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再過兩日,便又是中秋共慶的日子。
聶楚楚踱步於宮宇之中,手裡揉捏著憫空禪師的玉佩尚不能丟手。
仙尊告訴她這其中緣由是非對錯得由她自己來看、來決斷,但真到快要真相大白的時候,她又怕起來了。
姐姐當日去的蹊蹺,她不是未對身邊的人有所懷疑,只怕真相比她懷疑的還要糟、還要痛。
但還有甚麼比真相更遭、更痛的了嗎......
一道白煙劃過公主府的金簾碧梁,那枚玉佩被置於空中。聶楚楚一道符咒念下,金色的符文環繞玉佩展開陣法。
昔日種種皆承於前,仙尊猜的不錯,這確是往日羲和太主於西疆過往。她與原陽的相識相離.....
——
剛到西疆的羲和,依舊是往日容光煥發的坤旭長公主。
夕陽染紅漠際,離行的軍隊像一條巨蟒蜿蜒前行。
她身著華服,透過車側窗扉于軍旗飄搖下驚鴻一撇,大漠孤煙在她眼中多了幾分柔情。
右將騎馬護在她左右,對眼前這位“嬌滴滴”的公主滿腹抱怨。
邊疆苦寒,她一個金尊玉養的小公主居然要跟著一起去,要耗多少人力不說,況軍中事務本就繁多,倘若她一多插手,保不齊又鬧出些甚麼事端來。
“哎......”不自覺的,右相竟然嘆了口氣。
“右將可是有甚麼煩憂之事?”
羲和撇過頭,溫色眉眼滿含關惻之情。她的模樣溫清中帶著些許慈悲,連聲色言語都帶著不可多得的憐音。
但這可不足以消磨右相心中的怨恨,邊防豈是這些皇家貴子的遊戲?
“右將是覺得本宮跟了來頗有麻煩?”
羲和心中知曉,她不喜歡拐彎抹角左右逢源討好,便直接向右相提出。
她見他左右不肯答,便溫和說道:
“右將不必遮掩,那日宴會上右將所言本宮已察覺些許意味,即到了邊疆就不是在父皇跟前,對本宮若有何意見只管說出,本宮並不追究。”
“只是,若右相說的有禮,本宮自是有所嘉獎,若是有半分只顧洩情而罔顧事實的言論,本宮也不會輕饒。”
右將頓了頓,他以為這個公主就只是個百般順從陛下而毫無主見的懦弱之輩,如今聽得這兩句,卻並非倚爛倒伏之徒。
她即這麼說了,那右想也不想藏著噎著。
“殿下即如此說,那休怪微臣無禮。”
“這西疆雖是苦寒之地,但數百年來我軍兵力充足,疆邊鄰國並無絲毫進犯之意。”
“那日左相前日所言完全是他作為京官見識短淺,不明邊疆究竟,只顧在陛下與殿下跟前討好,殿下卻不該來此。”
羲和聽他說著,很是認真。她看著前方漫漫黃沙,風煙塔樓上飄起了縷縷黑煙,他們快到營寨了。
“右將所言確不無道理,此番本宮跟著你們西來確實浪費了不少人力。”
聽她竟然沒有反駁,右將不禁有些意外。
“只是此事乃父皇親定,右將為將多年,父皇的脾氣你應當是知道的。凡他命者現如今可還未有哪個敢違逆的。”
“左相正是借了這一點才特意在中秋佳節提出這樣的事宜。”
“左相所言乃是丟擲一個不定炸彈,右將你若只是一味反駁父皇只會徒增父皇疑心。”
“父皇一心想看坤旭壯大,左相所言一是讓父皇懷疑邊疆事宜,二是給為父皇后面壯大坤旭提出說辭,無論西疆有無他國進犯,父皇都會派本宮至此。”
“所謂獲立戰功不假,而其後更深的意思卻是為往後開戰做足準備。今日本宮一到營寨,怕是傲來等國那邊都會加強邊防。”
右將放緩了馬蹄前進的步伐,他捋著花白的鬍子,不禁對眼前這位形姿柔弱的太主有了幾分讚賞之情。
“太主殿下所慮深遠。”他應和到。“殿下既將此番想法和盤向末將托出,莫是想就此做些甚麼。”
羲和笑了笑,她就知道這個右將雖年事已高,但並非昏庸無能之輩。
“右將,你是喜歡打仗還是不喜歡打仗。”她只是這樣問右將。
右將頓了頓,不明她其中意味,但也不好在做謊言。
“自然是不喜歡,可打不打也並非末將喜好所能決定。”他無奈說道。
“不由你決定不假,西疆的軍馬都在你手中,將士遠都城,軍令或有可不受。本宮要的只是你一個態度。”
“西疆軍馬俱在你麾下,我不過是一個遠從都城而來的嬌滴滴公主,我又有甚麼話語權呢。”她像是提醒似的對右將說道。
“將軍可要記住了,你眼前這位嬌滴滴的公主也不喜歡打戰,更不喜歡參與軍事,若父皇那裡有所詰問,還望將軍替本宮多多找補才好。”
“只是兵馬糧草諸多等等,或該添補貼進,或該引防衛他國而空缺,右將該揣度上報才是。”
右將的老花眼滴溜溜的在乾癟的眼眶中轉了兩圈,他對羲和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屬下明白了。”
這番下來,右將不用擔心他的位置會受到質疑,而羲和也不必直接回應皇帝的備軍之舉。只是不知這樣拖下去又能拖到幾時。
“右將,及至營中還有段路程,本宮要在這裡將歇片刻。”羲和突然提議,右將只好勒馬停行。
羲和將車窗一併關上,嚴嚴實實的遮了起來,在裡面折騰了好一會兒。及致車廂中再沒了動靜,羲和掀開了車簾下了馬車。
只見她穿著一身丫鬟行頭,一下車就深吸了口氣。
“殿下您這是做甚麼。”見此右將趕緊下馬。
“哎~!今後到營中,右將便莫要再稱本宮為殿下,就當......”
她繞著變著對右將打量了一圈。
“就當,我是右將家裡的小丫頭,莫要以君臣相稱。”
“殿下萬萬不可啊!”右將趕緊打住她。
但羲和已下定決心,讓他趕緊起來。
“這是命令!你不聽也得聽!”羲和厲聲說道。
聞此,右將也沒了辦法,只得依照羲和所為進營。
在軍營的頭兩個月,羲和一直以右將家屬的身份混跡在營地。
軍營中少有女人,何況還是右將家的小姐,一時間羲和的出現引起了眾將士的一頓熱議,甚至有幾個膽大有軍銜的試圖與羲和攀談。
一開始右將將這些人看的很緊,但耐不住羲和自己喜歡主動與人交往,後面漸漸也就任他們去了,只要不做的太過火就好。
羲和透過這種方式對軍營的情況有了一個基本的瞭解。
右將是有些手段的,他手下有三名副將,還有幾名中尉。
這幾人不乏真心順從朝廷而聽命於右將的,也有兩三個喜歡出頭而與其他人爭鋒相對搶表現的,但右將把他們制衡的很好,不偏不倚,就事論事,就人論人。
而至於營中兵隊操練、把守、後勤等諸多事宜,亦是進行的井井有條。
這樣的軍隊陣營,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能被輕易攻破的樣子。這倒坐實了羲和先前的想法。
幾月下來,羲和便覺營中無聊,真是閒時,有幾個同樣閒的無聊的將士要出營採辦。
此地距離周邊民戶住居頗遠,周邊將士雖有築基以上的修士,也大都還是沒有根基的普通兵士。
所以營中供給除了朝廷所派發的些許靈石外,更多的是糧草。
而至於草藥之類的,這些需要順應時節獲得,並不似糧草般還可用舊年的倉糧充數。
軍中對此是長時間匱乏,所以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於附近或向民戶採買,或自行查詢採摘。
西疆乃是荒漠之所,採藥是難事,唯有靠近傲來國的一塊小綠洲還能採得。
那地方民戶自然不敢去,也只有他們這些守邊的將士偶爾悄悄過去。
這幾日正好是採辦草藥的日子,前面已有一批將士從民戶住所回來說外地的草藥還要十天半個月才送來,這日子太長了,能用到的時候人要麼好了要麼沒了。
所以一位曾和羲和交談甚歡的中尉便決定來著一個小隊去綠洲採藥。
“我也去吧。”
羲和跟中尉提議,一開始他是不答應的,那可不是女子能去的地方,可他架不住羲和說道,再加上右將並無異議,羲和便順順當當的跟了去。
那綠洲位於兩界之間,說大肯定比不上嘉善帝都的地界,說小卻也能容納下幾十個鎮子。軍營用水取柴亦是常在此處。
羲和已經看了幾個月的黃沙,她現對沙土是夠夠的了,一見到有峰巒聳立綠洲四野,她就開懷起來,便想在此遊玩一道。
中尉勸她不要一時得意忘形,這裡隨時都有可能見到傲來國的人。
“能見到傲來的人?那正好!”
羲和心中卻是這樣想的,坤旭與傲來只見有一條不可明說的帳需要清算。
只是這帳的清算方式究竟是以父皇所念的“征戰”收場,還是用其他方式和平解決再安安穩穩相處百年,卻就得在羲和還在西疆的時候解決。
她是想和傲來的人商議的,但是這樣做她就不得不以坤旭太主的身份與傲來國君見面,而她一旦這樣做了,她的行徑可就不只是違逆皇命那樣簡單。
若能在此遇到傲來的人,她倒更能知曉傲來國君的想法和行動。
她不是沒想過派一兩個偽作去探聽情況,但知曉的也只有西疆軍營的動靜,至於國君怎麼想的她是一概不知。
傲來最近亦是增派了一支隊伍前來,聞言傲來太子竟也被遣到了這裡。
不知道是兩方國主的想法過於一致,還是有人暗中搗鬼,致使相同的結果發生......
羲和內心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或許,父皇備兵西疆並非左相之意,那是誰,為了甚麼,刻意讓她遠離朝堂呢。
山清水秀靜潭處,一陣清風拂過水麵。
這時,她的腦子裡突然突然冒出來一個想法——二皇子。
突然,水面上一陣波濤落水驚擾了她的幽思。
“誰!”
一股靈力不知從何方而來,羲和在營中為防止其他修士發現自己身份便隱藏了靈力氣息,當下這麼強的靈力,除了她本人,她還未在營中見過。
不等那暗中人反應,羲和立刻於掌心之中劃出一道山茶花瓣向靈力的源頭衝去。
卻未聽得擊中的聲音。
一陣耳風拂過,羲和又是一道花瓣,血紅色的花瓣飛舞在風中被擊了個粉碎,於空中落下撒在一位青年人身上。
那人長衣飄飄,面容俊朗、身姿飄逸,眉宇間顯露出些許貴氣,果真也是修道之人。
“......傲來的人?” 羲和試探問道。
對面未做任何表情,而是用同樣的語氣問她:
“坤旭的人?”
一時,兩人都未有動作,只是死死的盯著對方以防彼此行動。
“打嗎?”
見持續良久對面卻沒有動作,羲和忍不住問道。
對面沒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我是來放鬆的,不想打架。”
對面收斂起手中的漩風,說道。
“我只是探查到靜潭附近有股強大的靈力,還以為是山中的靈獸又出沒了,沒想到是姑娘。”
“你能探查到我的靈力,那你的修為也不淺啊。”
羲和收斂了花瓣,鮮紅的花瓣血散開來。
“你又是來做甚麼的,姑娘?”
對面問道,還算有禮貌,就是表情木訥了些,看不出太多情緒。
“採藥,公子。”羲和回道,上下打量著眼前的人。
“傲來國並非尚道之國......”她繞到那人身後,謹慎說道。
“能有公子這般強勁靈力的,我聽說只有傲來太子原陽一人。說!你是誰?!”
“......姑娘既然猜到了,那又何必多問呢。羲和太主。”原陽叫出了羲和的名字。
“哦?這麼說你早知道我是誰了?”
“在下聞得坤旭出了為神花轉世的太主,以血色山茶花瓣為武器,而姑娘方才出招時用的就是血色山茶花花瓣,能猜到姑娘身份並不難。”
“哼。”羲和笑了笑。
“那太子殿下現在是要做甚麼?趁機挾持我這個太主回國邀功,還是拜在我的花瓣之下?!”
“......我本以為,羲和太主乃天命之人為人和善仁重,應當並非此種為了功利而濫殺無辜的人,莫不是我看錯了?”
“對待平頭百姓我自會如此,只是你,你我乃敵國之主,卻無法就這樣放你回去。”
“那太子殿下可要承擔此後的後果,兩國倘若因此交戰,可算不上甚麼好事。”
“......你說的對。”
聞此,羲和放下了警戒,行至原陽跟前。
“這沒有好處,所以殿下你也認為這很荒謬不是嗎?”
“荒謬?我不知道。想來兩國交戰總有個緣由,或是國家受迫迎敵,或是國主欲擴土安邦,太主說我們是敵人,這關係也或是基於此。”
“不過。”他繼續說道。
“無論原因究竟,大抵是我們這群該為國家效力的未效盡力,該治理好國家的未治理好,致使只能靠攻他國來解決這些的無能之輩的過錯。”
一瞬,羲和竟覺得這原陽所言與她所想有幾分相通。
那些朝廷做官的,只想著功名利祿,貪心不足,便開始壓抑百姓便開始慫恿帝王,及致國家上下到處都是他們“鑽空子”“精通人情”下的瘡痍,及致崩塌出了問題,他國是有機可趁,又將問題轉移到了外敵身上。
自己尚且無能解決百姓苦難,卻又總想著用各種無用的辦法掩飾過錯。
就是他們守邊的將士再英武又如何,既是他們的將領再身經百戰,也遭不住國中有人如此糟踐一個好好的國家。
羲和笑了,帶著些釋懷,也帶著些為人所明白的暢然。
“至少在這裡,你與我之間,或是能好好相處一番。”
她說著將腰間的玉佩取下,將其遞與原陽,原陽接在手中,點了點頭。
羲和於原陽的相遇是彼此的幸運,她從原陽口中得知他也是因為朝中臣輔所言而被推到了這裡。
傲來國君仗著他們是天恩神授,加上原陽功力不輸羲和,便覺得就此備軍以待時日是個好主意。
兩人都覺得這注意糟透了,若有可能,他們絕對應當在他們父皇跟前說明這些。
他們為此幾番見面,就是在想辦法如何讓國主們放下心中的妄念,而將整頓好國土內務作為首要工作。
他們見面的次數越多,對彼此的瞭解也就越多,原陽發現,這個坤旭太主與坤旭國主確實不同。
世人常以為安守國土發展內務以至國力鼎盛而不趁此進犯他國,乃是不求上進之舉,可在羲和與原陽看來,這正是持續國與國之間難能可貴和諧最根本的方法。
鼎盛的國力當用在造福百姓身上,而不該用在攻城略地上。
不然,國家虛弱時百姓去修補,及致修補完善而還未能享受到一分一毫,卻被那些霸權官僚搶了去,不然,又被朝廷充做了軍餉,他們的努力,他們的修補,都在一彈炮火下零落四散,成了發起這場無端鬧劇人觀看的煙花。
百姓卻又再度陷入苦楚,那真就成了為民者,國土無論興亡,他們無論願與不願都要受苦一般了......
原陽欣賞羲和的見解,也對她提出的一些解決問題的方法讚賞有佳。
本以為,這一切都會這樣順當的進行下去,只是有一天,羲和再也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