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依山盡(十五)
舒白日不知道在密室內與浮山盡糾纏了多少時日。
只是她體內的慾念滅了又生生了又滅,等到完全靜息恢復人性時浮山盡已經調息進了識海。
她不敢相信的看著自己身上被啃咬的紅痕,腰部痠痛的厲害。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沒有忘記這期間發生了甚麼。
而且當她觸碰到自己的心口時,一股溫熱的鼓動重新出現在她的身體裡。
她有了新的心臟,一顆由師尊的靈力填補的心臟。
“啊!!!但我還是不能接受!”
舒白日簡單的拾掇了一下身上凌亂的衣衫,然後慌里慌張的躲到了一角,像只受驚的兔子。
“我......和師尊......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她抱著腦袋拼命否定,但清晰的觸感還殘留在她的身體上,齒痕到現在都還有些火辣辣的疼。
“啊!我都做了甚麼啊!”她不敢相信的蜷縮在一角。
過了好久,舒白日終於從陰影裡縮了出來,湊到浮山盡跟前。
師尊的身上多了很多傷痕,有的看起來是鞭傷,有的是啃傷,有的是抓傷。
有的舊到開始結紫痂,有的還在冒出絲絲鮮血。
他烏黑油亮的頭髮也乾枯凌亂了許多,身上的銀色華服更是被血跡染髒。
“師尊素日喜潔,如今竟然被我弄的如此不堪......”
她指尖觸碰著那些傷口,黑甲早已變回正常的淡紅色。
當她碰到那些傷痕的時候,她感覺身體也跟著一起疼痛起來了。
“對不起師尊......對不起......”
大滴大滴的眼淚從她眼眶中止不住的留下,落在浮山盡的手背上灼燒他的肌膚。
舒白日見此趕緊用手擦拭,可她越擦就越止不住,最後在浮山盡手背上留下一大塊燙紅。
奇怪的是,身為神明的浮山盡竟然無法在短時間內恢復那疤痕,它甚至化成了師尊的印記。
“不行,師尊不可以留疤的。師尊是冰清玉潔、是受人敬仰,他是為世人供奉的神明,怎麼可以在身上留疤。”
她越說卻越起勁,越說哭的就越狠。為了防止眼淚再次灼傷師尊,她趕緊退的遠遠的。
可就是這樣痛烈的灼燒也未能讓浮山盡醒來。
他在識海里,靈力正在緩慢滋生。
而產生這些靈力的,卻是另一方空洞——識海中一顆巨大的相思樹(1)被整個的拔掉了根系!
而他,則靜坐於神木之上,沉沉的睡去。
識海中並非冰天雪地,反倒春和景明,更有孱弱的根系產生靈絲。只是他,陷入了沉睡。
“徒兒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師尊。”
舒白日抬眸看浮山盡,悲傷的眼眸中下定一道決心。
“禍是徒兒闖的,自然得由徒兒一人擔責!”
說著,她起身向青玉案取下筆墨,顫抖著指尖在草萱上寫下:
【徒兒不孝,是今已犯下欺師犯上之大罪,徒兒自知師尊不會再將徒兒留在門下。】
【故今卯年卯月卯日卯時卯刻,弟子舒白日自請斷師書一封。今後弟子恩怨禍福,與尊師縉雲仙尊浮山盡再無相干,自此散發為誓以歸還結生繩!】
一道靈力揮灑在她耳鬢髮間,一縷纏著紅色結生繩的烏髮被她割了下來,連帶著浮山盡昔日贈與她的親傳弟子玉佩,一併放在了那封【斷師書】旁。
她走到浮山盡跟前,最後撫摸著師尊冰冷的臉龐。
“師尊,昔日你為我結髮受長生,後又為我隕身渡靈,而今徒兒竟未能有一絲一縷能回報給師尊的東西,徒兒慚愧。”
“徒兒唯一能夠保證的,只是在往後餘生不再提及徒兒是您的弟子。”
“哈......”她自嘲般的落下眼淚。“對不起師尊,即便這也只是徒兒淺薄學識裡能想到的最好保證了。”
“您曾讚揚話本里的神猴靈性通達,徒兒自知天慧淺薄,竟連道別也只能學您稱讚過的人物。”
“師尊......”她還是將指尖收了回去。
在最後一滴眼淚落下之前,她毅然決然的轉身離去。
如今,她已經重新擁有了自己的心臟,儘管不知道按照靈力的消耗速度它還能堅持多久,但她已經不能留在師尊身邊了。
充足的靈力讓她得以衝破密室中師尊設下的空間芥子結界,她沿著地牢的暗道艱澀爬出。
這條暗道雖然崎嶇,且久為青苔和黴菌所擾,但往日還算條道路,如今走上去,卻也連路也稱不上了,像是剛經歷過一場空間扭曲。
無昭境的空間是由師尊維持的,如此看來,浮山盡體內的靈力變化引發了無昭境的動盪,恐怕有勢利乘虛而入,才至使空間紊亂。
“餘下四位長老皆已合道,功力只落於諸神兩成。能與四位合道長老匹敵的,只有普天修士群起而攻之才能誘發如此動盪了......”
“該不會!蜀弦宗早已遇難!”
想到這裡,舒白日加快了手腳,趕緊從地牢中趴了出去。
方見天日,一股濃厚的血腥味立刻撲面而來,舒白日趕緊捂住了口鼻。
蜀弦宗沒了昔日繁華,只留下一堆廢墟、硝煙和焦土。
滿地的鮮血像是剛下過一場血雨,卻不見絲毫屍身蹤跡。
“噦!!!”
一個沒忍住,舒白日倚著燒焦坍塌的樑柱吐了出來,胃裡的苦膽麻痺了她的舌尖。
若是隻有一兩個人,那舒白日尚且覺得無妨能忍住,可見的這是死了多少人才有這麼濃厚的血腥味。
且與常規的屍腐腥臭不同,這滿地汙血像是被甚麼東西浸染過一樣。
她支楞起身子,拍拂胸脯強壓噁心。
一瞬,她有想過趕緊回密室叫醒師尊解決當下情況。
可她又想到若不是自己當初失控,師尊便不會耗盡靈力昏睡在識海中,若非如此,無昭境又怎會被攻破......
恐怕以師尊當下的靈力狀態,當是很難對付如此龐大的勢利。
整個修仙界......
舒白日嚥了咽口水,身體不自主的顫抖起來,她現在要面對的是整個修仙界。
“不!不行!得快點打起精神來才行,我得查清楚情況讓師尊知道,在師尊出關之前我必須找到罪魁禍首拖延時間!”
想著她大步前進想看看還有沒有人活著,卻聽見不遠處的浮山上傳來一片激烈的打鬥聲。
“漫疏桐!!你勾結外黨殘害同門該當何罪!”
是大師兄的聲音!!!
舒白日趕緊往浮山方向靠近了些,卻見雲雨繚繞之中一片刀光火海。
一陣紅藍奇光向金清酒貫穿而過,一道血弧從空中飄灑而下。
“哼,都死到臨頭了你還不罷休!”
漫疏桐將手中軟鞭挽成迴旋狀,抵在金清酒胸口那道大裂口上。
劇烈的痛感已經麻木了金清酒的身體,他現在對額外的“瘙癢”感知不到一點兒。
緊隨著漫疏桐手中那道長鞭便再一次刺入他的胸口,這次卻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心臟。
只見漫疏桐手上一橫,如瀑鮮血瞬間在心臟泵室的作用下噴搏而出!
“呃啊!”
金清酒跟著吞吐出一口鮮血。
“漫疏桐!昔日師尊、掌門待你不薄,卻為何作出此等喪淨天良之事!你對的起師尊和同門嗎!你對的起你母親嗎?!!”
“啪!”
又一道空響鞭噼長空。
“你有甚麼資格提我母親!你不過仗著你親母在世又與我母親有幾分交情,便裝出一副懂我的樣子!”
“告訴你金清酒,這世上我最恨的不是溫家那群雜種,而是你!”
“憑甚麼你是金家長子受盡家族庇護!憑甚麼我生來受苦而你卻一生順遂!憑甚麼我要做你這個金尊玉養紈絝的陪襯!哼!別開玩笑了!”
“正如我們親愛的小師妹所說,這世間哪有甚麼所謂的公正,所有的公正都是掠奪來的!”
“你放心金清酒,我不僅要殺你,溫家的那群狗東西也逃不掉!至少師妹我還是很公正的。”
說著,漫疏桐就又是要一道長鞭劈向他。
“住手!”
舒白日再也坐不住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師兄繼續受刑。
一道帶著硝煙的黑風捲著火星向漫疏桐的長鞭劈了過去,漫疏桐被這道力劈遠了好幾步。
“呵,舒白日,你這個妖物終於現身了。我們都說你要麼為師尊所殺,要麼,呵,如今看來倒是你將師尊給吃了個乾淨!”
話音未落,漫疏桐就以舒白日為中心整個人做螺旋狀高速旋轉朝舒白日刺去。
“那弟子定要為師尊報仇!!!”
此時的舒白日並非真身,實力比之先前的獸態要弱,只能侃侃抵擋漫疏桐的攻擊。
漫疏桐已功至元嬰,可她功力卻只有築基。
即使食用了師尊體內的靈力,也未必能使出超出她修為承受的功法。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舒白日只好捲起一道黑風做掩護,將金清酒帶走了。
舒白日將金清酒帶到了無昭境邊界處的靈脈上,並在來的路上散了好幾處黑風,磨滅他們的氣跡。
無昭境的靈脈亦都由師尊孕哺,先時就少了一大半,如今被各方修士一頓搶掠也只稀稀拉拉的剩幾顆碎靈石。
可舒白日管不了那麼多了,救師兄要緊!
她竭盡功力所能收集到足夠多的靈石,一併灌入到了金清酒體內。
這至少止住了金清酒胸口的血流。
“師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甚麼?”
“是師尊,他們在師尊的茶飲裡下了三因樹的花瓣。”
“那花瓣有甚麼用。”
“會阻塞師尊靈脈,令其難以自愈,還會增加師尊心中慾念。”
“一旦師尊體內慾念增生,靈脈便會愈加堵塞,那供給整個無昭境的靈源就沒了根,結界變弱,靈力四散,而那些修士就是趁此而入的!”
“可師尊不是神嗎,他怎麼會?”
“三因樹乃是執筆者熙元娘娘的靈丹所化,書定世間萬事萬物三生因緣。”
“就是神,也為她書畫命圖。”
“何況三生樹花瓣無色無味與尋常花茶無異,卻是他人未能完成的命果,而斷人因緣於天地之道乃是天道大罪。”
“我想,他們定是對坤旭太主羲和動手了,才拿到的花瓣。”
“可大師兄,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舒白日急切問道。
“如今師尊正是昏睡不醒的時候,而且他此時正虛弱的很,若是被那些修士發現師尊的行蹤,只怕......”
金清酒深嘆一口氣,也是無法。
“現在蜀弦宗已經為天下各方修士圍攻,就連聶氏皇族也參與其中。”
“他們人人都想得到《劍指陰陽錄》,那天書只有蜀弦宗長老深知其所在。”
“如今四大長老已經都沒了,恐怕只有師尊,可如今師尊又......”
“只怕,他們會透過你尋得師尊的下落。若不然,就是從你身上探查《劍指陰陽錄》的下落!”
“師妹!此地不宜久留!你得速速離開!”
金清酒抓起舒白日的胳膊,要帶她逃離無昭境。
可是,他們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如今天下修士皆為《劍指陰陽錄》而來,估計早就已經打聽了蜀弦宗五大長老身邊的一切底細,估計連她的模樣也都知道了。
——
另一邊,趙西樓正在長老府中排查修士搜尋到的東西,可半天也沒有那天書。
不遠處漫疏桐正向他飛來。
“師兄。”
她對剛才之事不敢聲張,只是悄悄走到趙西樓跟前暗述。
“方才舒白日出現了,如今看來,她殺了師尊。《劍指陰陽錄》只有長老知道所在,那天書的下落想必在她手中。”
趙西樓拍打著手中玉扇,搖了搖頭。
“我看未必。小師妹雖然是妖物所化,但本質純粹粗莽,怕是連天書是甚麼都不知道。”
“那我們的線索豈不是斷了?”
“呵,未必。那妖物這麼快就找到我們,恐怕先時就在無昭境埋伏,那師尊的遺骸恐怕也在附近。既然我們從這些老傢伙的府邸找不到甚麼,那就只能在浮山盡的身上了!”
趙西樓眉色一凜,趕緊讓各方修士打住手裡的活,命他們大規模搜尋蜀弦宗內空間結界。
“我就不信搜不出來!”
“那舒白日那邊?”
“自然也要找,找到了帶過來,定要活捉!”
一個修士帶著浮山盡的一些舊書經過,裡面卻夾雜著舒白日的幾張草稿。他突然眉間一皺,像是想到了甚麼一樣。
“又或許,師尊根本沒死,反倒救下了這妖物......這無昭境的靈力消散的如此之快,一是施法者氣斷魂飛,二恐怕是施法者將自身靈力運往了他處,故而結界不穩。”
“那師兄是打算?”
“哼,我同你一起去見見小師妹,只要她在,那為她填補靈力的師尊也就自會現身。”
說著,便聯合各大門派在無昭境上空佈下陣法,識讀整個無昭境,勢必要將舒白日二人找出。
——
靈脈處。
兩人的力量終究抵不過各方修士,師尊尚在蜀弦宗秘境中,暫時無法被探查到,但這樣下去遲早也會被暴露。
“不行,師兄!我們必須拖住那些修士,留一人為師尊報信!”
說著她就要發動靈力送出訊息,不想金清酒一把攔住了她。
“不可,他們現在正在找我們,所此時發動靈力,只會將行蹤暴露無疑!”
金清酒看了眼天空,為硝煙所籠罩的幕布中浮現出一道陣法的金光。
“跟我走!”
他拉著她來到了靈脈下的一處次鏡面空間。
“先時師尊恐無昭境空間不夠,在各處都設定了次鏡面空間,我曾意外探知到此處。雖此時不能進出結界擾亂空間靈力,但次鏡面空間周圍靈力冗雜,待在這裡暫時不會被發覺。”
舒白日信他,一下緊繃的神經放鬆開來癱軟在地。
“大師兄,宗門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啊。”
“哎,說來話長。”
“那日你受眾人攻擊化作獸身將師尊帶走後,四大長老就起了內訌,一時護方長老還有掌事長老在長老院打了起來,引來一眾不滿。”
“掌門本欲出手阻攔,卻也慘遭痛擊,此番下來蜀弦宗外勢還未動,裡面就已經散了,何況三位長老還因此事受傷不小。”
“後來聶氏二皇子說是託坤旭皇帝旨意,欲邀見掌門。坤旭千百年與蜀弦宗交好,掌門不好推辭,便將掌管蜀弦宗的重擔落到了三位長老身上。”
“誰知三位長老分權不當,誰都不想再讓著誰,宗門的弟子也就開始亂了鍋。”
“打架的打架、鬥法的鬥法,都不把除自家師尊外的長老放在眼裡。”
“等掌門回來時,聶氏二皇子攜皇衛軍一舉前來,說是恭送掌門回府,但實際上回來的就只一塊信物玉佩!!!”
說著金清酒重重的砸了一下牆,悲憤之情溢於言表。
“更加之,那二皇子帶的那是甚麼皇衛軍,乃是一眾天下名門大派的大能修士。如此之下,蜀弦宗被他們一舉擊潰!”
說道這裡,金清酒終於忍不住落淚了。
“金家聞言蜀弦宗受難,本欲協救。奈何坤旭已是二皇子掌權,金家對他沒了用也是......欲趕盡殺絕......”
金清酒拳頭上的鮮血不住留下,舒白日卻不知道說甚麼,她只能靜靜聽著。
“後來,後來。”
“長老們被那些修士百般逼問,用盡酷法,紛紛被折磨致死。而為首的就是趙西樓和漫疏桐!!!”
“我早已查清,他們早就開始了這場預謀!冷秋生不過是他們的傀儡,市師弟、王師弟更是無辜受害,就連各位長老也被他們矇在鼓裡,那些親傳弟子更是早又叛變,暗中協助這一切!”
“我們發現的太晚了!太晚了!”
“那些人將蜀弦宗屠了個乾淨!而我甚麼也做不了!甚麼也做不了!”
金清酒最終還是狂怒出來,無盡的自責讓他深陷痛苦。
舒白日拍了拍他的肩膀。
“師兄,你盡力了,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
“可是,可是!那可是數百近千的性命啊!他們用一種皿,將他們的靈力吸納殆盡,又將他們的肉身挫骨揚灰!他們連肉身都不肯放過!”
“天書!天書!就為了找一本沒人見過的天書!”
“師兄......”
“不,你甚麼也別說,你也經歷的夠多了......”
見他這樣說舒白日也只好閉上了嘴。
她回想著前些時日發生的一幕幕,那些人明明還在同自己爭辯公正虛妄,明明還在憤慨正義,明明......還真實的存在在世界上。
只一瞬間,一眨眼,卻聽說他們都死了,連屍骨都不剩......
一時,舒白日竟然有些感懷詫然。
空中高處,一位白衣公子盤腿撫琴在陣法之上。
一道玄音響過,霎時地動山搖。
又一道玄音響過,直逼舒白日所在的靈脈山稜。
頓時,金清酒胸口吐出一口鮮血。
舒白日也跟著頭痛的要命。
“哼,這不就找到了......”一道清音從舒白日身後響起。
“師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