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金府,此刻正瀰漫著一股焦灼的氣氛。
自那日趙西樓將金家情況那麼一承稟之後,聶楚楚果然開始對金府動起手腳。
聶楚楚先是請金老爺專門去了躺宮裡,本以為是單獨訓話,卻見朝堂上的幾位重臣也都來了,為的大抵是聶惇的事情。
聶楚楚並不急著讓他與眾人會面,而是單獨跟他聊了許久,外面的人也並不知裡面情況究竟如何。
只是偶然聽見乾清宮書房內傳來一陣清脆的摔碗聲,不用多想,那也必定是聶楚楚在動怒。
門外的幾個大臣面面相覷,一時都不敢啃聲。
“殺!全都殺!!!不殺不足以引以示戒!!”
“哐當。”
又是一聲,這一次卻不是茶杯摔地的聲音,而是一道清晰的木筆撞地聲。
“朕當你金家是忠貞不二之家,竟也敢做出私藏死犯之事。當真是膽大妄為!”
書面裡就這兩句話最為明顯,很快,裡面有的只是片面令人窒息的沉默。
門外的大臣在外面面面相覷了許久,腳都站麻了,那夏日的日頭曬在身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朝中重臣不少都是修士出身,這樣的日頭還算得好,只是行事實在折辱人了些。
倒是有幾位新貴卻是凡人之軀,如今卻有些體虛乏力將要暈倒的架勢。
“莫再多言!朕不想聽!”
又是一陣怒吼,門外的大臣跟著深吸了一口起。
“外面的人呢!都死哪裡去了!還不快將這等假衷實奸的小人拖下去!!!”
只聽聶楚楚在命令道,守在門前的御前侍衛便立刻衝入書房,作勢就要將金老爺請走。
只見門扉被猛然撞開,金老爺正橫眉看向聶楚楚,聶楚楚亦是怒不可遏的看向金老爺。
“還不快將著大逆之徒拿下!”聶楚楚指著金老爺說道。
眾人得令,趕緊將他雙手用禁錮到背後,再向膝蓋處猛然踢了下去,金老爺整個人跌跪在地,眼神卻不掩凌冽。
“陛下!臣下並無反叛之心!陛下,金家冤枉!”
金世忠哭聲哀求道,但聶楚楚一概不理,只顧著威嚴的看向窗外,好像一副經過重大劫難的樣子。
實際上,無論金府有沒有做出這樣的事,金府為朝堂所棄也是遲早的事。
書房外的那些人各個低眉俯腰,好似一副忠貞的模樣,實際上各個都在眼睜睜瞅著金世忠敗落,卻不一人出言勸告聶楚楚。
他們都巴不得聶楚楚身邊的勢利越少越好,又怎會在意金家的死活呢。
何況,聶楚楚今日之舉就是在告述他們這些大臣。
若對她這個帝王有逾越不忠之舉,無論前番有過多少功績壯舉,無論有過多少聖名賢聲,其下場都如金世忠一般。
眾人俯首在聶楚楚階下,靜靜等待著她接下來的指示。
聶楚楚見了他們,卻又立馬換了一副面孔,虛假的向他們笑語。
“我等必將唯陛下馬首是瞻!”
“我等必將唯陛下馬首是瞻!”
還未等聶楚楚開口,所有人都齊聲說出這道保命符來。
“哎呀,眾卿家這是做甚麼,快起快起!不過是處置了個不忠之人,這算得了甚麼。”
她口中的不過,卻是讓金家滿門被斬。所有人都不敢說甚麼,只覺得背脊發涼。
聶楚楚並不如她表面看起來那般手段溫頓,相反,她可以說得上是雷厲風行,絕不會允許有一人忤逆她所思所想以及決定。
這樣的性格,卻又和當年的太皇頗為想象。
“眾卿家,你們說,我這樣罰金家是否未免太過了些。”
“金家始終是幾代的忠臣,可惜,可惜,可惜到了這一代卻忠錯了主。”
“眾愛卿說是嗎?”
聶楚楚好似惋惜的說道,語氣裡卻聽不出半分嘆惋之意。
所有大臣也就只有點頭。
“朕聽聞當年太皇亦曾做過類似的事。”
“那時候朕還小,只覺得太皇爺爺有些太過嚴厲了。可如今看來......”
說著,她向眾人甩出一分文書。
“呵,我暗下派人監察那邊境處幾個孤兒寡母的境況,想著始終都是家人,或許我不該做的這麼決絕。”
“可他們呢!”
“弒親子!滅身母!到最後連朕的姑姑也不放過!那靜安還敢逃到金府求金府庇護!”
“而今那金府亦是不知好歹,分不清仁義忠孝,竟將此等不忠不義不仁之人藏於府中!”
“他們是何居心!莫不是也要留一顆棋子,好歹聯絡上聶惇不成!”
眾大臣一時被聶楚楚說的啞口無言。
“不過眾愛卿放心,對於你們我還是很放心的。”
“所以眾愛卿,可莫要再辜負朕才是啊。”
聶楚楚最後一句說的鏗鏘有力,卻更像是對所有人的警告。
那日之後,金世忠被徹底的關入了天牢,連帶著金府在朝廷中任官為宰的,一併被抓了進去。
再就是金家的家口了,一夜之間好像甚麼都沒了。
沒了。
那日,卻是個大雨夜。
聶楚楚還在書房內批改奏摺,天邊,一道驚雷落下,狂風吹開了房內窗扉。
守在聶楚楚身旁的公公趕緊上前讓幾位侍從去吧窗戶關上,但那夜的風卻大的出奇,侍從幾番前去,窗扉皆又從被吹開。
栓也沒壞,窗也未破,風勢也比不上邊境處那能掀翻屋頂的狂風,風吹到房間裡,甚至連聶楚楚桌面上的紙張都吹不動。
“就那麼開著吧。”聶楚楚處理著公文,只是淡淡的說道。
“許是老天要我聽甚麼怨言也說不定呢,呵。”聶楚楚自嘲般的說道。
“也是,殺了人家滿門,金家的人怎麼會沒有怨言呢......”
聶楚楚將筆尖沾取了些許朱墨,音調裡聽不出一絲情緒。
宮人並不敢作答,只是安靜的站在一旁。
很快,外面大雨傾盆而下,淹沒了宮城裡的聲音,徹底將書房與外界隔絕了開來。
“陛下......”
“國之......傾......不.......”
“......怨......”
“望......收回......”
“?誰人在外面說些甚麼?”
聶楚楚頓住了手裡的動作,抬頭聆聽著窗外的聲音。
一旁的公公趕緊讓人去檢視情況,不久,就有人來回報。
“回陛下,是金家的那位公子金清酒,如今正在宮道內跪著求情呢。”
“這賤婢聲響著實大了些,打擾到陛下了,奴婢這就讓人將他打發出去。”
聶楚楚卻抬手打住了他。
“求情?金家的人現在不早該落入天牢嗎,為何還有人能私自闖入宮城之內!看城的守衛是怎麼當差的!”
一言嗔怒下,眾人慌忙跪地。
“回,回陛下,實則是那金清酒不服聖恩,仗著自己是蜀弦宗弟子,加上修為了得,便硬闖進了宮門。”
“宮內守衛都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卻也被他傷了個便。”
“他也未做其他,只一進宮道便長跪不起,更是口出狂言。”
公公慌里慌張的回覆到。
“如此,哼,那他的聲音傳的倒是廣!宮宇之內尚有隔覺傳聲之法的禁制,他也竟然這般將那些渾言胡話傳到了我耳中!”聶楚楚厲聲道。
“奴婢,奴婢這就讓人將那賤婢拖下去!”公公正要下去多派人手。
“不!我要親自去看看他!看看他死到臨頭,還要說些甚麼大逆之言!”
說著,聶楚楚一個揮袖就朝金清酒所跪宮道走去。
皇宮雄偉華貴,在這大雨之下,卻莫名陰森可怖的厲害。
又是深夜時分,人走在宮道上,就像沿著懸崖邊際前行,周圍盡為黑夜吞噬,雨色磅礴,又漸漸將人影吞噬。
雷霆雨露打在了金磚綠瓦上,打在了森森竹林裡,亦打在了金清酒因為靈根受限而殘損不堪的身軀上。
鮮血沿著雨落的軌跡在低窪處凝聚出一小潭,金清酒面色死白,嘴唇因為雨水的泡發而愈發浮囊臃腫。
大雨簌簌落下,似在催促他趕緊倒下,可他依舊堅持著顫抖的身姿,努力維持清醒。
他要一個公道,他還不能倒下,他要知道自己所侍奉的君子並非這般絕情絕義之人。
可是,他錯了,徹徹底底的錯了。
就像世間所有內心懷有抱負仇懷的君王,聶楚楚一經榻上那尊金貴的龍椅,她就已經拋卻了自我,拋卻了舊時的恩義情長。
她,只是一個皇帝,只是一位帝王。
而帝王為了她的位置,為了她的威嚴,她必然絕情絕義,以至將她身邊的所有人都當做棋子,以至將連她自己也是一個棋子。
棋子不需要有感情,更不需要有恩義情長。
“看來金師兄是打算討要個說法了?”聶楚楚看著金清酒的模樣,不禁眉頭皺了兩人。
昔日神采奕奕恍若神祇仙人般的人物,如今卻披散著頭髮,周身為鐵鏈枷鎖束縛,身上的傷口在大雨的沖刷下逐漸泛出大片的白肉。
他端跪在那裡,像一隻被馴化的野狗,只待主人指示,便能一頭創死在宮牆頭。
“不......我是來問罪陛下的。”金清酒顫抖著薄唇,雨水沿著他的嘴角灌入。
“呵,你還沒有權利問朕的罪!”
聶楚楚加重了“朕”的讀音,好讓金清酒在磅礴雨聲中聽清楚些。
“不......臣子自然是有權過問君上的,因為是忠臣,若陛下願為聖明君主,那必定會聽忠臣之言,問明臣下口中聖上所犯何罪。”
金清酒說這句話時咬緊了牙關,額角的青筋暴起,雨落在身上卻比石頭落在身上還疼。
“哦?那你倒說說朕何罪之有!”
聶楚楚端然站在他跟前,華蓋之下並無點滴雨露侵染。
“第一!”金清酒說道。
“陛下妄聽讒言,錯懲忠臣,乃是其一。”
“第二!陛下不顧國內憂患之勢,一意孤行欲出軍在外,乃是其二。”
“第三!陛下用臣無信,苛臣刻官,乃是其三!”
大雨簌簌落下,金清酒頓了一下,他哽咽著喉嚨,呼吸因為磅礴雨勢而變得困難。
“不過三條,世之為君者多有為此三條者,這又算得了......”
“第四!”
還未等聶楚楚話說完,金清酒便在這浩蕩雨聲中怒吼道。
“陛下弒君弒父弒親,乃不忠不義,不仁不孝之舉,乃是其四!!!”
“......”
“第五!陛下故忘舊日羲和太主之恩得,違背太主之仁仁善舉,有愧於太主,乃是其五!”
“你說夠了嗎?!”聶楚楚顫抖著聲音說道。
“第六!陛下不顧天下百姓之安危,不曉天下百姓之疾苦,而之為一人之言專斷朝堂,是為其六!”
“夠了!!!”
聶楚楚一聲怒吼,近旁的守衛侍從趕緊紛紛上前,一舉將金清酒束縛拿下,生拉硬拽就要將他綁下去。
可金清酒卻像坐山一樣,卻怎麼也動彈不得。
於是,一柄柄刀子被生生插像了金清酒的軀殼,一汪汪鮮血從他身上不斷流出。
“望陛下......呃!......望陛下......”金清酒吃著痛一個字一個的吐著。
“陛下,這等骯髒場面您怎麼能見得,還是趕緊迴轉去吧。”
身旁的公公一面擔憂的勸著聶楚楚,一面提燈的轉首。
聶楚楚就要離開,卻又突然頓住。
“不。讓他說完,朕倒要看看,他究竟要說些甚麼!”
“望陛下......哈......以天下百姓為重,望陛下......以民心所驅為要......望陛下,莫要畏懼前路,......哈......當以聖君之勢與諸臣抗爭......”
“陛下,皇位、皇權......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
“咳咳......是國,是天下百姓......”
金清酒終於支撐不住,最後重重的倒了在了血泊中。
可就是這樣那些人還是不罷休,他們一道一道的剜割著金清酒身上的血肉。直到,他沒了聲響,直到,他沒了呼吸......直到。
“師兄?”
“回陛下,人已經死了。是收歸天牢,還是......?”剛才捅過金清酒的侍從問到。
聶楚楚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離開時只留下一句話。
“都殺了吧,凡見過金清酒來此的侍衛守衛,凡沾染過他鮮血的人,都殺了吧。”
雨夜,淹沒了人聲的哀嚎。人們看不清未來的方向,也忘卻了自己是如何踏進了這場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