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成婚。”
舒白日自己也沒想到會這樣說出來,這聽上去倒像是一時糊塗。
可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倘若這最後的10%無法補全,她就永遠無法歸家。
所以無論如何,她總得為此做點甚麼。
自人生的第一次初嘗愛戀以尷尬的失敗告終以後,她曾有一段時間執著於追尋愛與被愛的本質。
社會心理學中有一段話至今讓她銘記——如果你想要更愛某人,就先表現的好像已經愛上了他。
這種來自人性的底層邏輯,在此時與她卻是如此相符。
在很多時候,人不會因為別人對自己好而喜歡上那個人,而是因為我們對那個人好我們才喜歡。(1)
儘管書中無法給出標準的愛與被愛的定義,但她現在卻慣於使用其中的方法消解自身的煩惱。
也許她現在無法保證完全愛上師尊,但當她為了愛這個人而付出作為時,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或許真的會實現這個目標。
更何況,她的內在已經在向那個目標偏移了。
“古時昏禮,需先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迎親(2)。”
宮殿浩渺,月光森寒。
浮山盡一面為舒白日解說著禮記中昏禮的步驟,一面為殿宇四角明燈。
他長長的衣襬拖拽在地板上,所行之處皆留下陣陣仙霧。
一手提油燈,一手執燃芯。
鶴立般的身影在殿堂四角穿行。
“若要說父母,我乃天生地養的無謂之物。”
“而你遠在異世,父母不在近旁,卻與此方天地也算得上淵源。”
“禮教之事自行做主也是時境所難。”
浮山盡一面說著,燈影枯黃輝映在他如此面容上,搖曳的燭光晃動著他睫羽的陰影。
青燈投影下他纖長的身姿被拉成了條長長的暗線。
舒白日端坐一旁,她的視線跟著那道暗線一處遊移,而雙手卻緊緊拽著紗裙。
“而至於問名之舉,你我已是互通名姓,而那八字生辰也是因緣命定,此番便無需多餘佔計。”
“再就是納吉、請期,呵......”說道這裡浮山盡卻低聲笑了起來。
“我本天人。若說吉,只要徒兒在,哪時便都是吉辰;若問期,哪日都是福期。”
第六盞青燈被點燃了。
在那燈光被點燃的一瞬,淨潔的牆面上立刻輝映出他俊秀的側影。
浮山盡也跟著轉向了舒白日,朝她笑了笑,溫清的容顏如青蓮初醒。
舒白日不好意思的將頭轉了過來,緊張的輕咳兩聲。
還有三盞。
“又說到納采、納徵。”
“為師卻好像不能給些徒兒甚麼,倒是為師失禮.......”
“不,我,我現在還不想要那些,以後,以後弟子.......我自會討要回來。”舒白日回答到,眼見著青燈盞盞亮起,內心也愈發緊張。
“.......如此,也好,來日為師必定有求必應。”
說著,他朝第九盞燈臺點去。
“......”
燭芯花落,燈油散青煙。
最後一盞燈臺亦被點亮,殿宇之內光明瞭許多。
舒白日垂眸斜睨向地上的長影,浮山盡正向她一點一點靠近。
隨著那黑影緩緩將她吞沒,一雙冰涼的手輕輕的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徒兒可知,這九盞燈臺是甚麼?”
他俯向她,在她耳畔輕聲吐息,紛亂著舒白日的心音。
“這是,是雁足燈(3),乃是西周昏禮時的禮器。”
“師尊方才所言,亦是西周昏禮的內容。”說著,不由得反覆吞嚥,耳根也跟著燥熱起來。
“徒兒說的沒說,這都是昏禮上才會準備的東西,看來,徒兒有好好記住那些內容呢。”
“......”
夜色,悄無聲息,耳畔,只有他的鼻息。
舒白日的脖間被渲上一層溫熱。
“徒兒,你的耳朵真紅,脖子好燙,臉頰也燙。倒冰涼的仙宮一點兒不像。”
“徒兒身上,真暖和啊。”
“是,是嗎......”
舒白日清晰的感覺到,師尊在蜷抱著自己。
他的頭抵在她的肩窩處,鼻尖觸碰著脆弱的脖頸,惹得舒白日直髮顫。
他的身上,幽幽牡丹香混雜著清油香一股股傳向舒白日的鼻尖。
“徒兒你可知,人間昏禮卻是如何過的。”
一個溼熱的吻不經意的落在了她的脖頸上,惹得舒白日驚起一陣激靈。
“嗯......會,會下聘、迎親、拜堂、成親,還有......還有......”
“還有甚麼,徒兒,告述我,說出來好嗎?”浮山盡此時清醉的雅音直沁人心,誘哄著舒白日一步步醉入蜜釀的酒沼。
“還有,洞房。”舒白日聲音發顫的說道。
“洞......房......”浮山儘可以重複著這兩個字“徒兒可知著兩個字的含義。”
“自然......知道。”
“那徒兒怕了嗎?”
他起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下輕柔一吻。
“不......”舒白日嚥了咽口水,隨後補充道“這是我選的......師尊,也是我選的。”
“對呢,我也是徒兒選的。”
浮山盡聽到這個答案,低頭笑著,昏黃的燈影剪蒙在臉頰的緋紅上。
“所以徒兒,可不要輕易的就拋下為師啊。”
“那徒兒可知,為師點這九盞雁足燈又是做甚麼的?”
“?”舒白日不明白他問這個做甚麼。“當然是寓意美好,在新婚之夜為新人祈福?”
“呵。”浮山盡低笑出了聲。“不只是如此。”
“來......”
浮山盡牽著舒白日的手站起身來,長紗蔽體卻顯得他仙姿紛擾。
他在她身後推引著她到了那些雁足燈下。
“或許人間是用作祈福的,但在為師這裡,也可以用作其他。”他輕聲說著,溫柔的話語裡淺藏笑意。
浮山盡引法變出了一柄滅燭器,將其引入舒白日掌中握住。在他的牽引下他們滅掉了第一盞燈。
當燈火化絲成青煙,舒白日分明的感覺到自己心顫了一下,而且師尊,也似乎離的自己更近了......
“師尊,這是......”舒白日悄聲問道。
但浮山盡只將她圈在懷中,並未多做解釋。
接著,他便引導著她走向第二盞燈臺。
又一次,他們一起將其熄滅。
隨著一盞盞明燈次第散作玄霧,殿宇內的光線也變得愈加昏暗。
光線的缺失促使兩人其他的感官變得愈加敏感。
夜色之中。
師尊溫熱的鼻息,炙熱的掌心,略顯溼潤的紗衫;呼吸的聲音,摩挲的輕響,緊張的心跳聲;那雙禁錮她的雙手,那個擁她入懷的麗人......
這些,都在燁燁燈火的湮滅下,變得愈發清晰。
甚至,她能感覺燈線晦暗下每一寸月光。
許是昏暗的環境本就令人懼怕,燈火的湮滅就總會帶給人們生理上的恐懼,而她對師尊不自覺的靠近也成了一種自然。
只剩下最後一盞燈了。
舒白日額間的汗珠已經密聚到成滴足以滑下,更甚沿著脖頸的行徑一路沾染。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她自己也不知道,這一滅下去,自己究竟承不承受得住暗夜中的一切。
“徒兒若是害怕現在停下還來的及。”
浮山盡在她耳邊溫柔的說道,舒緩的語氣裡沒有半份迫切,卻不像往日的他了。
只是舒白日背對著他,也究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舒白日卻不想就此打住。她好不容易下定決定了,絕不可能前功盡棄。
不等浮山盡接著說下去,舒白日便自己引著師尊將滅燭器朝火光按了下去。
頓時,殿宇之內只剩空暗,他們只能彼此相依。
“呵,徒兒是這樣決定的嗎?那為師,便如你所願。”
黑夜中,浮山盡清雅的聲音在殿宇之內幽幽迴盪,引發起舒白日陣陣心跳不息。
隨著殿內的火光完全湮滅,雲月的淡光也漸漸為簾扉遮掩。
黑暗太暗,模糊了舒白日的視線。
月色寒涼,傾灑在人們炙熱的心跳上。
耳語伴著溫情,只有彼此相伴。
黑暗裡,一點冰涼不知甚麼時候落在了舒白日的臉頰上,分外寒痛。
“嗯......”
黑暗中,她撫摸著他的臉頰,試圖將他眼角的淚光拭去,換來的卻是一道深沉落吻。
“我會……”
……
待天光漸明時已是後半夜,月色卻比前半夜還要明亮些。
舒白日蜷縮在浮山盡的懷抱裡熟睡,殿外冷風吹拂,引的她有些發顫。見她如此,浮山盡便將她往懷裡緊了緊。
他輕輕勾起她的耳發,繞著那烏絲欲將其與自己鬢髮的糾纏。半宿的混雜還不夠,他想一直與她沉淪。
當髮絲繞過他的食指落向他的尾指時,一根若影若現的紅色絲線在他尾指上纏繞著,那紅線的尾端,正連線在舒白日的左手尾指上,亦是若隱若現。
浮山盡看著那根紅線,不禁由衷輕笑了一下。
“禮成。”
他在舒白日耳邊輕聲說道,語氣裡遮掩不住的笑意。
“而後,你我便是行過禮法的夫妻。”
他的聲音極輕,輕到風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