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依山盡(十二)
鐵鏈摩挲著泥濘,絞痛著舒白日細嫩的肌膚。
兩日不見天日,她的面色又蒼白了許多,浮山盡見了不禁眉色一皺。
“撲通”一聲,她被身後的同門生生按跪在地。
正堂上,五位長老正襟危坐,四下是一眾聽審的親傳弟子。
趙西樓同漫疏桐亦在其列。
“舒白日,你可知罪!”霽無淵一聲長音貫穿廳堂,將舒白日的神思拉了回來。
她朝額前亂髮呼了口氣,環顧了周圍一圈翻了個白眼。
“弟子不知究竟所犯何事,竟然引得宗門的大人物競相圍觀。”
“難道是……掌門您的假髮又丟了,故將嫌犯落到了我身上?”
她耷拉著眼皮戲謔道,惹怒了眾長老。
“舒白日!你妄害同門,到了堂前還如此放肆!該當何罪!”
“掌門此言差矣,您老何時何地看見我殘害同門了?您是掌門,可不能信口雌黃。”
舒白日因為幾日關押周身沒了靈力,東倒西歪的跪在堂前,加上許久未飽腹一次,心情煩悶的厲害。
她這樣的不端態度引起了一眾不滿。
一時,公堂上危機暗伏。
“荒唐!那藏書閣已然被毀,我蜀弦宗兩名親傳弟子皆喪命於火海,而這一切都是由你引起。若非你打燃黛石,又怎會至此?!”
霽無淵一聲醒目驚魄全堂,舒白日跟著抖了一下。
“那黛石不是我打的!!”她幾乎聲嘶力竭的吼道。
“怎不會是你?!那黛石除了產自仙尊,唯有極個別親傳弟子能接觸到。這幾位火發之日具在各部處理宗內事務,只有你!”
“事發前分明有弟子看見你被仙尊從爐火房揪出來,你在那時就有機會偷取黛石。”
“何況。拿上來!”霽無淵停頓了一刻,讓弟子將一見外衣帶了上來。
舒白日瞬間瞳孔放大,那正是事發之日她穿的外衣!
而那裡面,正有舒白日因為好奇而帶出來的兩枚黛石!
霽無淵將“證物”一股腦拋到了她跟前,彷彿證據確鑿。
“你還有甚麼話好說!”
舒白日顫抖著手伸向那兩枚黛石,她從未想過昔日的好奇心竟然成了如今的斷頭刀!
她趕緊收斂起神色,不想讓人看出她臉上的恐懼。
“掌門,弟子確實去過爐火房,但那都是因為被一眾同人追打到了那裡!”
她極力為自己辯解,述說著那天的情況。
“而且掌門那天你不也看到了弟子了嗎!”
霽無淵摩挲著下巴,那天他正因得了假髮喜氣洋洋,確實見舒白日飛過被一眾同門追趕。
“弟子只是太過好奇,從未見過會泛金光的石頭,才偷拿出兩顆,我以為它們就是普通石頭,弟子也不曾知道黛石的用法。”
“這就奇怪了。”一旁的龍薇長老聽出了一絲不對勁。
“爐火房向來有弟子看管,你是如何輕易進出的?”
“還能是怎樣,定是這個妖物用了迷惑之法將看管弟子支開了!當時情況那樣亂,這樣的事極有可能發生!”
葛琪子不等其他長老做出反應,提前給龍薇長老的疑惑下了定論。
浮山盡此時只能看著他們幾個爭辯,他現在出言,只會增加葛琪子的疑心。
“我沒有!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眼見誤會越來越深,舒白日焦急起來。
她看著浮山盡,希望師尊能替自己說句話,但等來的只有沉默。
“師尊,你也不相信我嗎?”
“夠了舒白日,你平時懶功疏學,貪圖玩樂,還到處惹是生非,致使如今犯下大禍,還有甚麼狡辯的!”
葛琪子憤恨指摘道,連帶著浮山盡也被罵了一遍。
“而這都是你的師父……浮山儘教導無方,放任失責的根禍!”
“才不是這樣!”
“掌事長老!”
金清酒實在看不下去了,趕緊出面打斷了對方。
“我們現在是就事論事,還請長老莫要牽涉其他。”
“何況藏書閣失火一事疑點頗多,長老卻蓋棺論定這些都是師妹所為,未免過於武斷!”
“金清酒!你是浮山盡的弟子,你自然會替你家師父說話!”
“話可不是這麼說的長老。”
這時,趙西樓竟也出面了。
“只要是有疑點,我們都該有所懷疑才是。師妹終究是我宗弟子,此事未有定論長老便如此言辭,難道掌門想讓外界指摘我宗同門相殘嗎?”
舒白日沒想到趙西樓會幫自己說話,她與他素日相處並不緊密,今日卻挺身而出,一時昏了頭腦有所觸動。
“是啊長老。”
漫疏桐也出來說話了。
“其實弟子在調查冷師兄的時候也有所疑惑,當下正好將各處疑點一一指出,讓大家清楚兇手到底是誰。這不正是公審的目的嗎?”
漫疏桐此話一出,不僅幾個長老贊同,就連各處弟子也紛紛點頭。
而也正是這時,浮山盡卻眉間緊皺,看出了端倪。
漫疏桐說著是秉公執法,一切按證據說話,可她拿出來的那些證據處處暗指舒白日一人,倒像專門為她準備而來。
她說冷秋生乃經脈寸斷而亡,卻未指出有藥物加害之嫌。
她說爐火房亦可他人人侵,卻不拿不出痕跡證據。
她說王志正為人正直,無人會加害,卻未說明他是非極端,為報仇衝昏頭腦。
眾人看著漫疏桐給出的那些微弱證據,反倒坐實了舒白日的謀害之嫌。
由本來的無意之失變成了有意之為。
“事到如今你還有甚麼話好說!”葛琪子看著證據怒不可遏,就要起身將她拿下。
當下舒白日是有口難辯,她一人又怎能對付一干人等。
浮山盡再也坐不住了,上前攔下葛琪子,兩人對峙堂前,一時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
“長老,這些都是間接證據,未有一條直指舒白日就是有意縱火,你這般話術未免言過其實,誤導眾人?”
浮山盡少見的眼含怒火,紛麗的鳳眼閃過一絲殺意,不禁讓葛琪子後退半步。
“可是師尊……”漫疏桐的話卻未說完。“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浮山盡放開了葛琪子,眼色瞅向發言人,壓抑著怒火冷聲道“講。”
漫疏桐這才繼續。
“弟子亦對這些證據有所懷疑,前幾日一位證人所言更是加重了弟子的疑惑,還望眾長老揣度一番。”
“幾日前,外門學府中一位年齡尚幼的弟子曾言,他親眼所見,師妹打跑了爐火房的看門弟子,這才進的爐火房。”
“你說誰說的?!”舒白日吃驚的看向漫疏桐。
那日混亂非常,她確實追過一位小孩兒,若真是那小孩兒,應當看清爐火房根本沒有人才是啊,怎麼反倒說她打跑了看門弟子?!
“傳證人上堂。”霽無淵只是說。
不一會兒,一個個子嬌小,面容憔悴的小孩兒就上來了。
“這位弟子不用害怕,你且將知道的盡數告知公堂。”
霽無淵見小孩兒有些畏瑟,安慰道。
“你可確實看見這位師姐打跑了看門弟子?”
那小孩兒看了看舒白日,又看了看漫疏桐,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嗯出一聲。
“你分明在撒謊!!”舒白日內心急不可扼。
那日她為追這小孩兒露出了真身,先不說這小孩兒怎麼知道那真身就是她,何況她後面人都追的不見了只顧逃命,她又從哪裡看見了自己後面的做為!
為甚麼所有人都在針對她!
師尊不信她,長老憎恨她,同門厭惡她,到如今見連只見過一面的小孩兒也要汙衊她!
她不明白為甚麼!這一切究竟是為甚麼!
“重要的永遠是他們自己。”
那個尖銳的聲音又在她耳邊想起了,牽動著胸口的一陣絞痛,好似有甚麼東西在吸允著她的生命。
“呃!”
但她還不能倒下,她不能如那些人的意!
她吃痛支撐起身子,面色比先前又蒼白了許多。
浮山盡看在眼裡,卻無法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治癒她。
“舒白日,人證物證具在!你還不認罪!”葛琪子一聲怒嗆,直逼舒白日就犯。
認罪?認甚麼罪?她至始至終都沒做錯甚麼她憑甚麼認罪!!
這些人迂腐無德,聽見風就是雨,別人說甚麼就是甚麼,從不認真思考事情的究竟,從不在乎那個被冤枉的人會不會是自己,他們只知道躲,只知道逃,只知道推卸。
卻不知他們這般愚蠢懦弱的行為正好為謀利者所用!終有一天!終有一天他們也會在場的自己,到那時才發現事情的真相!
“不……”
虛弱的氣息從她嘴中吐出,她不能屈服,她不能如那些人所願!
“不……我沒錯……錯的人是你們!!!”
“你這妖物!竟然口出狂言!!!”
葛琪子再也忍不住了,一道利刃就要劈向舒白日。
恰在那利刃觸及舒白日眉眼時,浮山盡一揮衣袖將之攔了下來。
“葛長老,您是打算血濺公堂嗎?!就是她萬般有錯也輪不到你行刑!”
聽到浮山盡所言,舒白日內心並無半分感動,相反還多了幾分嘲諷之意。
還真是虛偽啊……明明自始自終都未相信過她,卻始終虛偽的為她擋下一槍一言,虛偽的維護他的正義,他的道德……
正如他那虛妄無用的禮法一般……
“浮山盡!我還沒找你說道呢!你乃天界神祇,於世乃萬靈之源。你受盡世人愛戴卻縱徒如此,當真不配神祇二字!”
“為神者天下大公,可你於仙門之中百般縱容這等邪物,你的公正又在哪兒?!竟不顧世人愛戴之情,偏心到這群邪物身上了!!”
浮山盡一時卻不好說出甚麼。
於世,他問心無愧自有公正義禮在懷,故而無論對神對人,對妖對邪,無論出身,無論本性如何,都是同等對待。
於師,他也確實縱容無度,教徒無方,故而才釀此大禍。
若說有罪,那他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罪人!
“哼。”舒白日聞此卻嗤笑一聲。
“甚麼是公正,我看只有世人皆屈尊為你的時候你才覺得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