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天舒白日(十四)
那天,天界第一次破天荒的下了場大雨。那天,電閃雷鳴、風雨交加。那天,當天端的風雲從舒白日的耳邊呼嘯而過,她內心的膽怯與孤獨第一次被放到了最大。
“你不是說你想要活著嗎?那便從這裡跳下去,呵,這可是你提出的計劃,怎麼,真到要活下去的時候,卻害怕了嗎?”
那雙纖纖玉手從她面前將她推了下去,周圍是她相識不久的所謂朋友。
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呢。
大概從那日大殿上,她就計劃好了一切吧......
——三日前,玉清宮大殿上。
諸神因為姬巫衡的號召都聚集到了殿宇上。
“看來諸位都到齊了。她對眾人說道。“既是如此,那我便挑明瞭如何?”
“帝君閉關之前曾讓在下完成輪迴三界一事,其間更由縉雲神尊協助。”
“說實在的,在下確實很感懷此次機會,只是......讓一個背棄天界的人參與此等大事,屬實有所不妥吧?”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側然,紛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清芳!你這話是甚麼意思,莫不是要在大計開啟之前攪渾整個天界不成!”花溪一語點破姬巫衡的話。
但姬巫衡並沒有半分收斂的意思。
“哦?福神說我攪渾天界,如今天界已是全權由我負責,在下若真要攪渾有的是機會,又何須在眾神面前賣弄一番?”
“花溪,說話做事可是要講證據的,你可曾見過我有攪渾天界的舉動,在下可是自成神以來兢兢業業未曾有一日疏漏。”
“甚至,連你最不喜歡完成的那些祈願,也都是在下,一一簽稟完畢的!”
“……”
一時,花溪有些無言以對。
她所說非假,但是所謂祈願之責,卻是帝君當年讓她讓出的。
帝君未言明原由,只是下達了聲命令,正如幾日前一般。
而諸神中的其他人,更是沒有要再反駁的意思。
“呵,神尊,還是聽我把話說完如何?”
“此人來到天界之前,三界之間祥和相生,未見得世間有甚麼禍亂災苦,更別說人界戰亂不休之言。”
“而今,諸位可知人界竟有半死人將出,天下大亂的言論?”
“胡說!我可沒聽說過人界有甚麼半死人,別是你瞎編出來騙人的!”花溪環臂反駁。
“哼,胡說?是不是胡說神尊一看便知,若我真是胡說,再做此番批駁也不遲。”
“諸安,你是瘟神,掌管世界一切災禍病疾,對世間災禍之象也是盡數知曉,不如你來給大家看看,我說的是真,是假?”
隨著姬巫衡話音剛落,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一旁黑影中的諸安。
諸安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從懷中掏出一面與他平時陰暗形象毫不相干金色彩鏡。
他將彩鏡拋擲空中,說道:
“此鏡可見人世諸禍,乃是我的伴生法器,內裡注有我的靈力,尋著鏡中之景,便可之禍害根源。”
很快,那鏡中立刻出現一抹朦朧畫面。只見人間戰火延綿、硝煙瀰漫,人們死得死,傷的傷,逃命的逃命,四野之下只剩荒涼,連棵草都長不出來。
血流成河之下,漸漸死屍被堆積成萬屍冢,陰氣瀰漫。
在那冢中,果見一位衣衫襤褸渾身骯張的少年身影在屍體間穿梭,他遊蕩在各處屍首之間,像是在探尋著些甚麼,見著還未有腐敗的屍身就扒下來進食。
想來,他就是那位橫空出世的“半死人”了。
此番情景,眾人盡收眼中,事實就在眼前,無一人再為剛才的話辯駁。
姬巫衡看著他們臉上詫然的表情,也不說甚麼,只是輕笑一聲,魅豔的嘴角滿是輕蔑。
“諸安,你不是說此等法器能知曉災禍根源何在,不如就讓他們看看,這半死人,究竟是因為誰才來到這世上的?”
這樣說著,鏡中的畫面也跟著姬巫衡的語調發生了變化。
那個“半死人”是在萬屍冢存在幾個月後存在的,一具穿著盔甲的屍首從群屍之上摔了下來,而後端端的跪在地面上。
一開始他只是按照這種方式輕聲喘息,而後他漸漸能夠活動四肢,以至後來可以用四肢匍匐爬行。
他的胸口一直插著一柄斷掉的槍頭,也是因為這柄槍頭的緣故,這個“新生兒”尚且不能如何運動。
直到......
舒白日的出現。
所有人,清清楚楚的看見她將自己的心臟,塞到了半死人的胸口......
“這!這怎麼會!”浮山盡吃驚的看向鏡面。
所有人,都看向了舒白日,而舒白日則從一開始就安安靜靜的站在浮山盡身側。她不解的看向眾人,琥珀色的桃花眼裡滿是疑惑。
“這......是我做的。”她說道,就像一個不明所以孩童。
浮山盡趕緊拉住她,眉頭緊皺。
“白日,你說清楚,這到底是不是你做的!”他神情凝重。
舒白日方看出眾人眼神中的擔憂之色。
“是......”
舒白日一下瑟縮了聲音,她只是按照姬巫衡說的做的,可為甚麼大家都一副驚恐的模樣看著她。
難道,她做了甚麼很壞的事嗎......
那如果是這樣,她或許該將姬巫衡和她的交易告知眾人......
可是......
“但是,如果你將我們之間的交易告述其他人的話,那就是你違背了約定,毀壞了我們之間的信任關係。”
“呵,那想必你想要完成的那個計劃,也不必進行了。”
那天,姬巫衡如此鄭重其事的對她說。
她想到了那朵凋零的山茶花,還有地界那些靜息的靈魂。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會再有哪一天,那些本該寧靜安息的靈魂,會像這朵山茶花一樣,再也回不到枝頭。她不敢去想。
她看向姬巫衡,那個現如今只有滿目笑顏的美人,卻覺得背脊發涼。
“是......是我給他的,心臟......”這也並非謊言。
“為甚麼!!”浮山盡抓著她的肩頭,緊緊追問。
“因,因為,很痛......”
“甚麼?”浮山盡不明白她的意思。
“因為心臟很痛!每一次每一次,我見到浮槎你的時候心臟就會很痛!”
“我不想再這樣了!這樣是不正常的!我不要不正常!我不要因為不正常!因為是個死人!因為從來沒有活著就再一次被丟下了!”
“浮槎......因為你,我不想再一個人,待在地界了......”
眼淚,如瀑洩般從舒白日的眼角留下,嗚咽著舒白日內心的苦澀。
倘若,她從未遇到浮槎,便不會知曉活著是一件美好的事,以至於勾起她的期妄。
倘若,她從未來到天界,她也就不會知道,原來奶奶並不是為困難阻攔,奶奶只是單純的,不想要自己了。
倘若,她未曾與天界諸神相識,她不會知道原來沒有夥伴的時候人是會孤獨的,而孤獨一旦被意識到,便無法銷燬。
她怕了,自存世以來的,第一次怕了。
“我,我知道自己不是甚麼值得珍惜的人物,但是,但是可以不要拋下我嗎?”
她拉著浮山盡的袖口,銀色的紗衫被揉的有些發皺,她看向他,也只看向他。
可是,現在的情景卻說甚麼都沒用了......
那日玉殿爭執之後,姬巫衡聯合諸安一同將舒白日扣押,並在身上查收出地界煉化屍身之物。
那日的爭執,熙元並未到場,就像一場刻意的謀劃,再一次,舒白日成為了那個她親手製造的棋子。
“您為甚麼不曾到場。”浮山盡質問過熙元。
“地界是您親手打造的吧,既然創下了她,那您為何又將她一人拋棄在那裡!您是她心目中唯一的親人!為甚麼連你也未曾表示要幫協她!”
熙元只是靜靜的坐在茶桌旁,桌几算的上寬闊,一套茶具旁邊放著零星擺佈棋子的棋盤。
那棋盤上並非殘局,而是那日舒白日未曾拾撿完的落子。
“這孩子啊,她是個心思很單純的人,哪怕有人傷害了她,她也只會在遺恨之餘為對方施加憐憫。”
“她不懂原諒,卻很能包容,也很懂得遺忘才不會帶給自己痛苦。”
“這樣的孩子,太適合做棋子了。或許,這就是她與生的命運。”
說著,熙元修長枯槁的之間在棋盤上移動了黑白二子。
“空對無,無對有,有生萬物,萬物歸空。”
“你即與她相對而生,她的命運,她的悲苦喜樂,愛恨情仇,悲憫憎恨,遺忘寬恕,也自該與你相干。”
“我一介老婦,又何必參與。”她只是這樣說著,就好像在說一件極其無關緊要的事。
“就因為這個理由,所以你就無視她?”
浮山盡問道,不僅覺得心頭一緊,他好像覺得僅憑這兩句啊話還不足以表現內心的真情實感,於是補充了一句。
“就像當初你無視我一樣?”
到此,熙元移動棋子的手指頓住了。
“無視你......呵......” 她走到了浮山盡面前,不改神色的質問他。
“那你呢,自存世以來不都一直無視了這個世界了嗎。你只顧活在自己的孤創之中,自怨自傷,又何時多看過多感受過這個世界一眼。”
“這個世界因你存活,那你呢,又為何總想著消亡。你已然成為他們存在的理由,而今,為何你從不肯讓世人成為你存在的理由。”
“浮山盡,為神之時,你又何曾捫心自問。”
浮山盡被問住了,他竟然不知何處回答。
熙元總是這樣無錯。
無盡的孤寂竟然讓他忘了,他是可以改變的,他是可以自救的......但那些他都沒做,只是自怨自艾......
而今他珍視的人在此,他卻還要如此嗎......
——
舒白日的夢裡,只留下最後一個畫面,師尊因為私自帶她一個邪獸到天界被處以重罰。
儘管她而今才知曉,那不過是姬巫衡刻意的圈套。
姬巫衡想用生神的靈根以及夷獸的陰曌鼎掌控三界,但她疏漏了一點——沅清歲。
沅清歲不知用了何種方法,剋制住了姬巫衡,只是自那以後,他也變得越來越木然。
被姬巫衡推下天界刑臺的那天,她清楚的看見師尊拖著被拔出靈根的殘破身子,一步一步向她跌跌撞撞,那裡還有半分神祇的模樣......
及致她最後轟然倒下,無盡的黑暗中,漸漸也只聽得到一聲......
舒白日......
這一切都太過不完整,就好像,有人挖去了最重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