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天舒白日(一)
面前,一位白髮老人蜷縮著身子,正窩在茶爐前燒茶取暖。
那老人身披霞衣,髮髻高挽,還戴著各式各樣的珠寶翡器。雖然老人面容蒼老,年至耄耋,但從眉眼之間任能看出她舊時的絕世容顏。
“唉?”
聽到老人的話,舒白日的背脊不禁打了個寒戰。
“您方才說的話……是甚麼意思?”
她嚥了咽口水,彷彿剛才的問話只是她的幻聽。
“呵呵。”
熙元慈藹的笑了兩聲,讓她在自己跟前坐下,併為她斟上一杯熱茶。
“坐吧,001號世界任務並不容易完成,作為001號系統,我其實也沒有把握你能不能成功。”
“你是……系統?可!可……師尊他!”
“他只是代理系統,是我將那部手機交給他的。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也是攻略者。我讓你們同時攻略對方,誰先完成任務,誰就能先獲得獎勵。”
舒白日大氣不敢喘。
“你這麼做有甚麼目的?”
“目的?呵呵。”熙元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
“讓你回來,讓你回憶起一切,再讓你做出選擇,這就是我的目的。另外,讓這個世界能真正開始執行。”
“甚麼意思。”
“呵。”
熙元右手輕抬,一陣寒風拂過,刮亂了她身後的簾扉,兩塊巨形黑色墓碑顯露出來。
碑文上赫然寫著:
【陰神天幕】
【陽神天青】
“你來這裡時大概瞭解到了吧,這個世界原本是沒有輪迴的。”
“但很久以前,因為一個孩子的出現,輪迴開始了。”
“其實在一開始的時候,我創造這個世界的開始是有輪迴的,但這種輪迴需要犧牲。”
“犧牲?”
“沒錯,神的犧牲。而天幕和天青,就是第一對犧牲的神。天界有十二位神,都是相對而生。”
“陰對陽。”
“福對禍。”
“醫對瘟。”
“創世對歷記。”
“和對欲。”
“生對夷。”
“但是,天幕和天青歸墟之時我卻猶豫了。”
“……為甚麼?您不捨了?”
“不。”熙元搖了搖頭。
“是可惜,諸神誕生於世,是為了完成世界的執行法則,但他們卻還未看過這個世界。所以在最後一位神誕生之前,我做了些改動。”
“我總覺得,神也該體會一下他們所創生靈的際遇。所以,在第十二位神的位置,我並未像其他十一位一樣,或是天生神祇,或是修煉得道,我甚至未曾將她化作神明。”
聽到這裡,舒白日已有所察覺。她試探性的問道。
“所以,那個本該位居第十二位的神明,她……是獸對嗎?也就是我?”
她的聲音微不可查的顫抖說道。
熙元點了點頭,將茶杯又往她跟前遞了遞。
“喝吧,東辰帝宮日處寒涼,喝了暖暖身子。”
舒白日將杯中之物一飲而盡。她不想去相信,甚至有些氣憤。
“為,為甚麼偏偏是獸,甚至連人都不是。”
她問。
“人已經存在過了,你見過她,姬巫衡,她很漂亮不是嗎,但現在還太小,經驗不足。”
“諸神中需要一位看見世界尾端的人,需要一位能久居底層的人。而這樣的人,作為人實在太過殘忍,作為獸卻剛剛好。”
“這……這算甚麼理由……” 舒白日氣憤質問,腦袋漸漸有些發昏。
“那師尊呢,這一切又與他……有甚麼關係……”
話還沒問完,舒白日已然倒下。熙元看向她杯中所剩的茶渣,三因果因為幾番浸泡而變了形狀。
熙元給她披上一層錦被,撫摸著她的髮絲。
“睡吧……兩百年前的夢裡有你要的答案。”
——
是甚麼時候呢,她第一次見到那個人的時候。
好像是在一場夕陽下,地界之門不常見的被開啟了,他就站在血色殘陽下,風吹過他的髮絲,浮動他的衣袂。
她從未見過那樣好看的人,比她見過的所有屍體都好看,好看的讓她的心臟都變得不舒服。
她在地界待的太久太久了,奶奶告訴她只能留在這裡,等著許許多多的屍體被投入夷川,然後她再將他們堆積至浮屍之海。
在地界,她生活在浮屍之海上,每天過著煉屍種靈樹的生活。
以前還有奶奶陪她,但自從她熟練這一系列流程後,奶奶也離開她了。
她曾問奶奶可不可以將自己也帶走,但奶奶卻說,死人不該離開地界。
原來,她自始自終都沒有活過。
她不知道活著是甚麼,卻讓她對此充滿了嚮往。
有幾次她都想沿著屍體浮動過來的方向離開夷川,但地界就像有一道她看不清的屏障,每至邊界便再無法前行。
直到那一天,她第一次見到了那個人,她人生中,除了奶奶以外的第一個活物。
他如玉青蓮般的容顏輝映在長虹之下,渲染了生與死的界限,就好像九天神祇,不染塵世,與世無爭。
他鳳眸輕抬,一瞬紛亂了少女的神采……
從看到他第一眼時候,舒白日就知道,他與自己是不同世界的人。
“甚麼?”
那是他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對方好像沒有聽懂自己的意思。
也有可能是她沒表達清楚,因為在那些屍體的記憶上,她只能看到他們彼此在互相殘殺。
“你們這裡的人不都這麼做的嘛,所以我才說……”第一次同活物對話,她有些緊張。
“你又是誰?”她問他。 “我沒有名字,難道你也沒有名字?”
那人沉默了許久,最後看向了不遠處夷川上漂浮著的一塊塊浮槎木。
“浮槎,我的名字叫浮槎。”
他最終還是未能告訴他自己的真實名姓,誰知道呢,也許,他們不過是蜉蝣諸生轉瞬即逝的緣分。
“浮槎,名字真好聽。你來自哪裡的呀?你是活著的對嗎?”
“活著?”
“對啊,奶奶說我是死人,所以不能出地界。不過我是偷跑出來的!地界的門開了我就順著浮屍的方向逆流上來了!嘿嘿,我可聰明瞭!”
“你說你來自地界?”
“對啊!”
“地界是甚麼樣的?”浮山盡有些好奇。
“你想去看看嗎?我可以帶你去!”
舒白日興奮的拉起浮山盡的手,說著就往夷川那邊奔去。
“你是我活這麼大見到的一個和活人,而且你長的好漂亮啊,我從未見過哪個屍體長的像你這般好看!”
“我帶你去地界,我住在浮屍之海上,那裡可好看了!”
她拉著浮山盡踏上一塊堅實的浮槎木,一上木頭,水流的不平穩差點兒讓她栽到川裡。
浮山盡趕緊拉住她。
“你就是乘坐這個逆流而上的?” 他吃驚的看向舒白日,滿眼不可置信。
“嘿嘿,是有點兒不好坐,但我是抱著它來的,要不我再給你找塊兒更結實的?”
見她又要找木頭,浮山盡趕緊打住了她,對浮槎木施下法術,厚實的浮木立刻變作一頁小舟。
“哇!!!浮槎你好厲害!!!這是甚麼?!”舒白日驚歎的手舞足蹈。“你怎麼做到的!”
“這是船,我只是對它施加了一道法術。”浮山盡不好意思的說道。
“船,船,船~!嗯,我記住了,這叫船!”
舒白日唸叨著,為第一次認識的新事物歡喜雀躍。
“浮槎,浮槎,我也能變出船來嗎?”
“若你有靈根,假以時日也是能變出來的吧。”浮山盡耐心回覆,一面牽引她上了船。
川面上冷風輕啟,吹動那頁小舟前行。水面上星河萬天,因為行舟浮動泛上了一道道水紋。
“靈根,那是甚麼呀,我有沒有靈根呢?”
舒白日好奇的問,不由的向他靠近,浮山盡不好意思的退了半步。
他將手輕放在她額間,向她體內探去靈力,卻怎麼也看不到靈根所在。
倒是在靈根該有的地方,存在一方黑洞,那黑洞竟在蠶食他探入的靈力!
浮山盡趕緊將手抽回,不可思議的看著她。
“你……”
“怎樣怎樣!我有靈根嗎!”舒白日期待的看向他。
“應當是沒有的吧。”他還是隱瞞了部分事實。
“這樣啊,真可惜。不過沒關係,浮槎你做的小船很結實,我可以用很久很久。”
她笑著對他說,少女天真的面容上全然沒有對陌生人的防備。
“雖然傻傻的,但有點兒可愛……”
浮山盡扭過了頭,耳根不自覺的紅了,夜裡川面風涼,但他臉頰卻是滾燙。
“你若喜歡,那我便多做些。”他小聲說道,隨即朝周圍的浮槎木都施加了相同法術。
不知過了多久,滿天星河界映入河底,小舟飄搖在星河上。
“好漂亮啊。”舒白日用手撫摸著水面,試圖撈起星星。
“為甚麼怎麼都撈不到呢。”她有些氣惱。
“這些星星都在天上,河裡不過是它們投下來的光影。”浮山盡說。
“天上,那豈不是很遠。”
舒白日抬頭望向天空,果真千萬顆星星都在觸不可及的地方。
她轉頭看向浮山盡,星光印落在他身上,竟讓她覺得浮山盡與那星光有些相像。
“是的,很遠。”浮山盡說。
聽到這個答案舒白日更失落了。
浮山盡見此,他雙指掐訣,對著水面施展去一道靈力。
一瞬,水面被擊起了千萬顆水珠,都懸浮在空中,反轉著水波光色,川流也停止了流動。
“哇!!!!”
舒白日驚歎的看向四周,那些水珠就像千萬顆星星,墮入人間。她用手輕輕碰下一顆,那水珠立即話做水形,滴落了下來。
“浮槎你好厲害啊!就連天上的星星也能造出來。要是我也能像你這麼厲害就好了。” 舒白日感嘆。
“也許……我可以教你?”浮山盡清了清著嗓子說道。
“真的?!好啊!好啊!好啊!”舒白日聽到這話高興極了。“說好了,那你以後可不許食言!”
“嗯……嗯。”
浮山盡看著舒白日臉上因為興奮而緋紅的模樣,老舊的心臟多了一絲悸動。
他有多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呢……那些如死去般的日子,似乎因為一個少女的出現,而逐漸有了鮮活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