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天界,月色朦朧,浩浩雲煙攜卷星塵醉入玉華殿宇。
清芳殿裡,姬巫衡正對著明鏡,一抹紅豔染在蘭花指上被她抹向了唇瓣。
眉色嫵媚下眼波流轉,她斜睨了眼明鏡上的文字。
【生神縉雲仙尊已緝拿在冊,靜候尊上處置。】
看到這個訊息,姬巫衡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優美的弧度。
一起身,星塵雲霧也隨她一同往天界正殿玉清宮飛了去,所到之處皆遺下層虛無縹緲的朦煙。
碩大的華殿上,浮山盡身著銀色仙服端跪在天階之下。
儘管鎖鏈加身,但他依舊身姿挺然,未有半分示弱屈從之態。
姬巫衡故意放緩了步子,悄聲在他身後環顧了一圈。
她上下打量著他此刻的模樣。
長身鶴立下不減昔日神輝,氣質飄然不弱舊時仙姿。
只是他長髮散披,遮住了大半張臉龐,讓人看不清臉上的神色。
那枷鎖縛在他身上倒顯得有些不通人情了。
姬巫衡可不在意。看著昔日尊大的生神如今端跪在她跟前,她內心油然產生一種得意之感。
這些神各個言說自己神通廣大,如今還不是一一向她跪服。
“真是多年未見了啊,仙尊。”
豔魅甘甜的嗓音迴盪在大殿上,打斷了浮山盡的沉思,將他從未能和舒白日告別的遺憾情緒中拉了出來。
“可是別來無恙?”
浮山盡只是按照規矩向她行禮叩拜,並無他言。
“你就沒有甚麼想說的嗎?” 姬巫衡行至天階上,俯看向浮山盡,姿態高高在上,語氣裡滿是一種別樣的樂趣。
“......”浮山盡只是搖了搖頭。“尊上如此行事,想來已是對策齊備。”
“臣下多做他言,又有何用。” 他低垂著腦袋,好似認命般的回覆道。
“嗯哼,沒想到你竟然這麼快就認輸了啊~”
姬巫衡乾脆找了寸臺階坐下,妖嬈的身姿同芍藥垂首般攤露。
她蘭指撐著下巴,媚眼輕睨,臉上尚且留著一抹笑意。
“先時你敢於歷記者面前與我對峙,如今那勇氣哪裡去了?呵......我可記得你自剜靈根用作三界源泉時,那可是一個乾脆果決呢~”
“今日怎麼反倒先認起錯來了,嗯?是為了......她?哈~”
她語氣輕巧,像是在和熟人講甚麼笑話。但這個笑話卻沒那麼好笑。
“此事與她無關。”浮山盡立刻說出。“尊上要懲戒的是我,又何須牽連他人!”
“啊~他人啊。”
姬巫衡站起了身,走到浮山盡跟前,繞著他打圈兒,滿不在乎的繼續交談著。
“我可聽說她如今是你在人間的親傳弟子呢,這也算做他人啊?”
“仙尊啊仙尊,你說我將方才所言告知她,她會是甚麼表情呢?”
浮山盡只是薄唇緊閉。看見他這模樣,姬巫衡不禁失聲笑出。
“呵呃,不過你今後恐怕很難有機會見到她了吧~”
“生神浮山盡!”
突然,她話音一轉,整個殿宇上都回蕩著浮山盡的名字。
“身為創世之神,你罔顧三界命法,私自下凡參與人間因果,篡改人皇天命,此番惡因而後必將釀成大禍,你可知罪!”
“......臣下,知罪......”浮山盡低垂著腦袋,沒有一絲將要反抗的意思。
“既是知罪,而今歷記者尚不再天界,作為代行天帝,那本尊便要行使帝尊之責,將你剔除靈根,永放歸墟,你可有異議?”
“......臣下,並無異議......”
“既是如此,呵......”
姬巫衡說著從手間挽出一抹豔紅色的靈絲,那靈絲糾纏,化作一柄匕首狀神器,就要劈向浮山盡。
浮山盡閉上了雙眸,一副大義赴死的模樣。他早就知道會有今日的結果,這是他自願選的,怨不得任何人。
但倘若再讓他選一次,他也依舊對此無怨無悔。
所以他只會慷然赴死。就在他感受到姬巫衡殘虐靈力的剎那間......
“不準動他!!!”一個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在他面前響起。
“他做的根本沒有錯!你沒有資格罰他!!”
浮山盡睜開了眼睛,舒白日髮間鮮紅的長生繩飄蕩在空中。
“你怎麼會?”
他吃驚的看向舒白日的背影,那個纖細柔弱的女孩兒正毅然決然的擋在他面前,將他遮了個嚴嚴實實。
舒白日毫無保留的護在他跟前,就像前番多次他所做的一樣。
“啊......”
看到這張臉的瞬間,姬巫衡魅豔的嘴角不自覺的抽搐了一下。
“這張臉還真是......許久未見呢~”
——
那夜不愉快的交談之後,舒白日還是想和浮山盡好好談談。
她終究不是這裡的人,無論事情發展成甚麼樣,她還是需要系統的任務回家。
可是當她開啟房門之後,卻再也不見浮山盡的身影。
天界的事人間不可輕易窺查,天帝派人捉拿浮山盡也是。
派了遠在人間天邊的一些仙童。他們入世時所做的一切除化神期以外修士皆不可查。
所以沒人知道他去哪兒了。
她在長老府內找了幾圈,不見蹤影。又在內門找了幾圈,還是不見蹤影。等到她想出外門尋找時,霽無淵先她一步找了過來。
“舒姑娘,你不用找了,他不在人間。”
霽無淵見她找的滿頭大汗,急的都快哭出來了,終於還是告述了她。
“不在人間,那在哪裡?!掌門他在哪裡,就請你告述我吧!如果沒有他,我應該沒法……反正我現在必須找到他。”
霽無淵的袖子被她緊緊捏拽著,她面上焦灼神情讓人不忍於心。他也只是長嘆一聲,指了指天空。
“他不在人間,迴天上去了。”
“為,為甚麼?”
舒白日不解,鬆開了手裡的袖子,看向今日格外澄澈蔚藍的天空。
“為神者,不可干預人世命途,若有牽連,乃是逆天違道之大罪。”霽無淵向她解釋。
“不過你也不必過於擔心,仙尊他其實早就知道會有今日的結果,但他還是選擇這樣做了,後面自然有他的對策。”
“長,長老,你說神干涉人間是非是逆天大罪。那,那罪責究竟是怎樣的?!”
她急切問道。
這種事霽無淵也不好說,只能搖頭做否。
“不過。”他像是哽咽了一下才說出了口。
“傳聞諸神開世之時,十二諸神中曾有陰陽二神,因擅改他人命法,至此歸墟。”
“歸墟?那是甚麼意思?”
“人有人的死亡,魂有魂的死亡,神也有神的死亡。神身隕滅,神元永放歸墟之境,不再與現世相干。”
“縱使人間常記此神,此神的精神魂元都將永遠被封存在無感無知無識之態。那時,他們只是維護世間的規矩與法則,亦是大道三千的推行。”
“這,便是歸墟。”
“那,那師尊他也會這樣?!!就因為他幫了該幫的人,救下了本就不該死掉的人?!這算甚麼狗屁天道!”
“神不賜福於民,那要這些神又有何用!”舒白日氣憤說道。
“舒姑娘,本座知道你心急仙尊。但天道自然,乃是自混沌之初就有的,它既如此規定必然有它的道理,怎能如此妄加斷定?”
“我不想管甚麼天道!我又看不見它,又摸不著它,它亦未成護過我,我為何要恭維它的存在!”
“可師尊是看的見得、聽得著的、摸得到的,師尊才是活生生的!”
“掌門,或許,或許有沒有辦法我可以去天界?!”舒白日像是想到甚麼,趕緊追問。
霽無淵看著她,不禁感嘆原來他們竟然已經到這種地步了。如此一來攔著也就沒有太大的意義。
“只是姑娘,本座可以問一下你究竟為何如此看重仙尊嗎?”
為何......舒白日愣了一下。
或許,是因為她太想回家。又或許,她覺得這責罰過於嚴重。
但更或許的,也許是因為隨著這幾個月的相處,她習慣了師尊的存在,習慣了他隨時隨地的呵護,習慣了他或而有時的頑皮。
也習慣了,她自己或而有時不知名的心跳......
她現在只知道,師尊於她很重要。重要的人,不該那麼死掉。
“他,很重要。” 舒白日緩緩吐出這幾個字,眼神跟著顫抖。
霽無淵為之一愣,隨後長嘆了口氣。
“既是如此,那我也不好勸你了。只是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了,往後結果無論好壞,都得你一人承受啊。”
她知道。只是點了點頭。
霽無淵給了她一個錦囊,裡面承放著各式各樣的法器。
“傳在夷川之源上漂浮著一種浮槎木(1),往來於靈川、弱水、夷川三界之間,若乘此木,逆流而上,你便可以到天界。”
“只是此路艱險,本座送你的法寶你要善用。”
舒白日謝過霽無淵,便用那些法寶尋找夷川之源所在。霽無淵給她的都是頂級的法寶,她並沒有廢多大功夫就找到了弱水。
弱水之盡,夷川之源。果然有許多的浮槎木漂在上面。
舒白日選了一塊看上去更為結實的浮槎木,剛一踏上,木頭便泛出金光,幻化做一頁扁舟,飄搖在弱水之上。
弱水面上風浪不小,但浮槎木並不受此干擾,舒白日在其中飄搖的很安穩。
在水面上飄搖了半日,正是夕陽時分,天邊泛出陣陣紅光。那紅光遠看過去像是一行字,不,是一行詩。
寫著:
【浮圖山盡處】(2)
【皓天舒白日】(3)
這兩句話本是兩首詩的首聯,如今放在一塊,又和浮山盡和舒白日的名字相符,就像是有人有意為之。
“呃!”舒白日一陣腦痛,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一個於扁舟之上揮墨書寫的身影。
“浮槎,你為甚麼寫下這兩句話啊,他們是甚麼意思。我名字中也有這些字哎,你給我取的名字莫不是取自其中?”
少女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
“為甚麼,大概是因為,白日依山盡?呵,我好像說多了,以後你自會知曉。”
揮墨的身影停滯了筆觸,向少女笑道。
淚水伴隨疼痛奏響憶曲在舒白日耳邊吟唱。
“蒹葭蒼蒼”
“蒹葭蒼蒼”
“白露為霜”
“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
“所謂伊人”(4)
“......”
水面上歌聲輕輕搖晃著扁舟,舒白日漸漸陷入夢香。
當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到了一棵巨樹下。
那棵樹長的瑰麗非常,她好像在哪裡見過。是哪裡......
“對了,是在入門儀式的秘境中!這是三因樹!”
舒白日驚訝的看著那棵巨樹,這樣說來,她這是已經到天界了?
也不多想,舒白日趕緊上了岸,行至許久才踏出三因樹的沼澤幻境。
“這就是天界嗎。”
舒白日看向身前夢幻非常的場景,不可置信的揉了揉揉眼睛。
她無法形容這裡的幻妙綺麗。
在廣碩無垠的玉砌宮宇下,人間所述宮梁不過談笑一筆、草草揮成。
天宮的做派威嚴之盛竟然讓舒白日有些害怕。
四下又是為雲霧星塵籠罩,充盈的靈力幻化做七彩的雲霧在夜空泛著明光。
這裡不見月光,地面卻亮堂堂的像是閃爍著銀霜。
舒白日望著無垠的殿宇,根本辨不清方向!
“這下我又該如何尋找啊!”她正疑惑。
不遠處傳來一陣對話聲。
“木紋!木紋!木紋!聽說今日縉雲回來了,我們一同去漸漸他嘛。” 一個清涼甜蜜的女聲說道。
“仙尊此番回來乃是為人間的事,怎麼能我們說見就見。”一個俊逸利落的男聲回答。
“哎~~~不要這麼冷漠嘛,萬一巫衡她就不打算拿他怎麼樣呢?”
“我看未必,咦?奇怪,有異動!”
遭了,被他們發現了。意識到的瞬間舒白日趕緊拔腿就跑,但已經來不及了,舒白日結結實實的撞到了一位少女身上。
“哎~!原來是你,你竟然回來了!”少女聲音驚訝的說道。
舒白日被撞的昏了頭腦,趕緊抬眼,卻看到一位紅衣少女抓住了她的手。
那少女挽著丫髻,身上穿的戴的瓔珞環佩無不華貴富麗,面容也是極具天仙容貌。
看樣子,她應該是十二神之一。
“那,那個你是誰?你認識我嗎?”正問著話,一把扇子不知何時落下隔斷了兩人拉著的手。
“她是福神花溪,有的時候有些沒禮貌。”眼見一位身姿瀟逸的少年郎拿著扇子說道。
少年郎面若畫成,身上所穿戴之物雖比不上花溪,卻也不是常人可輕易得到的。
“我是禍神,木紋。你以前來過這裡,現在應該是輪迴之後忘記了。”
“是這樣啊。”舒白日明白了。“原來師尊真的沒有騙我。”
“那你怎麼又來天界了?可又是來跟我們玩的!好哎!好哎!終於又有夥伴可以一起玩樂了!”花溪高興的手舞足蹈。
“不不不。”舒白日趕緊打住了她。 “我是來找師尊的!”
“師尊?師尊是甚麼?可以吃嗎?”花溪眨巴著眼睛問道。
“師尊,師尊就是......” 舒白日想到這裡是天界,應當報出浮山盡在天界的名稱才是。
“生神縉雲,對,就是這個名字。”
“啊!原來你說的是縉雲啊,我知道他在哪裡哦,不過你找他幹甚麼,你只是來找他的嗎,不來找我嗎,那我還可以和你一起玩嗎......”
花溪喋喋不休的說著,木紋趕緊打斷了她。
“縉雲在玉清宮,你要見他最好快點,不然我們可不知道姬巫衡會對他做甚麼。”
“玉清宮!玉清宮在哪兒?!” 舒白日趕緊問。
“喲,這麼急啊,行,就當是我幫你一場。” 木紋從袖中取出一頁符紙,遞到舒白日跟前。
“跟著它就行,不客氣。”
眼見對方幫了自己,舒白日慌忙道謝了幾聲,然後便沖沖忙忙的跟著那張符紙往玉清宮前去。
可一道大殿上,她便清楚的看到有人對師尊不利!
一瞬間,她體內像是有甚麼異流在流動,腦子還未反應過來她就已經擋在了浮山盡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