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默契
從那天起，慕容婉每隔幾天就會悄悄出宮，來到聽琴巷的小院。
她幫百里奚調琴，幫他擦琴，幫他把那張殘破的古琴修補好。琴身有了裂紋，她找來最好的木匠；琴絃鬆了，她託人從西域買來上等的絲絃。
百里奚看著她忙裡忙外，不知道該說甚麼。
有一天，他終於開口：“公主殿下，你不該來這裡。”
慕容婉正在調絃，聞言頭也不回，“為甚麼？”
“你是公主，我是廢人。”百里奚道，“讓人看見了，會壞了你的名聲。”
慕容婉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看著他。
“百里先生，你知道我為甚麼來找你嗎？”
百里奚搖頭。
慕容婉走到他面前，蹲下，與他平視。
“十二歲那年，我聽過你彈琴。”她說，“只一曲，我就記住了你。這十年來，我聽過無數人彈琴，沒有一個人能彈出你那種感覺。”
百里奚沉默片刻，“那是從前。現在……”
“現在也一樣。”慕容婉打斷他，“你的手廢了，可你的心沒廢。你心裡的聲音還在，對不對？”
百里奚愣住了。
他望著眼前這個少女，望著她認真的眼神，忽然說不出話來。
慕容婉站起身，走回琴前，拍了拍琴凳。
“來，坐下。我彈，你聽。”
百里奚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慕容婉把手放在琴絃上，深吸一口氣，開始彈。
她彈的是一首很簡單的曲子，是每個學琴的人都會彈的入門曲。她的指法生疏，有些地方還彈錯了音，可她彈得很認真，很投入。
一曲終了，她轉過頭，看著百里奚。
“怎麼樣？”
百里奚望著她，眼中有一絲淡淡的光。
“你很有天賦。”他說，“只是有幾個地方……”
他伸出手，想示範給她看。可手剛抬起，就僵在半空——他的手指，根本按不住弦。
他看著自己的手，眼中那絲光黯淡下去。
慕容婉卻笑了。
“你看，我就說我們需要合奏。”她拉過他的手，放在琴絃上，“你教我按哪裡，我來彈。我們一起。”
百里奚低頭，看著她的手覆蓋在自己手上。
她的手很小，很軟，很溫暖。
他忽然覺得，心裡那個很久沒有響過的聲音，又輕輕地響了一下。
從那天起，他們開始合奏。
百里奚說哪裡該按，慕容婉就按哪裡。百里奚說哪裡該輕，慕容婉就輕。百里奚說哪裡該重，慕容婉就重。
一開始，她總是按錯，總是跟不上他的節奏。百里奚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教她，從不發脾氣。
漸漸地，她越來越熟練，越來越默契。
有一天，他們第一次完整地合奏了一曲《高山流水》。
曲終，兩人都沉默了。
良久，百里奚輕聲道，“公主，你很有天賦。”
慕容婉望著他，眼眶有些紅。
“不是我有天賦。”她說，“是你教得好。”
百里奚搖搖頭，“不，是你心裡也有聲音。”
慕容婉一愣。
百里奚望著遠處，緩緩道，“學琴的人很多，能彈出聲音的人也很多。可真正能彈出心聲的，很少。你有這個天賦，你只是……沒有遇到對的人教。”
慕容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我遇到了嗎？”
百里奚轉過頭，看著她。
她正望著他，眼中滿是期待。
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沉默片刻，他輕輕點了點頭。
“遇到了。”
慕容婉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像得到糖的孩子。
那天傍晚，她離開時，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望著樹下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她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她想和他一直這樣下去。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