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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皓天舒白日(十四)

2026-05-11 作者:恨巫山

皓天舒白日(十四)

那天,天界第一次破天荒的下了場大雨。那天,電閃雷鳴、風雨交加。那天,當天端的風雲從舒白日的耳邊呼嘯而過,她內心的膽怯與孤獨第一次被放到了最大。

“你不是說你想要活著嗎?那便從這裡跳下去,呵,這可是你提出的計劃,怎麼,真到要活下去的時候,卻害怕了嗎?”

那雙纖纖玉手從她面前將她推了下去,周圍是她相識不久的所謂朋友。

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呢。

大概從那日大殿上,她就計劃好了一切吧......

——三日前,玉清宮大殿上。

諸神因為姬巫衡的號召都聚集到了殿宇上。

“看來諸位都到齊了。她對眾人說道。“既是如此,那我便挑明瞭如何?”

“帝君閉關之前曾讓在下完成輪迴三界一事,其間更由縉雲神尊協助。”

“說實在的,在下確實很感懷此次機會,只是......讓一個背棄天界的人參與此等大事,屬實有所不妥吧?”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側然,紛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清芳!你這話是甚麼意思,莫不是要在大計開啟之前攪渾整個天界不成!”花溪一語點破姬巫衡的話。

但姬巫衡並沒有半分收斂的意思。

“哦?福神說我攪渾天界,如今天界已是全權由我負責,在下若真要攪渾有的是機會,又何須在眾神面前賣弄一番?”

“花溪,說話做事可是要講證據的,你可曾見過我有攪渾天界的舉動,在下可是自成神以來兢兢業業未曾有一日疏漏。”

“甚至,連你最不喜歡完成的那些祈願,也都是在下,一一簽稟完畢的!”

“……”

一時,花溪有些無言以對。

她所說非假,但是所謂祈願之責,卻是帝君當年讓她讓出的。

帝君未言明原由,只是下達了聲命令,正如幾日前一般。

而諸神中的其他人,更是沒有要再反駁的意思。

“呵,神尊,還是聽我把話說完如何?”

“此人來到天界之前,三界之間祥和相生,未見得世間有甚麼禍亂災苦,更別說人界戰亂不休之言。”

“而今,諸位可知人界竟有半死人將出,天下大亂的言論?”

“胡說!我可沒聽說過人界有甚麼半死人,別是你瞎編出來騙人的!”花溪環臂反駁。

“哼,胡說?是不是胡說神尊一看便知,若我真是胡說,再做此番批駁也不遲。”

“諸安,你是瘟神,掌管世界一切災禍病疾,對世間災禍之象也是盡數知曉,不如你來給大家看看,我說的是真,是假?”

隨著姬巫衡話音剛落,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一旁黑影中的諸安。

諸安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從懷中掏出一面與他平時陰暗形象毫不相干金色彩鏡。

他將彩鏡拋擲空中,說道:

“此鏡可見人世諸禍,乃是我的伴生法器,內裡注有我的靈力,尋著鏡中之景,便可之禍害根源。”

很快,那鏡中立刻出現一抹朦朧畫面。只見人間戰火延綿、硝煙瀰漫,人們死得死,傷的傷,逃命的逃命,四野之下只剩荒涼,連棵草都長不出來。

血流成河之下,漸漸死屍被堆積成萬屍冢,陰氣瀰漫。

在那冢中,果見一位衣衫襤褸渾身骯張的少年身影在屍體間穿梭,他遊蕩在各處屍首之間,像是在探尋著些甚麼,見著還未有腐敗的屍身就扒下來進食。

想來,他就是那位橫空出世的“半死人”了。

此番情景,眾人盡收眼中,事實就在眼前,無一人再為剛才的話辯駁。

姬巫衡看著他們臉上詫然的表情,也不說甚麼,只是輕笑一聲,魅豔的嘴角滿是輕蔑。

“諸安,你不是說此等法器能知曉災禍根源何在,不如就讓他們看看,這半死人,究竟是因為誰才來到這世上的?”

這樣說著,鏡中的畫面也跟著姬巫衡的語調發生了變化。

那個“半死人”是在萬屍冢存在幾個月後存在的,一具穿著盔甲的屍首從群屍之上摔了下來,而後端端的跪在地面上。

一開始他只是按照這種方式輕聲喘息,而後他漸漸能夠活動四肢,以至後來可以用四肢匍匐爬行。

他的胸口一直插著一柄斷掉的槍頭,也是因為這柄槍頭的緣故,這個“新生兒”尚且不能如何運動。

直到......

舒白日的出現。

所有人,清清楚楚的看見她將自己的心臟,塞到了半死人的胸口......

“這!這怎麼會!”浮山盡吃驚的看向鏡面。

所有人,都看向了舒白日,而舒白日則從一開始就安安靜靜的站在浮山盡身側。她不解的看向眾人,琥珀色的桃花眼裡滿是疑惑。

“這......是我做的。”她說道,就像一個不明所以孩童。

浮山盡趕緊拉住她,眉頭緊皺。

“白日,你說清楚,這到底是不是你做的!”他神情凝重。

舒白日方看出眾人眼神中的擔憂之色。

“是......”

舒白日一下瑟縮了聲音,她只是按照姬巫衡說的做的,可為甚麼大家都一副驚恐的模樣看著她。

難道,她做了甚麼很壞的事嗎......

那如果是這樣,她或許該將姬巫衡和她的交易告知眾人......

可是......

“但是,如果你將我們之間的交易告述其他人的話,那就是你違背了約定,毀壞了我們之間的信任關係。”

“呵,那想必你想要完成的那個計劃,也不必進行了。”

那天,姬巫衡如此鄭重其事的對她說。

她想到了那朵凋零的山茶花,還有地界那些靜息的靈魂。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會再有哪一天,那些本該寧靜安息的靈魂,會像這朵山茶花一樣,再也回不到枝頭。她不敢去想。

她看向姬巫衡,那個現如今只有滿目笑顏的美人,卻覺得背脊發涼。

“是......是我給他的,心臟......”這也並非謊言。

“為甚麼!!”浮山盡抓著她的肩頭,緊緊追問。

“因,因為,很痛......”

“甚麼?”浮山盡不明白她的意思。

“因為心臟很痛!每一次每一次,我見到浮槎你的時候心臟就會很痛!”

“我不想再這樣了!這樣是不正常的!我不要不正常!我不要因為不正常!因為是個死人!因為從來沒有活著就再一次被丟下了!”

“浮槎......因為你,我不想再一個人,待在地界了......”

眼淚,如瀑洩般從舒白日的眼角留下,嗚咽著舒白日內心的苦澀。

倘若,她從未遇到浮槎,便不會知曉活著是一件美好的事,以至於勾起她的期妄。

倘若,她從未來到天界,她也就不會知道,原來奶奶並不是為困難阻攔,奶奶只是單純的,不想要自己了。

倘若,她未曾與天界諸神相識,她不會知道原來沒有夥伴的時候人是會孤獨的,而孤獨一旦被意識到,便無法銷燬。

她怕了,自存世以來的,第一次怕了。

“我,我知道自己不是甚麼值得珍惜的人物,但是,但是可以不要拋下我嗎?”

她拉著浮山盡的袖口,銀色的紗衫被揉的有些發皺,她看向他,也只看向他。

可是,現在的情景卻說甚麼都沒用了......

那日玉殿爭執之後,姬巫衡聯合諸安一同將舒白日扣押,並在身上查收出地界煉化屍身之物。

那日的爭執,熙元並未到場,就像一場刻意的謀劃,再一次,舒白日成為了那個她親手製造的棋子。

“您為甚麼不曾到場。”浮山盡質問過熙元。

“地界是您親手打造的吧,既然創下了她,那您為何又將她一人拋棄在那裡!您是她心目中唯一的親人!為甚麼連你也未曾表示要幫協她!”

熙元只是靜靜的坐在茶桌旁,桌几算的上寬闊,一套茶具旁邊放著零星擺佈棋子的棋盤。

那棋盤上並非殘局,而是那日舒白日未曾拾撿完的落子。

“這孩子啊,她是個心思很單純的人,哪怕有人傷害了她,她也只會在遺恨之餘為對方施加憐憫。”

“她不懂原諒,卻很能包容,也很懂得遺忘才不會帶給自己痛苦。”

“這樣的孩子,太適合做棋子了。或許,這就是她與生的命運。”

說著,熙元修長枯槁的之間在棋盤上移動了黑白二子。

“空對無,無對有,有生萬物,萬物歸空。”

“你即與她相對而生,她的命運,她的悲苦喜樂,愛恨情仇,悲憫憎恨,遺忘寬恕,也自該與你相干。”

“我一介老婦,又何必參與。”她只是這樣說著,就好像在說一件極其無關緊要的事。

“就因為這個理由,所以你就無視她?”

浮山盡問道,不僅覺得心頭一緊,他好像覺得僅憑這兩句啊話還不足以表現內心的真情實感,於是補充了一句。

“就像當初你無視我一樣?”

到此,熙元移動棋子的手指頓住了。

“無視你......呵......” 她走到了浮山盡面前,不改神色的質問他。

“那你呢,自存世以來不都一直無視了這個世界了嗎。你只顧活在自己的孤創之中,自怨自傷,又何時多看過多感受過這個世界一眼。”

“這個世界因你存活,那你呢,又為何總想著消亡。你已然成為他們存在的理由,而今,為何你從不肯讓世人成為你存在的理由。”

“浮山盡,為神之時,你又何曾捫心自問。”

浮山盡被問住了,他竟然不知何處回答。

熙元總是這樣無錯。

無盡的孤寂竟然讓他忘了,他是可以改變的,他是可以自救的......但那些他都沒做,只是自怨自艾......

而今他珍視的人在此,他卻還要如此嗎......

——

舒白日的夢裡,只留下最後一個畫面,師尊因為私自帶她一個邪獸到天界被處以重罰。

儘管她而今才知曉,那不過是姬巫衡刻意的圈套。

姬巫衡想用生神的靈根以及夷獸的陰曌鼎掌控三界,但她疏漏了一點——沅清歲。

沅清歲不知用了何種方法,剋制住了姬巫衡,只是自那以後,他也變得越來越木然。

被姬巫衡推下天界刑臺的那天,她清楚的看見師尊拖著被拔出靈根的殘破身子,一步一步向她跌跌撞撞,那裡還有半分神祇的模樣......

及致她最後轟然倒下,無盡的黑暗中,漸漸也只聽得到一聲......

舒白日......

這一切都太過不完整,就好像,有人挖去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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