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天舒白日(十三)
對於姬巫衡來說,一切都似乎進行的相當順利。舒白日果真按她所說去了人間。
在清芳殿的那方浴池水面上,她靜靜的看著舒白日挽出自己的心臟,那顆血淋淋的心臟,就那樣被強塞進了半死人的胸口。
“呵。”姬巫衡嘴角輕勾,如筍指尖攪擾著水面,方才之景立刻消失在水紋之下。當真愚蠢啊......”
“用一顆心臟換一個機會,就是她不提,我也會欣然接受這個機會,誰知道呢,這可能是推倒夫子的大好時機呢~”
而這個機會,果不其然的很快就來了。一開始所有人都未曾發現異樣,包括贊同這個計劃本身的東辰帝君。
“帝君,若要成全此事,還要縉雲仙尊出一份力才是。”
大殿之上,所有人聚集在玉殿中央,東辰帝君更是威嚴頗甚的籠罩在星霧之中。
“何故。”只聽一個威嚴敦厚的聲音在玉殿之上回響。
姬巫衡謹慎躬身前行,俯首說道:
“若真按那地界之人所說,要讓地界中的幽魂俱順靈川之源重回人間,那川之上就需要源源不斷的靈力才行。”
“當日,熙元娘娘將自身內元化作三因樹,三因樹的枝葉承載著世間生靈曆命,何不,讓那些命圖隨著幽魂一同前往人間,也少了熙元娘娘的功夫。”
眾人聽聞,並不覺得有何不妥,只是東辰帝君向縉雲提問。
“你可有異議?”
縉雲自誕生以來就未曾有過甚麼主動權,天界人間諸事大小向來是由東辰帝君和熙元娘娘統領管理,他也就沒有甚麼異議,不過是再一次的聽從命令罷了。
“如此,那縉雲你要好生幫協清芳。而今本尊大限將至,需閉關問天。既然此事由清芳辦理,那就由她全權管協天界事宜。”
話畢,熙元還未來得及提出異議,東辰就已然化身做陣陣星雲,自鎖玉宮。
時下正是他最虛弱的時候,熙元自然是要守候在他身側的,故而也是常居玉宮。
沅清歲眼見姬巫衡一言一行,深覺此事暗中有鬼。
待到周圍人群散盡,他走到姬巫衡跟前,拉著她就往一寂靜處走去。
“你幹甚麼!!!”姬巫衡猛的將沅清歲的手甩了開。
“這句話當我問你才是,你在打甚麼注意,這個計劃何曾需要縉雲幫協!”
沅清歲怒目看向她,最近,姬巫衡分明的感覺到,沅清歲周身的情緒變得越來月明顯了許多。
“今日的服飾也是,怎得這樣濃煙,哪裡還有仙家風儀態!”
說著,他就要上手抹去姬巫衡嘴角的豔色胭脂,卻被姬巫衡一手開啟。
“夫子最近似乎管得太多了些!學生自認問心無愧,若夫子執意如此不信任學生,那學生也沒甚麼話好說。”
“還是說夫子覺得......”姬巫衡邁著小步,向他身前靠近。“剜了學生一次不夠,還想再來第二次!”
“你......”見沅清歲答不上來,姬巫衡終於放鬆了些。
“呵,我甚麼我,夫子,方才帝君可清晰言明瞭,而後這天界暫由我全權管責。”
她一手輕撫在沅清歲的胸膛上,面色卻頗有些傷感,好看的眉宇竟然泛起一抹皺色。
“夫子,你當真就從未信任過我,那當初又何苦非要我來此,呵,您這難道不是自討苦吃,嗯?”
姬巫衡所說無錯,沅清歲現在所做的一切,彷彿是自己給自己設了局,然後自己將自己推了進去。
“說不出話來了?既然說不出來,那夫子你就在一旁好好待著!”言畢,姬巫衡一個拂袖離開了這裡。
沅清歲摸著自己的胸口,有些喘不上氣來。
在衣襟見不明顯的去處,一抹彩色的暗光正在隱隱散出。
幾日前,和神殿宇內。
他隻身遊蕩在浩浩華宮中,在宮宇一角,一處暗格之內,一點彩色暗光溢位神彩。
他始終不明白,為何姬巫衡會如此痴迷於這種毫無用處的東西,又為何總是迷戀於世間的紛雜喧囂。
他不明白,但他好奇。是否,如若自己也有了情根,那是不是就能明白姬巫衡的所思所想。
所以,他還是將那抹彩色的根枝吞下了,只在下肚的一瞬間,沅清歲就分明的感受到舌尖處充盈著一股刺辣的甜蜜,弄得他差點反胃吐出。
無情根的人在初常到情唸的那一瞬是承受不了它的絢麗的,所以在開始的時候,沅清歲對此也是引起了強烈的排斥反應。
但他太想知道姬巫衡的所思所想了,所以他畫了幾天幾夜的時間來忍受前所未有的情感紛亂。
無論悲喜苦樂,無論痛舒睏乏,無論酸甜苦辣......有太多太多的感受,太多太多的聲音,這一切彷彿快逼裂他的腦仁。
及至今日,他甚又感受到如此強烈的心跳,那急促的運律甚至讓他喘不上氣來。
“再這樣下去會變得如何......”他看著自己方才感受到心跳的手掌,詢問自己。
“再這樣下去,我還會是我嗎,這一切的感受,真的屬於自己嗎......”
但很快的,他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些了,因為姬巫衡的動作太快,人間的動向也是變幻莫測,而在此期間他所唯一能做的卻只有一件。
靈川之源上,浮山盡正靜靜看著三因樹成熟的葉子落下,順著川流飄向人間,去追尋他們所書寫的那個人。
“你在這裡,還說你去哪裡了,怎得不見你家那個小孩兒?”沅清歲找到了浮山盡的所在,看向他於風飄搖的孤單衣姿,不禁問道。
浮山盡收回了眼神,見是他,只是輕微笑笑。
“她說要去趟人間,但近日天界事務繁雜,我便讓少姑同她一道去了。”
“原是如此。你可知,人界近日出了件大事?”
“哦?甚麼事,竟然連你也驚動了。”
“聞言人間出了一位半死人,伴禍而生,所到之處必定災禍橫行,人間怕是又要有場災難。”
“可要緊的是,當下人界諸仙並不知那半死人所在,如此人物,按理來說我們不會無法察覺,這般看來,倒像是有人故意隱瞞了他的所在。”沅清歲解釋道。
“雖是這樣說,但卻未聽得人間哪裡又有了甚麼大禍,莫不是這半死人還未甦醒。”浮山盡問道。
“想來是這樣了。我想著,莫若我們趁那半死人未曾被世人發覺,將其先行拿下。”沅清歲如此提議。
“你即這般提出,那想來是好的,只是帝君先時佈下的任務如今還未解決,此事暫且先放一放罷。”
沅清歲想了想,現下最重要的是平息人界戰火,讓那些在戰場中死去的靈魂得到安歇,卻是不是管理天地異獸的好時機。
“這麼說來,還不知你要如何幫襯子衿。”沅清歲問。
“......帝君既然將天界大責交付於她,自然是看她如何處理了。只是,此事你可覺有蹊蹺之處。”浮山盡問。
果然,縉雲也這般覺得。但此事沅清歲尚不能表明心跡。
“為何這樣說。”他問。
“哦,沒甚麼,只是覺著此事發展的頗為不合理了些。”
“論資歷,清芳仙子乃是新晉的神尊,論實力,我們之中又有誰比得過熙元娘娘,再不濟,眾神中也少有你我的對手,為何,帝君偏偏將此責交付於她?這未免太輕率了些,倒不像帝君往日的作風。”
“再者,熙元娘娘竟未對此提出任何意義,此等大事,她這次反倒袖手旁觀了。你的意思是,帝君他們在謀劃著甚麼?”浮山盡問。
“不無可能。不過究竟謀劃的甚麼,卻不得而知,也就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沅清歲說。
不日,舒白日果真同少姑回來了,她沒能告述浮山儘自己將心臟給出的事情,浮山盡似乎也未曾有所察覺,倒是少姑一路上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猜疑之色。
不過,因為心臟的缺失,她也確實不再為心悸感到煩憂,每每見到浮山盡時,也比往日平和了許多。
“你說的沒錯,我的心臟真的是壞掉了。”
聽聞了帝君授權姬巫衡的訊息,她還是興高采烈的來到清芳殿向她祝賀。
“聽說帝君給了你掌權之責,雖然我不知道那是甚麼,但你很快就能完成三界輪迴了吧。”
“哦?呵,你是聽縉雲神尊說的?”
姬巫衡近日卻未曾有其他動作,她只是一如既往的劃拉著那些祈願簽字,一如既往的靜待在自己的殿宇內。
“嗯嗯,浮槎甚麼都告述我了,而且他說他也會幫你的!太好了!仙子~”舒白日雙手支撐著下巴,傻笑著對她說道。
“?為甚麼這麼說?”姬巫衡不解的問道。
“因為你真的沒有騙我啊,無論是心臟壞掉的事情,還是答應我要完成輪迴的事情,你都沒有食言哎。”
舒白日天真的笑著,笑容純粹的沒有一絲雜念。
姬巫衡看在嚴重,心尖竟然有了一絲悸動,這樣的笑容,竟然讓她有些羨豔。
倘若,自己也能這般毫無顧忌和保留,那該多好,任意釋放自己的情感喜樂,任意保留自己的同情悲傷......
可這一切,都在沅清歲拔除她情根的那一刻毀掉了。
“希望,你今後也能說出如此無悔的話吧。”
“當然了,因為,你是我的朋友啊!”
“朋友嗎......”
舒白日離開了,夕陽下,是他們方才談話的餘音。
一個黑影沿著斜陽下落的軌跡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怎麼,你是心軟了?”那個黑影粗著嗓音說道。
“呵。”姬巫衡收斂神色,將手裡的玉筆重又拽緊。
“怎麼可能......倒是你,不要想著還對少姑有所保留才是,瘟神諸安......”
“......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