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天舒白日(二)
小舟在川面上飄搖,伴隨著陣陣波濤。
越往前,川面上的浮物便越多,湊近了看,那些根本不是甚麼浮木,而是一具具離人屍身。
他們各個衣冠整齊、面容安詳,手裡都捧著一朵未能綻放的山茶花,一起向不遠的光亮處飄搖彙集。
這些屍身有的外形完整,有的縫縫補補,有的容貌精緻,有的面容盡毀。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各色人物聚集一起,宛若一個沒有聲音的離人國度。
他們的臉上都沒有絲毫的表情,只是安靜的到他們該去的地方。
浮屍之海上,屍身被累積成了一座高聳龐大的小島,島面上長滿了血紅鮮豔的花朵,就像靈魂化作火紅豔烈諸天。
小舟跟隨著這些屍身一同飄搖上岸。浮山儘先下了船將舒白日扶了下來。
這裡明明橫屍遍野,卻沒有一點兒屍腐味,相反,島嶼上肆溢著山茶花的芬芳記憶海浪的腥鹹。
那些屍身被停靠在了島嶼一側便不再浮移。他們沿著一條荒野小道前行,越往裡山茶花也變得越多越密,那些花兒們各個含苞待放、寧靜安詳。
“我們到了!”舒白日高興的對浮山盡說道,一面歡喜雀躍的向前跑去,一面回頭向浮山盡招手。
“浮槎!快來啊,我住的地方就在前面!”
浮山盡跟著舒白日,一路欣賞著漫山遍野未曾開放的山茶花,一陣清風拂過,晃動枝頭,好似在向他們歡迎招手。
浮屍之海上是極其安靜的,在無人的日子只有狂風呼嘯和海浪波濤,偶爾會吹來兩陣清風,伴隨花林摩挲。
這是一個死人安息的國度,只有永恆的沉寂。
舒白日所住的地方是一坐年久破敗的宮殿,朱牆褪了豔色,綠瓦缺了形角,只有幾根腐朽的柱子尚且能看出舊日雕琢的痕跡。
她的生活方式也是極其簡單,便並未覺得這有甚麼不妥。她只要有地方睡覺,有地方吃飯,再有地方放置她的大鼎,那其他甚麼要求都沒有了。
所以常年累計下來,宮殿裡積滿了厚厚的灰塵,有的地方甚至屋頂敗露,地板未被遮掩的地方更是長出了鮮草。
眼見舒白日生活在這種環境裡,浮山盡眉眼間不禁浮現出幾分憐惜之情。
“你在這裡就這樣生活?”浮山盡問她。
她也是點了點頭,滿臉堆著笑,憨憨說道:
“是的哦,我已經一個人在這裡生活了好久好久了!我厲害吧!”
“你一個人生活在這裡,那你前面說的奶奶呢?”
“奶奶?自從我學會煉化屍身和種山茶花樹以後,奶奶就走了。我本來是請她帶我一起走的,但她說我不能走,因為我是死人。”
浮山盡聽到這種回答不禁心臟抽搐了一下,內心悲憫之情更甚。
“她這樣說你,你都不生氣嗎?”
“?為甚麼要生氣,奶奶說的是事實啊。”舒白日不解的看向浮山盡。
“而且我現在有了浮槎給的小船,我可以自己出地界了!”她笑著,那樣明媚,卻莫名讓人心疼。
“那你在這裡都是怎麼過活的?”他幾乎是屏住呼吸的向她問道。
“嗯......”
舒白日想了想,然後邁著小步走到宮房正殿一角,那裡放著一張小床,上面只鋪著些乾草。
她指了指那張床,說:
“我在這裡睡覺,然後......”
說著她又換了個位置,找到一塊還算空曠結實的地方,然後比著手勢掐指念訣,一尊大鼎便橫空落地。
“這是我的鼎,每天我都要從岸邊殮撿屍體回來,然後煉化他們。”
“煉化?”浮山盡不解。
“對啊,就是把他們的肉身融成水,讓殘餘的靈力融到血水裡,再把他們的靈魂提取出來。”
“然後再將靈魂注入到他們手裡的山茶花中,再將花朵接到枝頭上。”
“這樣逝去之人的靈魂便能得到安息啦。”舒白日說著,流程清晰流暢。
“然後我就可以把鼎裡的東西吃了,也把他們留下的靈力吃了。我做的吃的可好吃了,浮槎,你要嚐嚐嗎?”舒白日期待的看向浮山盡。
但浮山盡只是摸了摸她的頭,然後微笑致歉。
“抱歉,我吃不了東西。”
“唉~真可惜……”
“不過沒關係!我帶你去看山茶花吧!這裡的山茶花可好看了,你一定會喜歡的!”
“你是說路上的那些?那我們已經看了很多了。”
“這樣啊……那我,那我好像沒甚麼可以給你看的了。”
舒白日失落的用腳尖畫著圈,這是她第一次同他人說話,沒想到開場卻這麼糟糕。
“不過……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聽到問話舒白日又立刻來了精神。
“嗯嗯,當然可以。”
“為甚麼這些山茶花都是含苞模樣,為何它們都不曾綻放?”
“唉?”舒白日顯然有些摸不著頭腦。“山茶花不就是這樣的嗎,難道她還有其他模樣?”
浮山盡明白了,她常年生活在地界未曾和人間有所接觸,所以她對諸多方面的常識都有所匱乏。
“那你想看嗎,山茶花開的樣子。”他問。
“好啊好啊。”舒白日期待的點了點頭。
浮山盡便輕步行至一棵相比其他更為龐大的山茶樹旁,將手撫了上去。他輕念口訣,風聲跟著咒語一同在山間迴盪。
只一瞬間,漫山遍野的山茶花競相綻放,宛若靈魂的烈火在熊熊燃燒。
“哇……”舒白日呆呆的看著這一切發生,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
“原本我以為這些花已經夠美了,原來還可以更美啊……”
清風浮動殘枝,將花瓣輕輕拂起。一抹豔色拂過舒白日的眼簾,勾起了她眸間的神采。
她伸出手去,撫上花枝。那些花滑滑的,軟軟的,暖暖的,彷彿靈魂在炙熱跳動。
她笑了,伴隨滿天花朵齊放,她的笑顏也如同一朵翡麗的花朵,綻放在浮山盡的心頭。
他凝神看著她,心尖也跟著有了溫度。而這種溫度,是他活了太久而遺忘掉的……
“浮槎,謝謝你,原來這個世界可以這麼美麗。”舒白日笑著對浮山盡說道。
“浮槎,你知道這麼多,那是不是世界上還有比這更美的地方啊。”
“嗯。很多。”浮山盡呆愣著眼神看向她,微微點頭。
“人間有很多,天界也有很多,世界上還有許許多多美到數都數不清的東西。”
“真的嗎,要是我也能去看看就好了……”舒白日豔羨的看向浮山盡,好像在透過他看向世界的美好。
“若……若有機會,我可以……帶你去……”浮山盡試探說出。
他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是,只在那一瞬,他好想讓這個女孩兒看到更多,明白更多。
他想告訴她世界不止美好,還有歡樂,還有幸福,還有希望。他也想告訴他這世界還有痛苦,還有悲傷,還有悔恨。
夜色悠悠,長月皓皓。月光向海面撒下無盡霜華,安撫喧囂。
“我帶你去看,好不好。我可以教你認識這個世界。”他問她,眼神裡只有誠摯。
“真的?那可要說好了!”舒白日笑著,眼簾上是靜默的月光。
“嗯,我說話算數,現在就可以教你。”
“我可以教你像一個活人一樣生活,還可以教你如何睡的舒服,如何吃的好,如何穿的好,還可以……還可以……”
浮山盡興奮的說著,彷彿在為某種未來的可能做著打算一般。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浮山盡兌現了他的承諾。
他向舒白日教授盡了自己對於人活於世的所知所能。
他們一起修築裝飾房屋,一起為宮殿添置傢俱和飾品。
他教她如何生火用灶做出除屍水外的吃食,也教她如何採集露水烹飪甘香的茶水。他教她如何採麻製衣,如何為衣服繡上精緻的花紋。
他們這樣生活了些許時日。
不久之後,破舊的宮殿變得煥然一新。朱牆玉幕、金瓦瓷磚,各個房間裡都被擺上了簡易卻精緻的傢俱,門扉上也多了些珠簾沙娟。
舒白日也第一次學會了不用符咒清潔自身,而是用浴水將自己收拾乾淨。
她穿上了粉色新衣,還給自己挽了個自認為好看的髮髻,然後高高興興的跑到了浮山盡跟前。
“浮槎你看!好看嗎!”
她高興的在他跟前轉圈圈,頭上歪歪扭扭的丫髻也顯得俏皮可愛。
浮山盡坐在木藤搖椅裡,一旁的矮桌上放著剛烹好的茶水和熱乎但味道不是特別好的點心。
見她走到跟前,他趕緊放下了茶盞,欣賞著眼前歡脫的少女。她一如初見時那樣明媚歡快。
“很好看。只是你這髮髻歪了,我來幫你梳正。”他向她招手,讓她坐在自己身前,對著矮桌上一面銅鏡。
他纖長的手指拂過舒白日的髮間,溫柔的觸感伴隨著絲絲燥熱彌散而開。房間的香爐裡傳來陣陣檀香,飄逸在舒白日的鼻尖。
她好喜歡這種時候,浮山盡的手那樣溫柔輕和,四下只有風吹海浪的波濤聲以及樹木摩挲的沙沙聲。
浮山盡的動作在這樣的環境下就顯得愈加清晰。
她的心臟砰砰亂跳不停,讓她的胃都有些不舒服了,但她很快將它平息了下去。
風聲不知甚麼時候變得激盪起來,空氣裡逐漸瀰漫出一股雨前的草腥味。
浮山盡給她綁好了髮髻,只用一隻木簪輕挽固定。
“可惜,若用山茶花做髮飾一定更好看……”
他悄聲說道,自己的技藝並不精巧,便覺得多一朵花飾總能讓她更好看。
舒白日看著銅鏡裡自己的模樣,卻滿意極了。
“真好看!謝謝你,浮槎。”
“對了浮槎,你可以給我取個名字嗎?”
她隔著矮桌朝茶盞一側的浮山盡問道。
“名字很重要,應當由你生命中重要的人來取。”浮山盡卻回絕了。
他抿著茶水,苦澀的茶香混雜著檀香暈染著舒白日的眼眸。
“重要的人……可奶奶她不要我了,我已經沒有重要的人了……”
舒白日眼眶頓時變得紅紅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本來以為我已經習慣了沒有奶奶的日子了呢,可是……”
她看向浮山盡,眼淚不由自主的落了下來。
“但是你這麼關心我,幫我修住的地方,教我生活,還幫我綻放了山茶花,我一下覺得這裡好溫暖……”
她捂著胸口靠胃的位置說道。
“然後我就想到奶奶,她不要我就,好傷心,好想哭……”
她抹著眼淚,全然不似先前那般開朗陽光。
浮山盡見她如此,忍不住朝她伸出了手,他安撫著她,等她慢慢哭泣。
“沒事的,我們都有傷心的時候……”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他一邊安慰著,天邊漸漸下起了小雨,雨聲也變得越來越大,逐漸淹沒了舒白日的哭泣聲。
而後,一陣溫和的壎聲傳來……壎聲廖廖,像是遠古的祭音。
接著,便是一段清脆悅色的聲色唱曲。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舒白日被歌聲吸引,漸漸止住了哭聲。那聲音清亮如環佩相鳴,讓人沉醉不已。她看向浮山盡,他的聲音如雨露玉盤般在殿宇輕響。
“這是甚麼?”她抽抽搭搭的問著。
“是歌。是……追求重要之人的歌。”像是補充般說道。
“那,我也能學嗎?”
“當然。”浮山盡笑著,將她額前被雨露沾溼的髮絲掀起。
於是,在濃濃雨聲裡。搖椅輕晃伴隨歌聲迴盪。
青雨。
甘茶。
檀香。
壎音。
都在歌聲的運作下融為一體,宛若一場驚世的合歌。
“蒹葭蒼蒼。”
“蒹葭蒼蒼。”
“白露為霜。”
“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
“所謂伊人。”
“在水一方。”
“在水一方。”
“……”
“以後,你便叫舒白日吧。”
歌聲戛然而止,他停了下來說,烏色的眸子裡的閃過一絲光亮。
舒白日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嗯”了一聲。她有名字了。
壎聲環撩,混雜雨落清音,他們在茶彌芬芳中安靜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