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天舒白日(十一)
舒白日在天界的這些日子裡,一切好像都變得不一樣了。
原本的天宮,不過是一坐荒無人煙淒寒蕭瑟的龐大玉宮,而今因為一個無知小友的到來,卻漸漸有了些許生機。
舒白日對一切都充滿好奇。天宮名字聽上去雖是恢弘無比,但實地卻是一方荒涼之所。
這裡建築華美繁盛,地界更是廣闊無垠,但是人跡罕至,日處悽清,時常是安靜的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所以大多數時候,這個外表光鮮的天界,更像一所美麗的監獄,囚禁著天下神明。
舒白日卻並不在意這些,她這時正為天宮奇幻絢麗的星空雲霧吸引。她發現諸神各方的天空都是不同的。
創世神的天空是一片天清氣朗,下有潺潺溪流、樹草花卉,雖風清氣靜,但尚顯露幾分生機。
佑世神的天空則常處在黑夜之中,日照時長極短,大多時候都為星雲塵霧籠罩。
維世神的天空並無變換之言,一直都處在天光將明時,讓人分不清是黑天還是白日。
滅世神的天空卻又變幻莫測,時而狂風暴雨,時而大雪紛飛,時而冰雹落地,時而雷霆萬鈞,就沒有一時安靜的時候,這裡也是整個天界最危險的地方。
舒白日喜歡穿梭在這些天空下,清晨在創世界的生神殿宇甦醒,伴著靈川溪流、三因葳蕤。她定要在靈川之源同三因樹的樹靈玩鬧上一番,然後再往其他殿宇前去。
她在佑世界遇到了花溪和少姑,在滅世界見到了木紋和諸安,沅清歲雖是維世神,卻時常跟隨在時任欲神姬巫衡左右。
這幾位神祇中,花溪、諸安都是開朗好動的性格,一遇到舒白日便本性相合,幾個好動好奇的小傢伙湊到一塊兒,不是一起在天界冒險,就是商量著鬼注意捉弄其他幾位。
創世神降世已久,算他們中最年長的幾位,品行上也是更加沉穩,對他們幾個小傢伙的玩鬧也只是笑笑過去。
況且浮山盡時常跟在舒白日身側,卻沒有甚麼不妥的了。
所以未過多少時日,舒白日便熟悉了天界大半。
“哎!諸安,你為甚麼從不和少姑一起玩耍呢?”那天,三人玩過勁兒就要解散時,舒白日突然這樣問諸安。
諸安是瘟神,按照浮山盡的說法,這裡的每一位神祇都有自己的想對面,而諸安的相對面,就是醫神少姑。
同花溪與木紋不同,他倆可畏完全相反,一個懦弱膽小,一個魯勇張揚,一個容姿聖潔,一個形貌陰暗。
“提她做甚麼,她不想著把我栓起來就是好事了,我一介小小嘍囉,還敢同她一界尊神同道?”
諸安的語氣有些不耐,彷彿對少姑滿含不少敵意。
花溪見此趕緊將舒白日拉到了一邊。
“別說這些。”她提醒舒白日,有謹慎的看了看諸安,確保他沒有看向這邊。
“少姑之所以誕生,就是為了鉗制諸安來的。”花溪告述她。
“所以先時少姑降世之際,熙元娘娘在兩者間下了道主從契約,按理,諸安應當算做少姑的隨從。”
“只是少姑性格怯懦且心地善良,尚未有桎梏諸安的時候。”
舒白日不解。
“為甚麼要桎梏他,他是犯了甚麼錯嗎?”
花溪凝滯了一瞬,隨後才緩緩說出。
“有些事物,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種罪。”
“......”這句話被深深的刻進了舒白日的腦海,更多的卻是不解,甚至是自我懷疑。
奶奶將她留在地界不讓她見到任何活物,也是因為她存在的本身就是一場罪嗎......
“她那話本就毫無根據。”但是姬巫衡卻這樣跟她說。
舒白日本來還傷感著,不自覺中就走到了清芳殿,姬巫衡正在收撿來自人界的祈願,現下有些不可開交。
她見了便想幫著一起拾撿,姬巫衡覺著多個免費勞力也沒甚麼不好。
兩人邊幹活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閒話,舒白日就說出了心中的困惑。
“再說了,她的話就那樣金貴,你就這般奉為圭臬。”姬巫衡很明顯對舒白日的單純有些無語。
“可你們不是神明嗎,奶奶告述我,神,是這個世界至高無上的存在。若連神所說的話都不可信,那這世間還有甚麼可信的。”
面對舒白日的問話,姬巫衡也無法回答。
“是啊,那還有甚麼可信的......我只知道,神也有騙人的時候,甚至他們騙人時連自己也不曾有所察覺。”
“?這話是甚麼......”舒白日話還沒有問完,清芳殿外傳來一道聲音,是沅清歲又來了。
“子衿,近日祈願繁多,我來看看你這裡是否需要人幫忙。”清音未落,沅清歲衣袖間揮過一層薄霧就來了。
姬巫衡一見到他,本是舒展開懷的眉間一下緊皺起來。
“這裡沒甚麼要幫忙的,夫子還是回去吧。”
但沅清歲並未顧及她的話術,只是將周圍掃視了一圈。
人界的祈願簽字如狂風捲葉般散落在清芳殿的院落中,本是開闊恢弘的殿宇現下為彩色的紙籤覆蓋。
也未管姬巫衡說甚麼,沅清歲便自顧自的幫著拾摞起來。
“我都說不用了,真是......”姬巫衡深深嘆了口氣,將悄聲抱怨的話嚥了回去。
沒過一會兒,院落中的簽字果真都被拾撿了乾淨。
舒白日看著姬巫衡的表情,有一瞬擔心。那日她第一見到這一對,沅清歲舉止裡盡是關心,但現下看來,卻又像另一回事,舒白日有些懵。
她看不懂諸安與少姑之間的關係,也明白不了沅清歲與姬巫衡之間的糾葛。
她只有著一個人最基本的喜怒哀樂,而對這種複雜的情感懵懂又無知。
晚間,回到生神殿,她將今日所見所聞一一告述浮山盡,也將自己的疑惑說了出來。
“明明他們看起來關係很好啊,為甚麼感覺卻那麼陌生?”
舒白日擺弄著桌布上的穗子,上面閒置著一套玉壺茶盞,旁側是生著檀香的煙爐,浮山盡正在一側翻看書頁。
“感情是一件很複雜的事情,尤其是在二者親密關係中。倘若一方對這複雜的關係深黯其道,而一方只是簡單歸納,那麼深諳其道的一方必定痛苦。”
清脆的書頁在浮山盡的指尖“刷刷”作響,舒白日有些似懂非懂。
“那這麼說來,姬巫衡和少姑都是痛苦的那一方?”她歪著腦袋,眼珠子滴溜溜的打著轉。
“這個嘛,並不好說......”但浮山盡只是這樣回答她。
舒白日並不明白那些複雜的東西,於是轉換了話題。
“對了浮槎,今天早上我去看過那朵山茶花了,奶奶雖然說還要些時日才能重接回書上,但她的精神面貌卻好了很多,已經不用擔心她會消失掉了。”她高興的朝浮山盡笑著。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浮山盡習慣性的摸了摸舒白日的頭,一股清幽的檀香隨著他的袖口充盈舒白日的鼻腔。
舒白日的心臟也跟著浮山盡的動作砰砰直跳。
“奇怪,好像自從來到天界以後,心臟就變的越來越不舒服了,難道我真的生病了嗎?”她這樣想著。
清芳殿,沅清歲只在這裡待到傍晚時分,及致暮色時分便回自己殿宇去了。
佑世界的天空比其他三處黑的更早,姬巫衡並不急著休憩,她想再檢視幾個人的願籤。
晚間,霧氣裹挾著星塵逐漸籠罩整個華天殿宇,姬巫衡端坐在書案前,玉筆在指腕間沒有停歇。
一個個“準”字過去,籤子上盡是些塵世俗願。
突然,一張黑色的簽字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願吾兒歸來。】
上面只簡單寫著五個字,這已經是姬巫衡第一千次見到這種簽字了。
許下這種願望的,大抵是家中有人參軍在外的,但這種祈願一般都是紅籤,而得黑籤的,大概是那人已經死在戰場上了。
這種事情實在太多,父親兒子都去了戰場,家中只留下些婦孺老人。
婦人為了謀求一家的生計出門討活,幸運的掙著幾個錢,不幸的客死他處,好的送回來具屍身,不好的倒要人拿錢買回離人。
最後,孩子沒了孃親,只跟著個沒力氣的老媽媽,有的病死,有的餓死。
再之後,老婦也是瘋瘋癲癲。
這樣的老人,想的總是要是家裡的人未曾出去就好了,於是盼兒歸來就成了他們的執念,及至化作厲鬼也要許下的執念。
“看來這老婦也是要魂歸西天了,現下是不肯離世,怕是生魂許願,才留的一張黑籤。”
“哎,第一千張了,人界的戰事卻還未有停歇......”
說著,姬巫衡就要將簽字扔進黑籤堆裡。可就在她放下的那一刻,那些黑色的簽字像是一個個哭述的惡鬼,頓時發出真正嗡鳴。
“唔......”姬巫衡趕緊捂住了耳朵。
那聲響足足哭喪了一刻才漸漸將歇。
這時,桌案上又閃現出一張願籤,那姬巫衡拿起來看了看,那不是別人的,卻是黎山道所許。
【我知道透過這樣的方式聯絡你很是厚臉皮,但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辦法了。】
【而今天下正是打亂時節,八方混戰下,坤旭是四面楚歌,我所在的合歡宗也未能倖免。】
【故此有個不情之請,還望......仙子成全。】
姬巫衡知道天下局勢嚴峻,卻不想已經至此。那日她同沅清歲下界遊玩,淨梵帝都尚且一副表面康樂的景象,現下竟也如此。
“怪道不得,夫子近日也是忙碌的很,未曾管轄自己,原來天下嚴峻至此......”
她筆桿抵著下巴,思索著甚麼。
“或許,這倒是個擺脫夫子的好時節......”
她想著,隨即在黎山道的願簽上寫下一行字,將其送至人間她的神像處。
人界,黎山道正虔誠端跪在欲神殿中,一盞金色符籤飄搖而下,他趕緊接住。看到符籤,他也是鬆了口氣。
“太好了,看來她沒有生我的氣。”
他將符籤開啟,卻為之一愣,那符籤裡包裹的,卻是一千張黑色願籤。
姬巫衡如此回覆他:
【你想要做甚麼我已經知道了,你只管將這一千張願籤投至萬屍冢中,如此一來,半死人橫出,世間征戰,自有平息的時候。】
【只是半死人未有活心,我們還需要一顆心臟。】
【此人將為你所用,平天定勢,自在你手中。】
黎山道看畢,嘴角浮現出鬼魅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