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依山盡(十三)
“甚麼是錯甚麼是對,甚麼又是公正甚麼又是不等,這究竟是由誰來定義的!”
“師尊!”
舒白日的周身散發著一股暗黑色的火焰,硝煙的氣息在她鶴色血衣上緩緩釋放。
“你也無法回答我這個問題嗎?你不是神嗎?呵。”
她正在慢慢失控,周圍的人群因為她周身的威壓而架起了攻擊之勢。
“舒白日,冷靜下來,控制下你的情緒。”浮山盡警告她,一旦她在此時爆發必定引起眾人群而攻之。
“不!!!”
胸口的劇烈痛楚卷帶著市無塵葬身火海的記憶撕裂著她的理智,也淹沒她的人性。
在她眼前的是一片為硝煙和憤怒所掩埋的火海,只待她吞噬泯滅。
“我一定要說出來!!”
“師尊你位居神位,卻只是將眾人量等以待。”
“可人心本就是貪婪自私的,你給了他們一個優勢他們就想要第二個優勢,他們永遠都要自己比別人的多,永遠都要自己凌駕於他人之上!!”
“即便得到了再多再高的權勢,世界在他們眼中永遠是不公的!!!”
厚重沉悶的喪音迴盪在所有人的耳海,欲將一切震碎蹉跎。
“可這不公本來就是他們引起的!”
“既然世人選擇了不公,那你做為神明又憑甚麼量等的要求每一個人!!!”
她是泯滅,她是挫敗,她是一切的盡頭,她是最終的寧靜。
但在此刻,她只是化身為獸態的“夷”,毀滅的硝火滾蝕著不公。
“要求弱勢者隱忍!要求失利者寬容!要求被壓迫者擔責!!”
“而他們那些凌駕在這之上的呢!!他們只會一味索取!一位指責!將一切罪過丟到我們身上。”
她嘔吼著,再無一絲心軟。
“給我們貼上妖物!邪物!天生災禍的標籤!!讓世人的矛頭轉向他們創造的罪!”
“這難道就是你所謂的公平!你所謂的禮法嗎?!!”
“若世間施行的此等禮法,那不要它也罷!!!”
隨著最後一聲長吼,舒白日從周身硝煙氣息中顯露出真身。
一隻巨大的,渾身冒著黑色火焰的青面巨獅猙獰在公堂之上。
四下狂風捲攜著煙火,所有弟子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風暴震住了手腳。
漸漸的,所有人都被一種無力的窒息感裹挾,靈力在從他們身上一點一點消散、泯滅!
連蜀弦宗所在的無昭境也逐漸出現崩塌。
浮山盡已經不能坐視不管了,他立刻向所有弟子散灑靈力,穩固無昭境空間,將蜀弦宗一眾長老及弟子與他倆空間間隔開。
“舒白日!冷靜下來!”
他努力靠近她,嘴角傾吐著靈力,藍色的靈絲糾纏著空間。
“我知道你只是因為靈力缺乏才失控了,你想要這些對嗎……我會,盡數給你。”
可舒白日現在只是一頭喪失人性理念的猛獸,她怒瞪著銅鈴大的火眼,警惕的對著浮山盡嘶吼。
而在結界之外,所有人都為剛剛的經歷驚魂未定。
“剛剛那是甚麼?!”有人沙啞著聲音疑惑道。
“那是一頭怪物!”有人回應了他。
“胡說!蜀弦宗怎麼可能會有邪物!”護方長老打住了一眾人的胡思亂想。
“對,你說的沒錯,蜀弦宗不可能有邪物。因為那是浮山盡收下的弟子……舒白日!!!”
葛琪子吃痛撐起身子,眼中滿是殺意。
“怎麼,你們還相信那個所謂墮神手下的弟子不是邪物嗎?!!”
他這樣一說,趙西樓和漫疏桐也相繼暗中嘲諷。
“竟想不到師妹是此等妖物。”
“亦想不到師尊果真收了妖物做弟子。”
“掌門您剛剛都看到了吧!”葛琪子得意的衝霽無淵吼道,霽無淵方從靈力渙散中恢復過來。
“您這位‘兄弟’果真是驚喜滿滿啊。”他話裡譏諷,酸味溢於言表。
“掌門,此事定有蹊蹺。”
但金清酒對仙尊向來是信任有加,他不信自己的師尊會刻意做出傷害師門的事,何況剛剛也是師尊……
“還望葛長老莫要就這一二表象信口雌黃。”
葛琪子正要反駁,沒想到霽無淵亦示贊同。
“還是等縉雲仙尊一等出來再說。”
——
空間芥子裡,藍色的靈絲溢滿了空間。
舒白日受誘於靈力的香甜,卻止步於自身的警惕。
即便浮山盡在一旁百般誘哄誆撫,也是無濟於事。
舒白日只是一個勁兒的縮著脖子,“Duang”大一坨堆在空間裡,空間中滿是風沙硝煙甚至加壓著一股死屍的味道。
她的每一次吐息都帶著一次空間的震動和靈力的潰散。
“行吧。”
浮山盡拿她沒有辦法,乾脆也坐在了她旁邊。
她歪斜著腦袋趴著,像只尚無攻擊力的獅子。見師尊過來,她還刻意的轉了下腦袋別過師尊。
“既然你想在這兒坐著,那為師就和你一起坐。”
“但你這般形態消耗靈力極快,若不想昏厥,還是食用些好。”
說著他抖摟了一下靈絲。
舒白日微不可查的抖動了一下長長的鬍鬚,還是沒有理他。
浮山盡也不再多說甚麼,只是靜坐一旁,一時,他向空中擲出一股靈力,一簇山茶花憑空誕生,鮮豔血麗的山茶花引起了舒白日的注意。
“你喜歡?”
浮山盡見她有所動作,問道,但一被搭話,舒白日立刻扭過了腦袋。
“你以前很喜歡山茶花。”
但浮山盡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你說他們完美、極端卻含有某種傲骨,他們就像一個人完整的靈魂。”
舒白日的耳朵抖動了一下。
“你對我很生氣對嗎?”
“你覺得我應該及時站在你的身旁,但我只是看著甚麼也不做。”
“你覺得我做的一切都和我說的那些禮法一樣虛妄,對嗎。”
他每言一句,便向舒白日靠近一寸,直到他可以完全觸碰到她的毛髮。
硝煙慢慢的從空氣中彌散,舒白日的氣息逐漸趨於平穩。
浮山盡試圖離開她一會兒,給她點兒空間讓她自己待著。
漸漸的,靈力的匱乏趨使她向周圍的靈絲靠近。
第一次,她只是舔了一口,像雛獅嘗水。
第二次,眼見浮山盡並無所動,她吞了一口。
第三次,她已經徹底放開了,大口大口的吞嚥起來。
浮山盡能夠感受到舒白日的每一次動作,靈絲糾纏在他的心臟上,那些小舉動弄的他心臟癢癢的。
但他不能表現得太明顯,只得憋住這種隔靴搔癢的感覺像個木頭一樣站在那裡。
後面舒白日的膽子大了起來,她直接走到了浮山盡背後。
他轉過身,想要撫摸她的毛髮以示和好。
卻就在這時,她一把撲倒了浮山盡!
四下立刻在此硝煙四起!
浮山盡被她撞的有些頭暈,芥子空間也被撞碎了。
就在空間破解的一瞬間。
所有藍色的、白色的、紅色的、金色的靈力一起向她們襲來,一一打在了舒白日厚重如銅鐘的身體上。
她的身上出現一道道血痕,帶著黑沙和屍腐氣息的血分散於四周,捲起了一股又一股的黑色狂風。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黑風之中,舒白日也受到了重創。
她馱著浮山盡,在蜀弦宗的山野裡四處奔跑,躲避眾人的攻擊。
最終,她將浮山盡帶回了地牢,並將洞口擊碎,死死堵住。
所有人也在此時放棄了追擊。
“吼……吼……”
舒白日的喉嚨間發出陣陣悶痛。
她將浮山盡放在了地牢一角。
最終過度失血和靈力耗盡讓她昏厥了過去。她的身體在沒有靈力的支撐下如灰飛破散,軀殼散盡後只留下她的人性微弱喘息。
等她重新醒來時,發現自己置身於一方錦榻上,四周場景也於先前所待的地牢不同,乾淨整潔是其次,還精貴華麗了許多。
不用多想,一定是浮山盡將她帶到這裡的。
她覺得周身的力量緩緩恢復了許多,但胸口那個窟窿消耗靈力的速度遠比她想象的快。
她支撐著身體下床,檢視浮山盡的所在。
只繞過一座鐘乳石,她便看到浮山盡正盤腿端坐在石墊上打坐,洞內五光十色輝映在他的面龐上。
他也沒想到舒白日此次的靈力修補會消耗如此大,大到他需要靜坐調息。
當下他正身處識海,完全沒意識到舒白日已經甦醒。
舒白日指尖顫抖的描畫著他的輪廓。
那樣近,那樣冰冷,那樣虛妄!那樣無情!
一瞬,仇色漫上眉頭,她嘴角一陣抽搐。
“師尊……你以為這樣就完了嗎?!”
她手上冒出一股濃烈泛著星火的煙氣,她身上殘留的傷口在她的怒火下一一撕裂,慢慢溢位鮮血。
一把青銅烈火鑄就的鐵鏈出現在她的掌心,驅使她將眼前神祇摧毀殆盡。
“生神……呵,世間萬靈之生源,天地萬物的靈力都產自於你……那麼,你應當不介意身為萬靈之一的邪物取之用之吧……”
烈火青銅在她的一瞬嗤笑間攀附到了浮山盡身上,將他捆死而不得動彈。
若是世間它物,那是斷斷束縛不了浮山盡的。
可這不是它物,這是夷獸的靈器,這對他人可能無用,對生神卻是一種絕對的禁錮。
待浮山盡睜開眼眸時,他已經被置放到了錦榻上。
舒白日躲得他遠遠的,凌亂的髮絲遮掩了她的神情,讓人摸不清她究竟要做甚麼。
“舒白日!你這是做甚麼!還不放開為師!”
浮山盡掙扎著,試圖擺脫束縛。
但沒有用,他動的越多鏈子就捆的越緊。
舒白日光著腳丫,光潔的地毯承載著從她腳背上滑下的一道道血痕。
長衣鬆散的耷拉在她的身上,道道傷口頓時顯露無疑。
她一手拿著長鞭,緩緩向浮山盡靠近,直到整個人沒出陰影才止步於前。
她將長鞭捲起,以此輕抬浮山盡下頜。
“師尊,告訴我,我究竟要怎麼做這裡才會饜足。”
她筆劃著胸口那個空缺的位置,一縷縷鮮血浸染了鶴色長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