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昏幽的禪房內,幾縷珠簾遮擋住了倩影。
銅爐中青煙廖廖,嗆染了靜安的鼻尖。
雖然她此時身著素裳,佩無華飾,但也能看出周身散發的些些貴氣。而今她是魄落皇貴,只是比先時少了幾分銳氣。
她指尖輕敲衫木桌面,或而站地起身,或而迂迴徘徊,或而斜睨探看,內心很是不安。
金清酒於幾步之外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眼見靜安魅豔華貴的眉眼卻皺了又皺。他輕嘆一口氣,大氅一揮走了進去。
“四殿下,多日未見,近日可曾安好。”金清酒按照一貫作揖行禮,未曾有所怠慢。
一聽到金清酒的聲音,靜安立刻向他抬眼看去。
令金清酒出乎意料的是,靜安那張本因嬌生慣養而富態豐盈的面龐此刻卻瘦削的不成樣子,那雙一貫顧盼生輝的眉眼也佈滿血絲。
這般蒼悽的模樣,卻不該是一位皇族該有的。
靜安看著金清酒,愣了兩秒,目光正要與金清酒相觸時卻立刻躲閃了過去,她小心翼翼的起了身,嘴裡弱弱發出一聲。
“嗯……嗯……勞金大人費心,最近,最近……”
說著她卻哽咽了一下。
“最近還算過的去。” 她說,聲音細小如蚊蠅。
見她這般,金清酒也大抵知道萬貴妃她們在邊境處過的如何了。
“嗯,是嗎。殿下請坐,來人看茶。”金清酒朝一旁的位置比了比,靜安卻猶豫了一下才肯坐下。
“不知殿下此番光臨寒府,可是提先通知了陛下?”金清酒儘可能語氣溫和的問道,並將一旁的茶水向靜安跟前遞了一遞。
可靜安卻沒直接回話,她只是可以低著頭,雙手緊握,身姿僵硬的做在椅子中。
“……殿下?殿下?”
“啊?!”
金清酒叫了兩聲,靜安才從愣神中清醒過來。
“殿下此番來金府,想來是未曾通稟陛下的吧。”
金清酒神情嚴重的問道,看來此事不小。
“是……我,我是偷偷來的。還望金大人亦不要表明陛下本宮再此處。”
靜安急切的說道,眼裡的血絲有密集了兩分。
“臣下知道了。那殿下此番到訪可是為了……?”
見金清酒問出這個問題,靜安左看了看右瞧了瞧,見一旁侍從在側,將要吐出的話卻又咽了回去。
金清酒明白了,趕緊讓人下去。靜安待屋內所有人都走後,才安心下來。
“母妃她死了!是淮西姑姑殺的!可是!可是淮西姑姑她也死了!而今那些人都懷疑是我做的!”
“但我真的沒做那些!我真的沒做那些!那些大臣是不會相信我的!陛下更不會相信我!”
“不!不對,這都是陛下的陰謀,都是聶楚楚的陰謀!”
靜安緊握著拳頭,一股腦的將發生的一切吐露出來。
突然的告知弄的金清酒一頭霧水,再加上靜安情緒激動,整個人都有點瘋癲的意思,他就無法從她方才的話語中判斷真偽。
“呵……殿下,您先冷靜一下。淮西殿下而今尚在皇宮中幫協陛下,怎會遠薨於邊境廟宇。殿下,您最近是不是發生了甚麼事?”
金清酒試圖安慰般的說道。
“我說的都是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而今母妃和姑姑的屍首都還就在那廟宇裡呢!!”
靜安緊緊抓住金清酒的手臂,眼神急切的說道。
“殿下!臣下這裡可未曾聞得宮中哪位貴人西去的訊息。”
“你怎麼可能知道!她是要把我們趕盡殺絕!!!”靜安猙獰著眼神,朝金清酒嘔吼到。
“……”
金清酒見她如此,這樣的情緒狀態也無法將事情的經過言明。於是他且先應下。
“即是如此……那殿下不如告知臣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嗯?”
說著,金清酒將靜安身側的茶盞遞到她跟前,語氣輕柔的說道。
“無妨的殿下,咱們慢慢說,說清楚……”
這話是管用的,靜安顫抖著雙手接過了茶盞,然後猛灌了兩口,隨後緊緊捂著那個杯子身子不住的發抖。
“事情,是這樣的……哈……”
——
三天前,邊境福宮。
“母妃,你不該這麼做的。”
廟堂之上,昏黃的油燈閃爍著莊嚴的神像。
萬貴妃一如既往的身著素服在神像前端跪頌經。
她並未理會靜安的話語,只是頭也不抬的滑動手裡的佛珠。
“母妃!三哥難道不也是你的孩子嗎!二哥他變成如今這樣全然是他自己貪心不足!你怎麼能對三哥下此毒手!”
“若不是二哥非要用那甚麼該死的噬魂花,你與我如今也不會落得今日的下場!”
“母妃,你到底為甚麼這麼義無反顧的支援二哥他,萬一他這次又失敗了怎麼辦!萬一這一次他失去的不止是靈根呢!”
“還是說母妃,到時候連女兒的性命也要拱手……”
“啪——”
靜安的後半句還未說出,萬貴妃的巴掌就結結實實的落在了她的臉上。
靜安不敢相信的看著萬貴妃,昏黃的油光打在她臉上將那道紅痕跡襯映更加刺目。
她的眼淚不爭氣的沿著面頰滑了下來,就在那個巴掌印上,卻已麻木的無法感知到其存在。
“沒用的東西!”
萬貴妃皺著薄唇向靜安罵到,她塗滿鉛粉的面頰此刻因為憤怒而凝皺蒼白,在廟宇的昏黃下像是一具沒有血肉的軀殼。
“你哥哥是怎樣的人!怎能容你置喙!!!”
“沒有靈根的廢物!!!我一共就三個孩子,怎麼就你這麼沒用!天生無靈根也就算了,在宮待了這麼久卻一點兒眼力見也沒有!”
“你三哥就是有靈根他也只會整日遊手好閒!!留著他的靈根不如將就給你二哥!!”
靜安嚇的滾動了一下喉嚨,唾液一經乾枯的咽入便如刀割剜喉。
“可……可再怎麼說,三哥,他也是你的親子啊……”
沒想到靜安此話一出,萬貴妃本就因憤怒乾枯皺巴的面容一下變得愈發扭曲,簡直跟曬乾的老樹皮沒甚麼兩樣。
“哼!你還真是個蠢貨!蠢而不自知的蠢貨!你是不是覺得身為母妃就該對所有孩子一樣的寵愛?!”
“呵!我的孩子有像你二哥能幫協我族走向歷史榮輝的,也有像你三哥一輩子混吃等死拖家族後腿的!”
“我憑甚麼一樣寵愛?就憑都是我的孩子!不可能!”
靜安看著她,感覺自己的內心都在發顫。她躲在萬貴妃的陰影下,被那陰影壓的喘不過氣來。
“你三個做了甚麼好事讓我去關愛他,嗯?無知無能無用者憑甚麼得道獎賞!而今我們話也說開了,我也再此告訴你!”
“你最好不要像你三哥一樣,對家族一點兒作用沒有!聽明白了嗎!!!”
萬貴妃最後一聲嚇的靜安身軀跟著顫抖了一下。
“明,明白了,母妃……”
萬貴妃這才平息下怒火,深吸了一口氣,重又端坐在神像跟前,滑撥著佛珠,嘴裡囔囔唸叨著佛經。
風輕輕吹進廟堂,靜安也小心翼翼的端坐在了萬貴妃身後,她努力屏住呼吸,不再讓任何一滴會再次引發怒火的眼淚流出。
她努力的看著眼前的經書。
上面正寫到:
【依慈父悲母長養之恩,一切男女皆安樂也。慈父之恩,高如山王;悲母之恩,深似大海。】
靜安死咬著嘴唇,卻怎麼也念不出這段經文。
那天晚上,靜安睡的很晚,她那間禪房的燈光亮了一宿。親近的侍女勸她不該跟貴妃娘娘置氣。畢竟那是她的親母親,又不比其他。
可她就是覺得委屈,為三哥委屈,也為自己委屈。
自小她只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寵愛她的父皇,還有溫柔的母親。
但這一切,好像都在一夕之間盡數散盡,留下的只有赤裸的人性寒涼。
“殿下,咱們做子女的呢,能順著父母的時候就得順著父母才是。都說孝順孝順,沒有順,哪裡來的孝。”
“您方才那般忤逆娘娘,才使她動怒了,實際不是真心的。”
“孝”“順”……可真的是這樣嗎,萬貴妃她可是,實實在在的親手將自己的親子送上了“斬首臺”啊……
或許某一天,她也會成為萬貴妃手裡那顆隨時可棄的棋子,身首異處吧……
想到這裡,靜安不禁打了個寒顫。侍女為她找了件舊披風披上。
“殿下,天黑了,該休息了,明日還有早課呢。”侍女勸慰她。
靜安卻只是搖了搖頭。
“你先去歇息吧,我想再坐一會兒……”
侍女見勸慰不動,也只好作罷,晚間自己在隔間小榻上睡沉了過去。
及至第二日醒來,侍女見靜安竟然還坐在那裡發愣,又忙上前跪下請罪。
“你又有甚麼錯呢,是我說的要多坐一會兒的。你只是聽令行事。打水來吧,該上早課了。”
“是。”侍女鬆了口氣,才去打水,時下也不過寅時,天也還是暗色。
靜安梳洗完畢,行路時低垂著眼眸,努力不讓緋紅的眼眶被人看到。侍女提燈行在前面,小心的照亮靜安腳下的路。
邊境的廟堂寂寥的過分,又是凌晨,就只聽得到幾道風響,卻連鳥叫也沒有。而今日卻有所不同。
不遠處一道清脆急促的踏步聲從堂殿方向出來,一道黑影行在廊下向靜安方向跑來。
“殿下!殿下不好了!!!”
原來是個小僧人,只見他跌跌撞撞的跑到靜安跟前,氣喘吁吁的說道:
“不好了!殿下!貴妃娘娘,娘娘她!”
靜安心裡一驚。
“快說,出甚麼事了!”侍女急忙詢問。
“娘娘她!薨了!淮西娘娘不知從那兒聽來的訊息,今日正從京城趕來了,時下正在堂殿等殿下過去問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