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皇宮的事情就這樣告一段落。
朝堂之上或有不滿之言,但那日的事下來朝堂上失了不少臣子,況就連李家的人也休憩在府好些日子了,也就無人再詰問此事。
皇帝駕崩,二皇子犯下弒君之罪,朝中不可一日無君,聶楚楚就自然而然的承繼大統。如此一來,舒白日也就安心了。
“這樣上一世的事情就不會再發生了吧……”宮宇之內,舒白日坐在華麗的床帷邊,長舒一口氣。
“徒兒,現在可還不是放鬆警惕的時候。”浮山盡清雅的聲音打斷了舒白日,他玉指推捏著茶杯,看著茶梗在青色水紋漂泊。
“這是甚麼意思?”舒白日不解的看向他。
浮山盡抿了口茶水,清著嗓子說道:
“黎山道不可能如此輕易放棄天書,他一定會趁此對蜀弦宗暗下殺手。”
“而至於方法……大抵他想來個裡應外合。若是如此……”
“那宗內必定有人與黎山道接應,但我們還不知道他的內應到底是誰……”
舒白日摩挲著下巴,蹙眉思索。如今趙西樓歸順聶楚楚,漫師姐隻身一人身處蜀弦宗,她的態度卻不得而知。
“會是她嗎……”
她正想著,一股冰寒的觸感沾染上她的肩頭,她抬頭一看,之間浮山盡正微笑著看向他。
“徒兒對蜀弦宗的事情如此上心,為師真是高興。不過徒兒,你是不是知道些甚麼?”
! 舒白日沒想到他會問這種話。該說嗎,其實她早就知道會發生些甚麼了。
“不過現在,我想我們該回蜀弦宗了。”門外,叩門聲響起,侍從傳來霽無淵的話,他們得即刻出發回去了。
——
那日大殿上,王志正清楚看到師父他趁著人群紛亂逃往了他處,他亦是趁機脫逃,一路跟隨。
他不明白,師父為何要如此汙衊於他。
葛琪子也是趁著人多眼雜,乾脆出了宮,竟然根據黎山道暗下發給他的訊息來到嘉善帝都合歡宗根據點。
“掌門。”他被人帶到了黎山道跟前,依舊那副好似規矩的模樣。
“哼……掌事。請坐。”黎山道頭也沒回,坐在椅子裡對旁邊的位置比了比。
“在下功果未成,不敢承坐尊上近旁。”葛琪子卻如此說道。
“呵……葛長老這是做甚麼。”黎山道這時才站起了身,看向他。
“這種事本來就是瞬息萬變,諸果未成,二皇子尚且說不出甚麼過錯,無非成王敗寇,長老您又何必自責。”
“……謝過尊上不責之恩。”
黎山道只是笑笑。葛長老坐在了黎山道身側。
“後面的事,我可還是需要長老多多幫助呢……”
……
王志正跟著葛琪子,在一樓大堂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他緊緊盯著葛琪子進門的方向,那門在布排了兩人,功力絕不在他之下。
他等了許久,才見葛琪子就來,後面跟著的卻是……萬花樓的掌櫃的?!
不,那是合歡宗的人!王志正回想起先前在大殿上的所見所聞,立刻警覺。
“師父為何要同合歡宗的人來往?”
王志正盯著葛琪子的行動軌跡,待他離遠後悄悄往他們出來的門走去。他經過時,門外的侍衛很明顯的警惕了很多,王志正根本就沒有辦法靠近。
但是,他很明顯的聞到了一股胭脂香膩的味道。或者說,他聞到了王德祿身上的味道。
“師父他,果然是和合歡宗勾結起來了……”
王志正拽緊了雙拳,往門口的方向看了看,臉色鐵青。
很快,他像是下定甚麼決心一般,急忙飛回蜀弦宗。
——
及至舒白日他們跟著霽無淵回到蜀弦宗,宗內之景卻與舊日沒有甚麼不同,一片安靜和諧。
“掌門,師尊。”漫疏桐在不遠處迎接道。“護方長老和龍薇長老忙於宗內事宜,尚脫不開身,故派弟子前來迎接。”
“宗內可有異常?”霽無淵問道。
漫疏桐搖了搖頭。
“與昔日並無區別,只是,長老院中或有幾人並不安分守己的,都已被弟子偏執住,現已被關押看守,待掌門及師尊解決。”
霽無淵聞此點了點頭,隨後將她叫到跟前,他需對宗內事宜細緻詢問一番。
跟著浮山盡他們折騰了這麼久,舒白日已經累的不想說話了。回到長老院,她現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覺。
看著舒白日連走路都有些顛三倒四的模樣,他湊到她跟前,嚇了舒白日一跳。
“困了?”
“……嗯。”舒白日垂下了眼眸,似在迴避浮山盡的靠近。
浮山盡卻摸了摸她的頭。
“你果然是人類啊……”他語調有些失望的說道。
甚麼啊……啪!舒白日一把擋開了浮山盡的手。
“對,我就是人。你現在才意識到,是覺得收了我這樣的徒弟後悔了?”她沒好氣的說道。
浮山盡搖頭。
“沒甚麼,抱歉,我送你回臥房休息。”
“……哼。”舒白日彆扭的跟著他。“你還不變回來嗎?”
“甚麼?”
“你的身體,其實你早就能不做女兒身了吧?”
“你看出來啦。呵,我覺得這樣你就能離我進一點兒呢。”
“……”
“不過現在看來,好像沒甚麼用。去休息吧,我盥洗完就回來。”
浮山盡將舒白日送至臥房,順道將在皇宮處帶回來的物什放在了房內,然後便出去了。
舒白日鬆了一口氣,師尊在她身邊的時候她總覺得緊張的不行。
她一頭倒在了床上,榻褥的味道因為無人使用而散了些許香氣。
她將被褥裹在身上,溫暖的睡衣漫上眉睫。
這幾天的事情讓舒白日的腦子變得昏昏沉沉的,即便躺下那些事還縈繞在他腦海。
自她穿越以來,既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也接受了太多的事情。
上一世的記憶。宗門的紛爭。還有,浮山盡的喜歡……
那些血腥的畫面像是刀子一樣劃拉著她的大腦皮層。
她皺著眉頭,神經緊繃。不知不覺間,豆大汗珠沿著眼窩的軌跡和著眼角的淚水流了下來。
“好想,回家啊……” 她喃喃道,最後還是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窗外,還是浩天白日,充足的採光條件讓她睡不著一點兒。一陣涼風拂過,吹乾了她臉上的淚痕。
秋日的陽光並不溫暖,卻不剪夏日的刺眼。
一縷光線從窗外射了進來,屋內多了一點刺目的光團。
舒白日順著光團的方向看向桌面上的行禮,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反光?
她走到行禮跟前,開啟了那堆纏著浮山盡衣服的雜物,一個黑色的光滑物件引起了她的注意。
這是……
——
浮山盡關係完了後並未急著回到舒白日身邊,而是徑直往霽無淵府邸去了。
現下他已經恢復成男子模樣,披散著烏髮行在廊簷下,宛若玉人浴出新妝洗。
“嗯?”霽無淵見他來了,當下了手上翻閱文書的動作。
“你怎麼來了?喲喲喲,我在你心中這麼重要,沐浴完才來見我?”
聶楚楚的事情過後,他心中的一塊大石頭也是落了地,又恢復成了往日的不著調模樣。
“……”浮山盡未理會他,徑自坐在了一旁。“我找你是為合歡宗的事。後面……”
浮山盡頓了一下。
“不,相必明日天界就會派人來了。合歡宗勢力未處,他們恐怕還會繼續暗中行事。”
“雖然他們沒了皇宮的支援,但坤旭境內諸大家恐怕不會輕易歸順朝陽殿下。”
“你說的我都知道。但是啊浮老弟,我是真不明白你為何偏要插手這件事。你也不告訴我原因,你這樣讓我很難辦唉。”
“天命不可說,你只要守好蜀弦宗就行了。至於合歡宗,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甚麼?”
“黎山道。他身後的那個人究竟打算怎麼做。”
“你是指姬巫衡?”
浮山盡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
“行了,我要提點你的就這麼多。”說完,浮山盡便回去了。
“唉!等等!”霽無淵叫住他。
“無論怎麼說,縉雲仙尊,謝謝你能來蜀弦宗,也謝謝你為本宗做的一切。”
他對著浮山盡,深深的鞠了一躬。
浮山盡見了,回敬一躬。
“此乃神身之責。”
——
浮山盡從霽無淵那裡回到縉雲仙府,卻見舒白日站在桌前未曾休息。
“徒兒怎麼了,可是有不適之處?”他趕緊上前關切問道。當他的掌心觸及到舒白日額髮的那一瞬……
“師尊,不,浮山盡,你究竟還要騙我多久?”
一柄黑色的手機被支在浮山盡眼前,螢幕頁面正是他釋出的一系列系統任務。
一瞬,屋子裡的空氣都凝滯了,浮山盡彷彿能聽見舒白日此刻狂亂的心跳聲。
“呵。”他卻笑了,將那手機拿了過來。 “徒兒還是早點休息的好。”
“你不解釋一下嗎!”見他態度漠然,舒白日終於忍不住了。“難道說這麼久你都在騙我!”
“騙我到這裡來!騙我完成甚麼狗屁任務!騙我去喜歡你!”
“那你知不知道我根本經受不了這些!我本來生活在一個和平社會,有基本的人權,根本不需要見證這個狗屁世界的殺戮!”
“你說話啊!是不是你讓我到這裡的!!!”
舒白日質問著他,氣憤之下將身旁的東西盡數扔到了浮山盡身上。就在她將最後一件華衣扔出時,浮山盡一把抓住了她。
“我……抱歉。”兩個字被浮山盡生硬的吐出。
“抱歉,哈。抱歉?你知道我經歷了甚麼嗎!你知道我看到了甚麼嗎!”
說著舒白日眼角的淚水不自覺的流了出來。
“我以為那些都是真的,都是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可現在這一切不都是假的嗎。而我還像個傻子一樣想為一個編出來的故事負責!!”
“那是真的。”
“甚麼?”
“你在鏡臺裡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呵。”舒白日不可置信的看著浮山盡,腳後跟不自覺的後腿了幾步。“騙人。”
“對,你不過是一團資料而已,肯定是在騙人!”
“不……我從未騙過你,你原本就屬於這個世界,只是……只是被流放到了異界,因為我……”
浮山盡低垂腦袋,烏色髮絲下看不清他的神色。
“對不起。都是我……”
但顯然舒白日沒有聽進去,她不想相信這一切。
“……師,師尊。我累了,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好嗎。”
“好……”浮山盡點了點頭,出了臥房的門,將門扉輕輕掩上。
那一夜,舒白日不知道思考了多久,眼淚多少遍浸溼了枕頭。夜色很靜,很靜……
第二日,不,還未至第二日,浮山盡的氣息便從無昭境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