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晚間,醫神殿宇內,少姑剛從靈川之源採摘了不少靈藥回來。
少姑對自己的修行要求頗為嚴格,算得上是為苦修者。
身為掌管時間健康的神明,她的日常也是忙的腳不離地。
今日也是,早早的就去靈川之源打理自己開墾出的那方藥田,現下才收拾完回來。
少姑將裝藥的揹簍放在了院落中的一排藥架旁,將鐮刀鋤頭甚麼的也一併放下。
在水缸前舀了兩大瓢水到木盆中,挽起袖子往臉上抹了兩把。
少姑的身形本就豐潤健實,當下穿著短褐粗衣,更顯有力。
收整完畢,她便繞過院落來至後殿。
後殿卻比前殿要蕭涼許多。雜草長滿了臺階,殿前柱樑淡卻硃色,雕花門扉歪歪扭扭用鐵鏈金鎖。
少姑從懷間取出一個瓷瓶,朝著緊鎖的門扉走去。
隨著雕琢著奇異花紋的門扉開啟,一股腐朽難聞的味道沿著縫隙溢了出來。
少姑這才像想來甚麼似的,用方帕遮住了口鼻。
一股黑色的氣流沿著開啟的縫隙直衝向少姑,趁那氣流還未完全溢位,她趕緊鑽了進去緊閉門扉。
殿內,只有一片黑暗,由於背陽的緣故,裡間看不清分毫。
在殿宇一角,黑暗中傳來陣陣嗚咽聲以及鐵鏈的摩挲聲。
“唔......唔......唔......”暗角里,兩點紅光尤是顯眼。
“今天的天氣沒有往日的好,藥園裡並未收成多少,我也就沒有采到多少靈氣豐盛的藥材。”
“不過還好,上次煉製的丹藥還剩了不少,只是後面你得忍耐幾日。”少姑一面說著,一面朝那黑暗的角落走去。
“唔......唔......”隨著少姑的靠近,諸安拖動著鐵鏈移動了幾步。
“怎樣?今日還疼嗎?”少姑將手伸向那片黑暗,潔淨白皙的雙手好似被黑暗吞沒。
“呃!”可伴隨而來的,卻是一陣刺骨的痛。
有甚麼東西啃咬在了她手背上,豔色鮮血順著齒痕流向她的臂腕。
“呃......唔......”
“看來你今天真的很痛啊,咬的這麼用勁。”少姑吃痛顫抖說道,另一隻手卻撫摸著諸安的頭。
“沒事,明天我沒有其他的事,可以陪你很久。”
待血流了半灘,諸安總於停止了啃咬,縮在一角急促喘息。
“咬完了?吃藥吧......”說著,少姑將懷中藥瓶裡的丹丸倒出來幾顆。
諸安小心翼翼的伸出手來,將藥碗接了過去仰頭吞下。
“呼......今天回來的怎麼這麼晚?”諸安沙啞著聲音,帶有絲責備的說道。
“嗯,是有那麼些事情。......舒白日回來了。”
“......是嗎。那看來,我被封印的日子也不遠了。”
少姑坐在了地上,諸安安靜的將頭枕在她的腿上,享受著她掌心的安撫。
“你會來看我嗎,如果我被封印了的話。”
“?為甚麼不回答?你不會說不會吧?”
見他急了,少姑趕緊搖頭。
“不是,只是在想其他的事。如果你被封印了的話,我當然會去看你啊。”
“是嗎,那太好了。這樣就算被封印也無所謂了。”
“......嗯。夜深了,睡吧。”
夜,一如既往的靜。這一夜,發生了太多。
——
後半夜,舒白日被熱醒了。她發現不知何時師尊將她放到了床榻之上,就那樣被一個大活人緊緊抱著,不熱也不可能。
一睜眼,便看見師尊那張傾世絕塵的面容。
舒白日說不上心情好,也說不上心情不好。
只是過往的經歷太複雜,以至於她面對這個人有些不知所措。
清風拂動了浮山盡的眉睫,惹得她眼皮輕輕發顫。
舒白日笑了,內心起了點小心思。
她向師尊靠近了一點,對著他的眉眼,輕輕的吹了口氣。
只顫動了一下,並沒有驚起甚麼水花。又吹了一口氣。但還是沒有甚麼多餘的反應。
舒白日不服,又吹了好長一口。
“呵......”浮山盡終於笑了,卻未睜開眼睛。“徒兒還真不乖,這麼晚了不睡覺還在調皮。”
“啊......”見他真有了回應,舒白日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咳咳,師尊不也在騙人嗎,你根本不用睡覺。”
“嗯,不用睡,但想陪你睡。可是徒兒。”
“嗯?”
“你現在是不是應該對我換個稱呼了”浮山盡淺淡的勾起一個微笑,烏色的眸子閃過一絲期頤。
“啊......咳咳。我覺得這樣挺好的啊,也沒有必要非要更改稱呼的吧。”舒白日躲開了他的眼神,說道。
“是嗎?”像是在召喚她看向自己,他將她耳鬢的髮絲輕輕拈起,湊到鼻尖輕嗅。
“嗯......”
“......”
長時間的安靜,卻讓舒白日莫名尷尬起來。
她不自然的站起身,整理好衣衫,在殿內閒蕩。
“怎麼了?睡不著?”浮山盡半支撐著身子,凌亂的紗衣半遮身形,若隱若現之下風姿盡顯。
“嗯,有一些。師尊,這天界一直這麼冷嗎?”
“嗯,一直。”
“那你在這裡待了多久?”
“嗯,這個世界誕生了多久,就待了多久。”
“哇......”舒白日吃驚的看向他,那也太久了。
“不會厭煩嗎?”
“哼......”浮山盡輕笑了一聲,也從床榻上起了身。
“當然會厭煩啊,待在這裡的第一年,我就厭煩了。”
“天界不比其他地方,這裡是沒有變化的,每方天空是甚麼樣就是甚麼樣,死板、枯燥,又必須遵守它的規矩。”
“而且,這裡除了靈川之源的那片土地尚且有生靈存在,其他的地方沒有一個活物。天界只有諸神住的,你也見過他們了,可謂是人煙稀少。”
“加上各方神尊修行治世煩忙,諸神之間並沒怎麼往來。”
“你第一世來的時候,應當是諸神交集最多的時候了罷。”
“這樣。”舒白日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那這樣,師尊你一定很孤單吧。”
她只是習慣性的關切問出,但浮山盡還是為這樣細小的誒關心感到開心。
“一開始的時候,這裡甚麼也沒有,沒有靈川之源也沒有天界宮宇,這裡只有我自己。”
“其實那時候我並不知道甚麼是孤單,只是覺得煩躁,為自己的存在而煩躁。那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說是永恆也不為過。”
“後來熙元來了,帝君也來了,然後漸漸出現些規矩之類的東西。但只要待在天界,就會有人陪著,所以孤獨並沒有那麼嚴重。只是......”
“只是?”
“只是那段只有自己存在的記憶,卻變成了活著就存在的噩夢,躲也躲不掉,逃也逃不開,無法銷燬,也無法遺忘。”
“漸漸的認識的人越多,建立的關係越多,那段記憶也就變得越來越孤單、難熬。”
“熙元娘娘說,我應該用新的記憶去替代舊的記憶,如此,那些痛苦的感覺也就不會充斥腦海。而最好的辦法,就是履行為神的職責......”
說道這裡,浮山盡卻抬頭看向了遠處的天空,嘴角的笑意也變得更加淺淡,眼神也暗了下來。
舒白日望向那雙眼睛,裡面溢滿了悲傷。
“可我並不是一位稱職的神明。”他有些哽咽的說道,臉上少見的出現了悲痛情緒。
“為甚麼這麼說......”舒白日問道。
“生神......存在的目的是為世間提供靈源,如此生命才會存在。可是......呵......”他深深的嘆可口氣,隨後才繼續說道。
“可是為神者亦不可插手人間世事,那些生靈來到這個世界上,為的也只是完成一場場革新、戰爭、敗落、取勝。”
“這期間死了太多的人,甚至有幾次可以說的上的滅絕性的災難。說實在的,看到了那麼多場滅絕,我漸漸的麻木了,甚至覺得這些應該就是對的。”
“可是每每見到那些掙扎的生靈,誰又不能心痛。我曾向熙元提議,沒必要再讓他們來到人世受苦。”
“但答案可想而知......我的存在在天界並不顯眼,在大多數時候都可以被忽視。後來,漸漸的,我也就封閉了自己的內心。”
“有時,我會回人間,去那些橫屍遍野的地方,也許是想證明一下自己不是全然麻木吧,就想知道自己看到那些死去的屍首時,自己還會不會落淚。”
“再後來,我就在一次戰後敗場看到了你......”
浮山盡看向了舒白日,眼底的悲傷漸漸被某種有溫度的事物化解。
夜風輕撫,攪動著殿內的紗幔輕舞。一層薄紗從舒白日眼前輕輕劃過,遮蔽了她正放大振顫的瞳孔。
她不知道說些甚麼,浮山盡所說的,是一場她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觸碰的人生。
第一次,她看到她與他之間身為人和神的差距。
他們生來長在不同的維度,他們生來只能思考自己維度的問題,他們應該是永不交集的彼此。
但是......舒白日輕輕的握住了浮山盡的手,沙啞著聲音說道。
“我在你身邊,所以,沒關係......”
但是,他們能體會到同一分孤獨。但是,他們同樣希望世間有人能理解包容這份痛楚。
他們,都曾被忽視遺忘,所以當遇到那個同樣的靈魂時,便總想對彼此說。
“沒關係,有我在,你無論做過甚麼沒做過甚麼,做錯過甚麼做對過甚麼。沒關係,我都在這裡。”
舒白日抱住了浮山盡,眼角的淚水不爭氣的奪了出來。
也許是想抱住那個自責痛苦以為世界不容的自己。
她抱住了他。
“嗯......”浮山盡回抱了過去。“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也許正是因為知道。也許正是那日他看到了那個同樣被遺棄在世界角落的少女。
她。他。才會想要走向彼此。
遠邊的天空長鳴出一陣轟響,一道長光劃破天際。
浮山盡頓時皺起眉頭。
“不好,地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