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舒白日安靜的跟在熙元的身後,並不知熙元究竟要作何。
是要給她安排特俗任務,還是要警告她一個外來人不要隨意插手他們這個世界的事情。
但根據才過去不久的回憶事件,第一種的可能性倒更大一些。
她跟著她,穿過玉殿的恢弘,穿過朝堂的廣袤,穿過雲海的淒寒,最終來到一處春暖花開鳥語花香的地方。
一棵和夢裡別無二致的水晶巨木倏然挺立在一道細長水源上,水源潺潺來自星雲霧繞,而霧繞雲菲卻又是沿著溪崖水岸漂泊而上。
這裡是靈川之源。
來自地界浮屍之海的靈氣透過夷川蒸騰揮發,一路逆流而上,行至靈川之源,又在此處化作雨露形成溪流,並著三因樹的命圖,沿著溪流軌跡,又將旺盛的靈力重新送返人間。
只是與夢中不同的一點是,三因樹下的根系卻比夢裡龐大了許多。
那些根系盤根錯雜、蜿蜒糾纏,就像一條條水晶剔透的巨蟒,吞噬託舉著整個樹體。周圍,是一窪連著一窪的巨坑,靈水灌溉在窪底,一株株鮮嫩花草蓬勃向生。
舒白日跟著熙元走在這些窪與窪相隔的壁岸上,一陣清風拂過,吹散了歇歇雲菲,太陽光影沿著樹葉的縫隙投下,婆娑搖曳。
一位長身老人衣著飄飄,一位嬌俏少女青衣飛袂。兩人行在窪壁上宛若一幅天間水墨。
最終,熙元在一根粗壯到比山體還要磅礴的樹根下挺住。
她抬頭望向樹體,那棵樹就像是聽到了她的召喚一般,停止了風動。
“你覺得,你屬於哪裡呢,舒白日?”她問她。
熙元望著那棵樹,斑駁的光影婆娑著她的身姿。
屬於哪裡,其實舒白日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一開始,她覺得她來自哪裡就屬於哪裡,她來自現實世界,必然屬於現實世界。
可記憶不斷的恢復,那些痛徹心扉以致讓人感覺真是存在的記憶,又好像在告述自己,她也屬於這裡,而且不止一次的,她該屬於這裡。
但,她卻並不想屬於這裡……
“我不知道。”
清風吹拂著她的髮絲,那是屬於這個世界的真是觸感。
與其說不知道,倒不如說她並不想做出選擇。
“屬於哪裡,很重要嗎?”舒白日不解的問。
熙元只是笑了笑,語氣一如既往的慈愛溫和。
“對你並沒有那麼重要,你既可以屬於那個現實的世界,也可以屬於這裡。我問你這個只是想知道對於這個世界,你究竟想怎麼做。”
“......這是甚麼意思,我不明白。”
熙元轉過了身,慈和的臉上卻變的嚴肅了許多。
“這個世界亂套了,舒白日。當然,它並不是因為你而亂套的,這樣的世界,這樣一個權權相逼的世界,它終有一天是會亂套的。”
“你可以無視這些離開這裡,你也可以選擇留下做你想做的決定,無論是加入這場混戰還是停止這場混戰。”
“這不是強求,只是我想知道你的答案。因為……”
“因為終有一天這個世界會到達無法挽回的地步,而到那時,無論諸神中的哪一位都會道歸天法,歸墟之後諸神會成為這個世界的自然法則,你必須在那之前離開這裡,倘若諸神歸墟,我並不能保證你能回去。”
熙元凝眉問道。
“當日,是我硬要安排你久流地界,這確然是我的不對。”
“這一次,卻是天命讓你回到了這裡。你的記憶裡也知道,浮山盡他重改了時間的順序,所有的一切都再來了一遍,所以你才會在這裡,了卻你們之間那份未斷的緣。”
“我給你提供的任務系統只能告述你甚麼時候能了卻這段緣,可回不回去,留不留下,如何留下,如何離去,卻是你自己要做的選擇。”
熙元說畢,看向了舒白日,希望她能儘快給一個明確的答案。
“......”
她沉默了許久,而後才抬起頭問向熙元。
“熙元娘娘,你剛才說諸神都會歸墟,這是真的嗎。”
“那師尊他難道也......”
熙元沒想到她問的居然是這個問題,但想來也是,她與縉雲相處甚久,他倆之間的因緣更是遞進到了如此地步,又怎麼會不在意彼此呢。
“我方才所說,只是一種可能。畢竟未來究竟如何,卻是我也不知道的。”
“人的命數正如花朵的盛衰,每一朵花都不盡相同,卻也都或而又是嬌嫩,或而有時盛美,或而有時殘敗,或而有時為風雨所擾,或而有時豔陽普照。”
“每一朵花的命運與選擇,才促成了世界未來的模樣和結果。”
“那就是說並非會歸墟了......”舒白日暗自說道,暗自鬆了口氣。
“只是......”
“只是?”
“只是卻有一人不同。”
“誰?”
“一個承載世間所有慾望與希望的人,一個讓所有人絕望又憤恨卻又必須讓她存在的人。終有一日,你會見到她。”
“她是你永生的敵人,卻也是你發自內心的渴望。毀滅與她是天生一對,也註定與她是命定的敵人。”
舒白日好像知道她說的是誰了,但她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那個人註定不會歸墟,還真是可悲的天法,甚麼都是註定。
“能給我點兒時間嗎?”舒白日弱聲說道。
她需要時間去思考,去決定,以及,去親眼見證。
“好,但希望你不要讓我等太久。”
“至於人間,你若想在此時回去,那便順著靈川之源上的浮槎回去就是了。”
說著,熙元兩指並曲,揮向一旁潺潺小溪中的浮槎木,浮槎木立刻變作小舟模樣。
舒白日上了舟,再一次,她回到人間。
——
姬巫衡自熙元統領完全域性以後,也沒有按照任務要求,一開始就往下界自己的伴身山體衡巫山方向前去。
相反,她卻回到了清芳殿。
殿宇寂寥,加之諸神多有先下界的,這浩淼華殿就顯得更加孤寂了。
清芳殿對比其他宮宇並不算龐大,甚至可以說是小巧玲瓏。
但就是這麼一個小巧精緻的地方,卻讓姬巫衡很是安心。
沒有繁雜的華飾,沒有冗復的幾何編排,有的只是安雅與溫馨。
這裡凡物不多,只書房一方桌案,並著些許紙墨筆硯,都是舊時她在衡巫山用慣了的。
再就是那些夫子定要她學習的書籍,自己成堆的祈願籤。
而自己的臥房也沒有多少物件,除了必備的床榻桌椅,再就是些床褥衣物。
佈置簡單枯燥的不像個明豔少女的房間,卻跟個九旬老人的品味差不多。
姬巫衡掃視了一眼這個待了將近千年的房間,她剛來時以為自己並不會待上多久,所以她一開始也未曾在人間帶甚麼物件。
隨著時間的不斷演進,漸漸的她都快忘了在人間的感覺了。
及至而今,她卻又要離開這裡了,內心深處卻有著一絲不捨。
沿著臥房向裡,燈火變得越來越暗淡,光明變得愈加淺薄。
姬巫衡小心翼翼的摸索著前進的方向,她眼裡的世界隨著光亮的消散儼然化作了一團黑暗。
事實上,自從沅清歲將她的情根取走後,她的五感就變得越來越差。
眼睛裡再也沒有先時的鮮妍明媚,耳朵裡的聲音也變得愈發朦朧迷鈍,體感對溫熱的感知也是越來越薄弱,味覺就更別提了,她已經很久都不知道自己吃進嘴裡的食物到底是甚麼味道。
前不久也是一樣,那是夜晚,因為視線模糊的緣故她想多點幾盞蠟燭,不是不能用靈力,但就是這樣她也找不到方向,所以大多時候都是自己點燃。
一時不慎,她將燭油滴到了自己手背上,直到點完第六盞燈她才有所察覺。
可炙辣的燈油已經將她的手背燙落了一層皮。
她終究與諸神不同,她是人類,肉身又怎能比得上別人。
她悄悄用靈力將那塊傷疤隱去,一瞬,她只覺得自己似乎不再是甚麼正常的存在,比起人,她卻有著神的身份,身為神,她卻僅有著人的肉身。
她現在卻更像一名死屍,無知無感亦無情……
她謹慎的邁著小步,手掌靠在牆壁邊緣,摸索著前路的方向。
最終,她來到一處煙環霧繞的鏡面水潭,潭面上的些些星光輝映月色照亮了周圍,她也就不用再繼續摩挲。
此刻的鏡面上,依舊呈現著人間的光景。那些肆意橫行的死屍,那些受驚逃竄的民眾,還有位處地界黎山道已然侵佔浮屍之海的大軍……
她看了那些大軍一眼,海面上,那些肆意綻放宛若生命的烈火在熊熊燃燒的山茶花,他們……都被那些為自己貪念所吞噬的修士們一一吞噬了……
那些花朵身上所承載的靈力與存活時的記憶,也一併被融入到了這群自私自利之人的體內。
很快,她就看到了黎山道的身影,那個舊時還未開型的少年,不知為何,如今卻長成了令她厭煩的模樣。
是他換了臉的緣故嗎,不……大概是看清他靈魂的緣故吧。
姬巫衡站在了鏡面的中央,伸出手掐指念訣,水面立刻變得晃動不安,於水面中心的波浪像是沸騰的油花,不斷噴薄而出。
滾動的活水擾亂了周圍的星雲,擾亂了天地的安寧。
隨即面中一方巨型青鼎問世,那鼎周身刻有百鳥紋案,四面又有異獸做耳,四腳敦厚挺實,身比屋高,橫比湖寬,只看形態,卻有萬斤之重。
這便是陰曌鼎。
陰曌鼎中,一團團黑色的氣焰被姬巫衡吸納進身體。
“子衿,你在做甚麼……”水面上,響起了熟人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