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依山盡(九)
漫疏桐母親墜樓的那天,她被鎖在了自己的房間裡,她用燭柄撬爛了一個窗戶,然後趁那些人不注意爬了出去。
但是等到她趕到的時候她母親已經死了,落了滿地豔色的紅花。
劇烈的痛感從漫疏桐的雙眼蔓延至心臟、大腦以及全身,絕望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母親本是漫老爺正妻,但就因為只生下她一個女兒家便受盡冷落和折辱,後來她爹又娶了兩房妾室,各自生下幾個兒子,而她這個長女也變得越來越不重要。
不重要也就算了,可為何到頭來終要逼死他們母女才肯罷休!!
若不是漫疏桐天資不輸她那兩位弟弟,再加上她本人性格要強,恐怕她早在百年前死在那幾位兄弟手下了。
如今漫家勢微,不是攀附聶氏就是依託蜀弦宗,如今更是抱上了合歡宗的大腿。
漫疏桐清楚的知道,漫家並非久留之地,若她要徹底獨立出來必定需要在他處有自己的一番建樹。
而蜀弦宗就是漫疏桐的“他處”。
她的天賦並非絕頂,縉雲仙尊親傳弟子這個位置她是拼盡全力才爬上來的。
但這還不夠,她要的不止於此!
金清酒——縉雲仙尊坐下大弟子,也是蜀弦宗所有親傳弟子中最有話語權的弟子,那才是她要的位子。
漫疏桐與他雖結有姻親,但她是一點兒看不上眼。
她的天賦比不上金清酒,能力也未能被長老們看重,可這並不代表她就該乖乖待在原地泯滅自己的野心。
她一定要往上爬,爬到比漫老爺還有她那幾位兄弟更高的位置,然後再一點一點的將漫家欺辱過她母親的人一一“吃掉”!
合歡宗是個不錯的機會,但她可不會像漫家那群沒種沒根的東西一樣只會做牆頭草,她要利用周圍一切能利用的來為自己奪勢。
《劍指陰陽錄》確實能助人成神,可她不想成神,天底下所謂的神仙也不過十二位,而人界的化神大成的可是有成千上百位,她只有站在這些人的頭頂上,才能將漫家徹底踐踏摧殘!
——
漫疏桐手裡緊握著黛石,等待著一場騷動向這裡襲來。
很快不出一刻鐘的時間,她所在府邸的大門外就響起了一片喧譁之音,王志正來了。
“漫師姐!冷師兄真的是被市無塵害死的嗎?!!”也不顧門侍阻攔,王志正一股腦的衝進了正堂。
漫疏桐收斂了神色,拾起一貫的優雅淑女態度,她讓阻攔的人退了下去,獨留王志正在此。
“師弟何必如此慌張。”她為他倒上了一盞茶水,語調溫柔的平息下他的怒火。
“冷師兄待師弟一向不錯,我也明白你為何如此著急。可是此事自有長老院商議,師弟又何必在我這裡大鬧。”
“長老院幾天都未見動靜,我看他們是怕市無塵乃仙尊弟子,譴責市無塵就是譴責仙尊!故而想就此作罷!”
“哎,師弟可不要亂說。長老院自有長老院的安排。”
“師姐你也不必勸我,冷師兄的事情一向是你在調查的,至於內情你最清楚。你就一句話,冷師兄的死到底和市無塵有沒有關係!”
漫疏桐只是輕笑,並不直接回答。
“師弟你是知道的,我這個位置難辦。我若說是,長老便會說我言之過鑿;我若說不是,恐怕又拂了師弟的一腔熱血。哎......難辦啊......”
此時王志正已從話裡行間聽出了一些苗頭,明白冷秋生的死確實與市無塵有關!
“哼!果真如此!那市無塵當真乃世間第一邪物,好!我今日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說著他就要衝出去找市無塵討個說法。
“哎師弟等等。”漫疏桐趕緊叫住了他。
“師姐你莫要再替那邪物求請!今天我就是與他玉石俱焚,也要替冷師兄報這個仇!”王志正此時怒氣正盛,可見的眼冒紅光。
“哎,也不是師姐我膽小怕事,只是那邪物功力深厚,恐怕師弟並非他的對手,而我又不好直接出面。”她拿出了那兩顆黛石,遞交到王志正手中。
“師弟可知九天神火能滅世間一切邪物。師弟你可要好好把握時機啊,這黛石正能產生神火。”
王志正將那黛石拽在手中,看向漫疏桐。忽覺此女果真義士,通明大體而不顧及師友小情,若改日自己因此獲罪再怎樣也不該將這樣的義士交出。
他點了點頭,明瞭做法。
——
晚間。
市無塵這邊兩人正百無聊賴的翻看著灰撲撲的古籍,一道猛烈的撞門聲打破了持久的安靜。
王志正陰沉著臉龐滿眼怒火的看著兩人。
“想著你就要來了,沒想到今天來這麼晚。”市無塵打趣著說道,還以為他又是來找自己比武的。
“市無塵!!”
未等市無塵反應,王志正一個箭步上前將佩劍抽出直向他劈去。
幸得市無塵和舒白日眼疾手快,立刻分散躲開,原地卻揚起一陣飛塵。
“喲,今日火氣怎的這樣大?”市無塵仍未察覺到不對勁。
王志正因未得手怒火更是上了好幾層,提起劍柄就向市無塵“哐哐”亂砍,一瞬,藏書閣被砍的七零八落、滿屋狼籍。
市無塵雖然都將招式一一接下,但有些他也招架不住。
此時舒白日已經看出了不對勁,這小孩是把市無塵往死裡整啊!
“王志正!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舒白日躲閃著向他吼到。
少年人並未停下手裡的動作,聲音沙啞中帶著哽咽的吼道:“冷師兄死了!這都是這個邪物的錯!此等邪物長老們卻還想留著,天理何在!公道何在!今日我就要為天下除害!!”
他說的義正言辭、毫不懷疑。
市無塵反而在聽到冷秋生死了的訊息時愣了一瞬。
而就是這一瞬,王志正立刻向市無塵的心臟刺了過去。
一口鮮血猛地從他口中悶出,嘔了一地。
“市無塵!!”舒白日胸口一陣絞痛,眼見王志正並不罷手,整個人趕緊擋在了市無塵面前。
“讓開!”王志正劍鋒指著舒白日冰冷說道。“我不想牽扯到無關人員!”
“你先冷靜一下好嗎,師兄確實重傷過冷秋生,但這不代表他的死就和師兄有關啊!何況冷師兄天資不凡,那種傷痛再不濟幾日就好,怎會嚴重到丟命的程度!”
“住口!!!你知道甚麼就在這裡為這個邪物狡辯!!!”
話間,王志正拿出了黛石,一把打燃扔到了書堆裡。
灼熱的氣息讓在場的三人都有些喘不過起來。
“你在幹甚麼!!”舒白日質問王志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瞬間,四下變得濃煙滾滾,火勢順著風勢不斷變大。
市無塵虛眯著雙眼看到了一旁的黛石,瞳孔驚厥放大。
“你做了甚麼?!黛石可滅天地萬物,你為了替一個不相干的人報仇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市無塵抓過被煙火燻得有些昏沉的王志正,一面又拉起舒白日。
“快!我們得快點出去!不要碰到九天神火!!”市無塵拉起兩人就準備往門口跑,一道樑柱突然塌下擋住了去路。
“不行!得往上走,上面沒有火!”舒白日一旁提醒,此時王志正因為靈力不支被九天神火燻昏了過去。
市無塵只好揹著他就往閣頂爬去,可在九天神火的作用下幾人的靈力越來越弱,連飛行的能力都被吞噬掉了。
“我先送你們上去!!”市無塵吃痛咬牙爬上了閣樓的梯子。
在快要到閣頂時先將王志正搬了出去,然後又將舒白日送到了房頂。
舒白日正要拉市無塵一起上來,不想他腳下的樓梯已經燃燒殆盡,她剛抓住市無塵腳底就落了個空。
“抓緊,快!爬上來!”
奈何舒白日經過九天神火燻燒靈力已然耗盡,加之市無塵身負重傷已無力攀爬,他們正是進退兩難的時候。
此時王志正正好醒了過來,對眼前情景愣了愣神。
藏書閣的火勢越來越大,宗內眾人紛紛前來救火,連帶五大長老也來了。
但九天神火向來是可控不可滅,若要全滅需要縉雲仙尊的隔空之法將火勢困在一處空間中,然後同空間一同泯滅。
可一旦那樣做,那被困在火勢中的幾人也無法脫身了。
所以目前長老們只能用法術控制火情不再擴散,只有等閣上三人完全逃出才能滅火。
王志正不敢相信市無塵居然將自己送了出來,而他卻還在火場中。
“還愣著幹甚麼,快救人啊!”舒白日衝他吼道。
王志正哦了兩聲就要過去搭手,卻在一瞬愣住了。
現在正是為冷師兄報仇的好時候,要是錯過了這次機會他將再沒機會了......
“師弟你可要好好把握時機。”
漫疏桐的話迴盪再王志正的耳邊,兩股思想再他腦海裡做著鬥爭。
若他救了市無塵,那他將再沒有機會替冷秋生報仇,若他不救,那他和邪物又有甚麼兩樣。
九天神火已然觸及到市無塵,火燒的痛苦逼得他面目猙獰露出了舊日的半屍半人之貌,那樣子著實嚇人。
“不!他是邪物!殺邪物的我才不是邪物!”
王志正還是做出了決定。
他將手伸向了舒白日緊拽市無塵的雙手,然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把舒白日的手掰開了......
舒白日就那樣眼睜睜的看著市無塵一點點落入火海,而自己因為被鉗制而動彈不得無法反抗。
最終,市無塵落到了九天神火中,化作了一縷青煙......
舒白日不敢相信的看著王志正,眼淚從愣神的眼眶中不住的往下流。
“你這個,殺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