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一滴眼淚從舒白日的眼角緩緩滑下,滴落在耳廓的邊緣她終於將眼睛睜了開來。
沒有想象中的憤怒,也沒有滿腹遺憾,她只是緩緩坐起身,靜靜的看著雙手,任由眼淚溢滿面頰。
“卻比想象中的要更加悲傷呢,為甚麼呢,因為醒來時看到的那番場景嗎?”
醒來前,最令她印象深刻的畫面卻不是姬巫衡的推搡和周圍眾人的冷漠無視。
反而是師尊那滿身血跡艱難前行的狼狽模樣,成為了她回憶裡最醒目的畫面。
除了上一世的記憶以外,她還從未見過師尊這般狼狽的模樣。莫名的,讓她有些傷心......
“嗒噠。”
一點落子聲驚醒了舒白日的回想。熙元一如平常的端坐在案前撫弄棋子,周遭四溢著淡淡的苦茶香。
舒白日轉頭看向她,卻無話可說。
這個在一開始創造了她卻又拋棄了她的人,經過一生一世的隔閡,她們卻更像再無干系的陌生人,無法怨恨彼此,亦無法感謝彼此。
那一切不過化作舊時雲煙,隨之產生的怨恨、感謝與依戀,也一併隨風消散。大抵,這就是輪迴的力量吧。
“睡醒了?你該回縉雲仙宮了,想來他應該等急了。”熙元並未抬首的說道,眼神一直矚目在棋盤之上。
舒白日也只好起身,準備離開。就在她準備踏下樓臺階梯的那一刻,她還是回過頭來,對熙元發出了疑問。
“那個......在你眼中,我,真的就是一顆很恰當的棋子嗎?”
“嗒噠。”伴隨著舒白日的疑問落聲,熙元下棋的動作也頓了一下。
“你終於問這個問題了呢。”熙元起身看向她,目色柔和的說道。“不過這個問題應當問你自己。”
“你是想成為一顆棋子,為棋盤之外的人所操控。還是成為執棋者,改變棋局。這都只在你。”
“三世了,三場人生,我想你再也不是第一世那個對生死之念、存世之慾一點無知的夷獸,而今的你,在另一個世界。”
她這樣說著,又讓舒白日陷入了沉思。
是的,當第二世的記憶充斥她的腦海,她有的只是不接受和迷茫。那段記憶距離她太遠,明明發生過卻不由她親身經歷,讓她懷疑究竟怎樣的自己才是自己。
面對那段記憶,她卻只想逃。
而當第一世的記憶被想起,她卻出乎意料的容易接受了許多。
也許是因為有太多的疑問得到了解釋,以至於她不疑有他。
她第二世命運的原因,第三世回到這裡的原因,以及浮山盡......
可是棋子?呵......
她看向熙元,被夢境折磨的有些無神的桃花眼裡漸漸浮現出一種藐視,一種終於看穿一切的藐視。
棋子,她是棋子,師尊是棋子,姬巫衡是棋子,沅清歲是棋子,就是諸神也好,世人也好,仿若都是為完成這個詭異世界的棋子。
可是,憑甚麼呢,憑甚麼他們無端出世,憑甚麼他們無端被書寫好命圖不得改變,憑甚麼他們要一直乖乖聽話。
倘若世界是局棋盤,那這世界還真可悲啊。
人們只能於存世才能獲得的感情、思想、意義,所有紛亂美好的一切,卻都變成了黑白落子數目下的副產品,為冷漠嚴寒冰凍,只待一日瓦解。
她所擁有過的期頤與希望、痛苦與悲傷還有那場名為無端的心動,難道就真的只是世界精準計量的結果嗎。
不......即便是掌握棋局的人,在最後的時刻到來之前,他們也未能知曉結局......
“不,我都不選。”舒白日說道。“我憑甚麼要選你給我的答案。”
“......哦”聽到這個回答,熙元的眉頭不易察覺的輕皺了一下。“那你是有第三種答案?”
舒白日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徑直走到了熙元正在下的那盤棋跟前,然後——
“唰——”她將整個棋盤掀翻在地,黑色與白色的子散了一地。
“這個世界才不是棋盤!!!我,我們還有世人,更不是你口中沒有感情沒有思想只知道被利用的棋子!所有人!所有人都有書寫自己命運的能力!”
“我也一樣!我一定會,找到回自己世界的方法,看著吧!”
熙元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其身後的白紗紛亂了她的視線,此刻她眼神裡不知是落寞還是欣慰。
但只有一點確實清晰的——
熙元蹲身慢慢拾摞起那些落子,但在她指尖碰到那些黑白棋子的一瞬,那些棋子卻化作一陣彩色的漣漪,暈染在了玉殿的地上磚,隨之而生的,竟然是一顆顆嫩綠的小草,一朵朵紛麗的小花。
它們渲染著天界的整個華宮殿宇,只在一瞬,本是荒涼淒寒的宮宇盡數為這些小花小草覆蓋,一瞬,竟有了些許生機。
“呵。”她輕輕的笑了一聲,眼神裡閃過一陣不可思議。
“除了靈川之源的那片土地,天界還未有哪些地方能存在生靈呢,呵。”
熙元也清晰的知道了。
——屬於他們的時代,該結束了。
舒白日走在天界的玉磚上,一路上抱抱怨怨。
“甚麼狗屁穿越,甚麼狗屁輪迴,MD為了完成他們的計劃就非得犧牲我不成嗎。愣是被推下邢臺的不是他們自己,就一個勁兒的讓我去。”
“甚麼完成世界的關鍵,啊呸,要真是關鍵還會把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獨自留放在地界嗎!”
“這些神啊仙啊甚麼的,怎麼一個個都這麼冠冕堂皇!”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還說甚麼我是天生的棋子!哼!這鬼地方我是一分也待不下去了,一定要想辦法回家才行。”
一面絮絮叨叨著,不知甚麼時候,她竟走到了縉雲仙宮前。
仙宮巍峨,卻同它處一般淒涼寂靜。舒白日小心翼翼的跨上臺階,步子尤其緩慢。
知道了這一切,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師尊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心意,也不敢回應師尊那滿目的期許。她知道,她依舊是那個只會用挖取心臟逃避感情的膽小鬼。
沿著宮宇向裡,這裡的陳設也一如天界的其他殿宇,除了必備的桌椅床榻,再就是起裝飾作用的銀絲綢緞,伴上些許珠翠金銀,便再無其他。
所以這裡也同它處一般,荒涼的令人發慌。
舒白日沿著一道長廊來到裡殿,縉雲仙宮是倚崖修築的,裡殿處朝崖向挖出一道空臺,上方雖有磚瓦遮蔽,又有珠簾修飾,但因為圍欄低矮,人站在跟前還是有些發怵。
那是浮山盡特意修葺的一面空臺,凡有空時,他便常臥坐在此,煮上一壺清茶,焚上一爐淡香,然後倚著矮欄,靜靜觀賞崖岸之景。
仙宮深處高崖險峰上,周圍又有峻麗奇景,故此處倒是為浮山盡長存天界多了一件閒趣。
只是今日卻有些不同。浮山盡雖悠然臥坐在欄前,身側卻著芬芳,亦未有烹茶之閒。他只是靜靜的觀望著崖外,臉上未見一絲神彩。
淡色的月光輕落在他冷峻的臉廓上,為他凌冽的眉骨撒上了一層薄霜。
他依舊那身素貴的銀色紗衫,上面密針刺繡的銀色花紋在月光下泛出了鱗光。
晚風拂過,攪亂了屋樑上的白紗,也輕擾了他耳邊的青發。
舒白日輕挪腳步,掀起了屋內層層輕紗,只在掀起最後一方遮蔽時,她卻頓住了動作。
她懷裡響起了一聲振動,是那部手機發來了訊息。
舒白日看了看不遠處賞月的師尊,還是背過他檢視起手機裡的訊息。
【攻略進度:90%,玩家您只差臨門一腳就能回家了!】
90%,原來,自己已經做到這種地步了啊......
她看著螢幕上的數字,捏拽著手機的指尖有些發白。
“只要再完成一件,就可以回家了,但是......”
但是現在的舒白日卻猶豫了。
熙元曾說過,她給的那兩部手機是為了讓雙方相互攻略。如今,師尊與她已是臨門一腳,那她自己呢,對於師尊的心意又有百分之多少......
正在思考著,她手裡的手機卻一下被人抽走了,舒白日慌張的抬頭一看,果不其然,是師尊拿走的。
“......”
一時,她卻不知該說甚麼,她只是靜靜的站在浮山盡身旁,將自己淹沒在他高大的身影下。
浮山盡熟練的翻動著手機頁面,烏色長髮慵懶的耷在他的肩頭,長身在月影的輝映下顯得格外悽清。
“看來徒兒很快就能回去了呢......”浮山盡緊盯著螢幕,說道。
舒白日趁機趕緊將手機奪了回來揣好。
“沒那麼快,不是還有百分之十嗎。”
她低著頭,不知為何有些心虛,像是生怕師尊知道她的真實想法。
“啊~還有百分之十啊......”
浮山盡修長的指節撩起了舒白日的耳發,像是在撫慰一隻小動物的揉捏著髮絲。
“可是徒兒啊......你會去完成嗎,那百分之十,嗯?你會去怎麼完成呢?”
浮山盡清雅的音色在舒緩的聲調下顯得有些醉人,他的靠近不禁讓舒白日緊張了幾分。
“徒兒,告述我好不好。”他湊到他的耳邊,輕聲吐息。“你會,離開我嗎?”
他冰冷的指尖沿著舒白日耳發的根跡攀沿而上,在她的後頸上停留,冰涼的觸感在上下浮動,攪亂了舒白日的內心。
會嗎,會吧。但是,她不想這樣告述浮山盡。
“師尊。”她看向他,輕咬著下唇。“如果我說會,你會放我走嗎?”
只一瞬,舒白日清晰的察覺到了浮山盡微妙的神色變化,那張蒼白無神的精緻面龐,竟然有些淚眼朦朧,一抹淺色的粉紅立刻充盈在他的眼眶上。
浮山盡輕仰起脖子,一呼一吸間都變得深沉。
“啊......會嗎.......”他眼神飄忽著說道。“會嗎......”
“應該不會吧!”
他猛的又將頭轉了過來,努力憋出一個毫不在意的微笑。明明,眼淚就快從眼眶裡溢位來了。
“可是徒兒啊,你知道嗎,你應該不知道吧。”他努力剋制著自己因為悲痛想要抽噎的鼻息。“其實那個攻略進度是你自己的呢。”
“甚麼?”舒白日不解的看向他。
“啊~熙元娘娘沒有告述你嗎?那個進度條是你自己的呢,也就是說,你甚麼時候能真真正正愛上我的時候,你就是能離開我身邊了呢。”
“但現在看來,好像總是差那麼一步啊......哈......”他苦笑著,眼淚跟著從眼角劃了下來。
“可為師覺得這樣就好了,至少這樣你就能永遠留在我身邊了,不是嗎。咳......咳,哈......留下吧,徒兒,就當是為師求你......”
他捧著舒白日的臉,眼淚順著鼻樑的軌跡落在了舒白日眼睫的下方。他即笑著也哭著,弄得舒白日只能緊皺著眉頭。
舒白日感受他撫過來的雙手在清晰的顫抖。
只有自己百分之百愛上眼前這個人的時候,才是能離開這個人的時候。真是......殘忍的詛咒啊。
可是,他越是這樣,舒白日便越清晰的感知到,自己並不屬於這裡,那些於現實存在的記憶也就變得越發明顯。
就像是隻有將要死掉的人才會對過往的記憶尤其清晰一樣,她若留在這裡,就像是在預設自己的“死亡”。
就算是騙他也好,就算是騙自己也好,她,並不能留在這裡。
所以......
“好。”舒白日將手握在了浮山盡冰涼的掌心上。“我留下。”
如果我無法真實的愛上你的話......
“我們成婚吧,師尊。”
就讓我用謊言愛上你吧......
她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