伴他二十年的古琴被砸成碎片。
小侯爺見他雙手已廢,嗤笑一聲,“一個廢人,留著命也是浪費糧食。滾吧,別再讓小爺看見你。”
那夜,百里奚拖著殘手,抱著碎琴,一步一步走出鎮西侯府。
身後是觥籌交錯的歡聲笑語。
身前是漆黑漫長的長安長街。
他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只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明,走到城外,走到這座破舊的小院。
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間,他深居簡出,不與任何人來往。偶爾有人慕名而來,想請他出山,看見他那雙廢手,便搖搖頭,嘆息著走了。
久而久之,再沒有人來了。
百里奚也不在意。他每日坐在老槐樹下,對著那張殘破的古琴發呆。有時他會伸出手,虛虛地按在琴絃上,彷彿還能感受到那熟悉的觸感。可手指一碰到琴絃,傳來的只有麻木的鈍痛。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喃喃道,“廢了,都廢了。”
秋風起,黃葉落,一片枯葉飄在他膝上。
他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問他:“百里先生,你為甚麼彈琴?”
他答:“因為心裡有聲音,不彈出來,會憋得慌。”
那人笑了,“那先生心裡的聲音,是甚麼樣的?”
他想了想,說:“像山,像水,像風,像月。像一切美好的東西。”
如今,他心裡的聲音還在,卻再也彈不出來了。
百里奚閉上眼睛,靠在老槐樹上,任由秋風吹過他的白髮。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天,有一個人,正在到處打聽他的下落。
那個人,是當朝公主。
慕容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