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金清酒愣愣的看向靜安,不知該說甚麼。倘若真是如此,那陛下所做的肯定不止這些。
那噬魂花又果真出自淮西公主之手,那先帝駕崩恐怕也是二人所為......
金清酒低垂著腦袋,面色凝重。這樣的事情......卻不是憑他一人之力便能得以解決。
他先讓靜安下去歇息,而後再對此事與她商議。靜安被安排到了一處院落中,院落避人遠市,沒有人會知道一位皇家公主正躲藏再裡面。
金清酒在房內思考了很久,最終他還是下定了決心。
金府的格局算不上大,正廳與後廳也不過幾步路的距離,但金老爺的住所卻相對偏遠,從金清酒舊時所居處到金老爺住所卻有近千里。
這樣的位置安排,倒顯得這位父親像是有意為之。
金老爺對金清酒的管束不多,在能給的自由範圍內盡情讓他自己發揮。
也許正是這樣半放手的教育方式,在這個皇權至上,君臣階級分明,父母之言大於天的地方,金清酒才能將自身所長髮揮的淋漓盡至,以致最終不出眾人所料的拜入浮山盡門下。
金清酒最後還是決心走到老爺處所前。金家滿門忠貞,有都是君子德行,所以整個金府都崇尚清廉淡雅之風,金老爺的處所也不例外。
青磚白牆,碎石鋪路,其庭院間只種著些青竹翠蘭,天井中墩著兩個石做的魚缸,裡面養著些金鯉荷花。
時下又是夏末,正是殘雨頗多的時候,一場微雨落下,整個院子也就更加清新雅緻。
除了這些,金府的庭院便大都是這般修築的了,再無其他過多繁複裝飾。
金家的裝潢一如金家家風。
金清酒走到門前,門外正站著兩個小廝。
“老爺呢?” 金清酒問其中一位小廝。
“老爺正在書房看書。”
“看書......那你去告知老爺一聲,就說我有要事相報。”
“是......”
不一會兒,那小廝便來請金清酒到裡間去了。
聞此,金清酒將身前長衫一揮,邁著方步就進去了。
老爺聽他來了,也是放下了手中書本,正端坐在上位等他,他以來便讓落座看茶。
“老爺,方才我同殿下談過了,事情可能比我們想象中的複雜。”
金清酒小心的說著,其實他也不明瞭老爺的態度,倘若老爺心中或有他念,他也好提前與之溝通商議。
“此事卻不知陛下那邊可有回應,若有回應......”
“陛下那裡還尚未表示些甚麼。”金老爺只是這麼說。
“老爺。”
見父親態度不明,金清酒只好提前將自己的意見表明,就是真的有異議,也得及時統一才是。
“就我近些時日觀察,我覺著陛下就先皇駕崩一事尚有諸多疑點。”
“加之自陛下登基以後,朝堂之上也未曾有一日安穩的時候。”
“陛下年輕氣盛尚且是原因之一,但陛下幾番改革朝政,朝中大員被替換了也有小半。”
“此番作為卻不像僅僅為穩固朝堂,若要固本,她大可殺雞儆猴,朝野之內也就無人敢再亂動,可偏偏此番卻動了這麼多人。”
“還是說,陛下她打從一開始就不想留著這些老臣?”
“又或許......陛下亦是在隱藏些甚麼?”
金老爺一邊縷著花白的鬍鬚,一邊仔細的聽金清酒講述著自己的想法。他內心大抵已經猜到了金清酒內心所想,只是並不好言明。
畢竟在這樣一個君臣父子權利架構分明的國度,“弒親”可是會為天下抨斥為“不孝不仁”之逆天大罪的。
而倘若當今聖上背上了“不孝不仁”之名,天下百姓如何想先不說,就朝堂上那些大臣也必定藉此口誅筆伐,到時朝堂上又將是一場腥風血雨。
當下朝堂剛穩定不久,而今又有外患之勢,時下是最不該亂的時候。
“清兒,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恐怕當心聖上真有背聖之舉,以至擔不起她如今的位置,又欺騙了天下的黎明百姓。”
“是嗎。” 金老爺冷靜的將金清酒的心事說了出來。
金清酒點了點頭。
“正是這樣,父親。時下坤旭正是內憂外患的時候,倘若殿下這裡真的又出了狀況來。那坤旭恐怕會陷於國難。”
“父親,所以現在我們究竟該如何作為才是。”
“輔佐這樣背仁棄義的君王,保不齊哪一天我們也會成為她的刀下亡魂。”
“而倘若不輔佐,那國家一日無主便會亂上一日,又是外敵當前,恐又時局動盪......”
金清酒不安的說著內心所想,金老爺聽了只是點頭。
金老爺已經許久不摻合朝堂事務了,就是家中大小事,也多有時交付給金清酒處理。
景觀金老爺很是信任金清酒,但有時他也有經驗不足的時候,每每這時金老爺就會在他跟前點撥一兩句。
只是這次,金老爺也是難辦。
“哎......”金老爺深深的嘆了一口氣,最後只是說。
“若陛下一日就此事無所動,那我們便瞞一日。若有所動,便聽候陛下差遣。”
“可是父親......”
金老爺打住了他。
“我知道你要說甚麼。但當下時局位不穩,我們所做皆為坤旭這一國百姓。”
“待到局勢穩定,再解決陛下遺留之事也不遲。但倘若陛下在此期間有違背黎明百姓之舉,那憤而抗之,亦是要做的。”
金清酒明白了,當下也只能如此承辦。
他拜過老爺,退了下去,就四殿下一時讓府內諸人不可多言亂語,若有透露風聲的都要重罰。
——
蜀弦宗內,漫疏桐正在院落中閒庭信步。她在等一封來信,一封關於未來去向的來信。
“若那些人肯乖乖認錯,對我認個不是,我就回去,我依然是溫家的一員。”
“那麼無論他們今後做出怎樣離奇的選擇我都會竭盡所能支援。”漫疏桐這樣想著。
“可若那些人連個不是都不肯認,那麼......我又該何去何從.......”
她停下了腳步,經過雨洗的石板小道更顯青挺。
微雨打醉了她庭前的茉莉,這是一種香味與梔子花相近的外來花,味道里卻夾雜著一分梔子花未曾有過的苦澀。
她很喜歡,因為那份苦澀,變得香甜的部分更加馥郁芬芳。
幾縷微雨散落在茉莉花白色的小花骨朵兒上,沿著花瓣形狀低垂成水滴狀。只待門庭外清風一浮動,那水滴便跟著落下。
在這樣的水滴大概落下了十來滴以後,漫疏桐庭院的大門終於被開啟了,一位道友拿著泛黃的信封前來。
“好像是你家裡的信,師姐。”
道友將信封遞給了她,漫疏桐連道了兩聲謝,待那人離開後才緊掩門扉檢視。
可是......心裡沒有她所期待的道歉,沒有她期待的重用。相反的......
她將信紙重重的捏拽在手中,將菲薄的紙斐揉皺成一團。
“......家族的叛徒,故而為家族所棄?呵......開甚麼玩笑!!!”
她將那團亂紙朝低矮的茉莉花叢扔了過去,驚的落歇在叢中小鳥亂竄了一陣。
“開甚麼玩笑......”
她,家族中一代驕女,就這樣被像無用的垃圾一樣......拋棄了......
那她,究竟該走向哪個方向......沒有家族的支撐,在這個世界,再強的天賦才能又有何用......
她成了無人的孤島,她的身上將再無“人類文明資源的建樹”。
而這樣的孤島,必須儘快找到最大的陸地,與這樣的陸地通橋。
“因為我們是人,不是神,所以我們需要他人。”
那時舒白日的話語突然出現在漫疏桐的腦海,是啊,她也終究是人,如今,亦將是一位為親人所棄的孤身人。
“所以我們需要幫助彼此,因為我們需要他人的幫助。需要他人一起更新文化,需要他人一起建設家園,需要他人一起制定令所有人可以安心居住的法則。”
他人......他人,真的就可信嗎,畢竟連她最親近的人,也將她拋棄了......
“扣扣扣,師姐在嗎?”
院落外的敲門聲打斷了漫疏桐的思緒,她趕緊前去開門。
“師姐,大師兄回來了,掌門讓我們......師姐你還好嗎?”
市無塵看到漫疏桐被揉紅的眼眶,不禁關切的問了出來。
“啊......我沒事,可能就是天氣不好吧,掌門他說甚麼?”
“......是嗎。掌門說讓我們過去,大師兄似乎有事與我們商議。”
“好,我收拾一下這就去。”
路上,兩人並排走在宗內的小道上,沿途的同門看到了他倆都是高高興興的打著招呼,市無塵也是極其積極的回應。
葛琪子的事情一經敗落,浮山盡的門生在宗內便受到不少人的敬仰。
漫疏桐雖然也在回應著,可眼底還是可見的不歡心。
“師姐,你要是發生了甚麼事的話可以告述我,也許我能力不強,以前還總是誤會師姐你,但現在誤會解除了,所以有甚麼事都可以告述我的。不然,也可以告述掌門長老。”
漫疏桐只是勉強的笑了笑。
“你就這麼信任掌門?” 她溫和問道。
“嗯。掌門、師尊,還有所有的同門我都會去信任。師姐你也知道的,我和你們不一樣,我沒有家人,天人就沒有家人,但是是師尊將我帶出了萬屍冢,也是師尊教導了我功法,還是師尊排除眾議將我留在了蜀弦宗。”
“蜀弦宗的掌門對我很好,你們也對我很好,儘管有些人還是怕我,但我也不再是那個沒有家人可以依靠、信賴的半死人了。”
“因為對於我來說,蜀弦宗就是我的家,掌門、師尊同門,包括師姐你都是我的家人。”
“所以,無論這個家究竟如何,我都認定它是我的家。”
市無塵這樣說著,陰翳的面容上少見的露出了些許少年歡快。
“認定的家......可若有一天,這個家背棄了你呢!”漫疏桐哽咽問出。“若她背棄了你,難道它還能是家嗎?!”
“是的,當然還是的。”市無塵停下了腳步,眼神堅定的看向漫疏桐。
“只是這個家裡出現了壞人,出現了不好的人事,所以它才一時想拋棄我。可那也是我的家,我不會因為家一時變壞了就去拋棄她,那我也太懦弱了。”
市無塵笑了笑。
“壞了話去修好就好了,就像我與師姐一同趕出了葛琪子,宗門這才慢慢變好的不是嗎?”
他走到了漫疏桐跟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所以師姐也不要放棄自己的家啊,如果家裡出現了不好的人事,一定要將壞家的蛀蟲趕跑才是啊。”
“無論是好是壞,那都是師姐的家啊,無論是好是壞,她都需要師姐去守護啊。”
“家會守護每一個家人,但家人有時也需要守護那個家。”
“你?”漫疏桐吃驚的看向他。
“師姐你不用這麼驚訝,著幾個月你一直在等溫家的訊息,誰都看出來了。”少年笑說道。
“原來我這麼明顯啊。但守護那個家......”
漫疏桐呆站在哪裡,細細的思考著那句話。
“因為我們需要他人,正如他人需要我們。”
舒白日的話亦在此時與市無塵的話融雜。
“我,好像明白了。我的家,需要我......”
“師姐明白了,那我們就快點去掌門處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