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依山盡(八)
舒白日被人群逼到了宗門一角煉丹房中,一進門立刻關上了大門,還將四周的桌子、椅子、大鼎一併堆在了牆上。
“呼呼,這真是太刺激了!”
她看向四周,是幾面藥櫃和幾方大鼎,角落裡堆著幾小山煤炭和煉藥的廢渣,爐火正燒的旺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硫磺混雜硝石的刺激味道。
雖然最近閒逛她把蜀弦宗都逛便了,但這裡她還真沒來過。
這裡卻和其他幾處的煉丹房有些不同,爐中的火焰像是燒得更紅旺些。
她爪子好奇地依次劃過藥櫃上的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標籤,不過寫的不是人參、白芪的藥名,而是些歪歪扭扭她看不懂的天文符號。
其中有一方抽屜味道格外香濃,舒白日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堆黑色泛金光的黛石,那玉石味道誘人,讓人聞了停不下來。
舒白日看這藥房一無門侍把守,二無藥童看煉藥,便覺得這裡只是間廢棄的丹房,裡面的東西也是些沒人要的廢料,便拿了兩顆泛著異香的黛石想改日做成香囊。
她在房內待了許久,門外的人聲才消停了許多。
她變回了原身,將門挪出一道縫隙檢視情況,眼見人都散了才敢躡手躡腳的出來。
“舒白日!”
誰知剛一出門,一個熟悉的聲音就將她逮個正著。舒白日回身一看,只能認罰。
“師......師尊。”她低著頭試圖為自己辯解。“這次我真的沒想鬧這麼大,都是桃樹上那個小孩兒......”
浮山盡見此也只是無奈搖頭。
“同我去掌門那裡領罰。”
說著一個揮袖就領著朝霽無淵住處前去。
“師尊,這次我真不是故意的......”
舒白日一路辯解,但她平時的所作所為很難讓人信服她今日說的話。
加上霽無淵正為好不容易得來的幾頂假髮置氣,便一聲令下將她也關禁閉到藏書閣了,也沒人好說個不字。
市無塵自然高興了,有人陪他“坐牢”,而且浮山盡網開一面讓舒白日將豚鼠帶了進來,他更是喜不自禁。
“我討厭這樣,這次真不是我故意的!”舒白日正在氣頭上,一屁股坐在落灰的書堆上震起一股灰塵。
“安啦安啦,誰讓我說的不聽,非要去鬧事。人們自然會先入為主的以為是你挑起了啦,我還不是這麼過來的。”
聽他這麼說舒白日有些心酸,欲加之罪當真是壓死人,而市無塵還受了那麼多莫須有的罪名,就算不是真的時間久了大家也會覺得是真的。
“哈,你還真能忍。”她下巴擱著膝蓋,無奈的嘆了口氣。
“不然呢,辯解也沒用,反抗也沒用。”他逗弄著豚鼠,語氣裡盡是對世界的屈服。“後來我才明白,其實你究竟做了甚麼說了甚麼根本不重要,討厭你的人哪怕你沒做沒說那些也會討厭你,想打擊除掉你的更是如此。他們只是,想看到你狼狽而已,至於用甚麼理由根本不重要。”
“可他們為甚麼要這麼做?”
“為甚麼?”市無塵搖了搖頭。“這麼多年了我也不清楚,大抵是害怕吧。”
“害怕?”
“嗯。”他點了點頭。“害怕他們討厭的東西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
舒白日失望的垂下來了眼眸。
到了中午,因為舒白日至今無法完全辟穀,吸納天地靈氣無法滿足欲蠱的鴻壑,平日裡還是要靠進食補充靈力,所以有人送來膳食。
今日來的是為身材瘦削的少年郎,給舒白日帶了幾盒糕點和幾盤精緻菜餚。
一放下東西,那少年就走到了市無塵跟前,一把抽出腰間的佩劍指向市無塵。
給一旁的舒白日看懵了,怪不得送來的伙食這麼好,原來是他們的“斷頭飯”!也沒人跟她說蹲的是死牢啊!
市無塵看了眼端正指向自己眉目的那把劍,那是一柄未經磨礪略顯粗頓的劍,看的出來用它的人才練劍不久,且持劍不穩,功力不精。
他兩指偏開了劍鋒,對少年說道:“小孩兒,你若今後還想和人比劍就不要拿劍鋒指著人,這對敵手很是失禮。”
“市無塵!”那少年見他如此輕描淡寫,只覺得自己受到了輕視。“你傷了我師兄,我今日來是給他報仇的!”
市無塵看了看他,記憶中並不記得這樣的人。
“你說的師兄不會指的冷秋生吧?既是如此那也該讓我知道來尋仇的是誰,對敵手通報名姓也是一種禮貌。”市無塵無所謂說道。
“哼!我乃掌事長老坐下親傳弟子,姓王名志正。今日前來只為替冷師兄尋幾日前萬花樓之仇!”
市無塵輕笑一聲,只覺得這孩子傻得有些可愛,別人避自己還來不及,他倒上趕著來,也不怕被他師父責罰。
“你那冷師兄就這麼好,以至於鬧著來複仇?”
“師兄為人剛正,且是天賦非凡功法高強,自然不是你這樣靠著食人魂魄的半亡人能比的,你就是個邪魔歪道,憑甚麼這麼囂張!”
他這話說的市無塵和舒白日都不愛聽,舒白日更是直接插嘴。
“你這小孩兒怎麼說話呢!你哪隻眼睛看見他食人魂魄了!你這是汙衊!妥妥的汙衊!”
王志正不但不聽,反而更加變本加厲。
“一介合歡宗妖女也說出汙衊的話術來,當真可笑。世間正邪分明,又何須爾等妖邪之物來辯!”
“你年紀輕輕卻思想腐舊!”
“哼,我這是秉承祖宗智慧!”
兩個人正是懟得不可開交,聽得一旁的市無塵心煩意亂。
“停!!!”他打住了兩人,指著王志正和舒白日說道。
“你,繼續吃飯。”
“你,關於比試,我不打算和你比。”
王志正聞此長劍一挽,將劍身貼於身側。
“為甚麼?”
市無塵走到他跟前,高出兩個頭的威壓竟然讓那少年有些害怕。
“首先,我不和小孩兒打。其次,我和冷秋生之間的恩怨用不著你插手。再次,你這小孩兒見識太短淺,只知道正正邪邪、打打殺殺,你若再苦學兩年再來,我倒可以指點你一二。”
說完市無塵就轉身想找個安靜的角落待著。
王志正可不願就此罷休,趁市無塵背身之時就要背後偷襲,卻在劍鋒觸及他耳發的瞬間被攔下。
市無塵一把將劍甩開,那劍刃削落王志正被打飛出來的耳發插到了身後的樑柱上。
“你這小孩兒當真無禮,我說了不打就不打。你不是自詡名門正派嗎,怎麼還作出偷襲之事!”
王志正還沒從剛剛的千鈞一髮中回過神,腿軟的站不住腳。
等他反應過來時,他羞紅著臉拔下自己的劍,對市無塵吼了句“我一定會回來的!!!”就離開了。
舒白日覺得這小孩兒還會回來,但也覺得市無塵應該對付這種事情不止一次了,所以也沒太在意。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蜀弦宗都沒有甚麼亂七八糟的事情發生。
只是冷秋生的傷前些時日分明看著好了,最近卻猝然加重,以致長時間昏睡不醒,最終猝然長逝。
宗內所有人都認為是那次市無塵傷冷秋生太重,認為市無塵果真是個十惡不赦的“殺人犯”。
這樣的聲音在宗內傳的久了,難免有些“正義人士”想要出面給冷秋生討個公道。
大家也不說解剖冷秋生的屍體死因到底為何,也不說檢視他最近的人緣關係是否有其他恩仇。只是素日裡眾人就厭恨市無塵,當下抓到了他的把柄更是想把他徹底暫草除根。
加上趙西樓那裡暗地潛人在同門間釋放些不安言論,像是市無塵這種邪物不除我宗就是姑息養奸之類的話術,再在冷秋生生前所食藥物中注入些死屍上的穢氣,就天下人所知這種穢氣半亡人最容易得到,以此引導大家往市無塵暗地殺害市無塵猜想。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討伐市無塵,甚至逐漸演變成了公堂審訊。
幾大長老面對這樣的聲音也無法坐視不理,只好擇日對審市無塵。
——
趙西樓所在住處,他正悠閒的擦拭水靈花。
外面一個輕柔雅緻的聲音傳來:“外面正鬧的不可開交,師兄這裡倒是悠閒得很。”
漫疏桐掀開了門口的珠簾,紅光滿面的走了進來。
看她喜氣洋洋的模樣,那外面的事情大抵進行的不錯。
“若非師妹幫忙,事情又怎會進行得如此順利。今日師妹前來,莫不是又為了告訴師兄甚麼喜事?”
趙西樓立刻讓人看茶請她就坐。
“倒不是為了甚麼喜事。”漫疏桐故意喝了口茶停頓一下,示意他將其餘人等散去。
趙西樓知曉她是有其他事商議,讓侍從都下去了。
“師妹此舉要說的應當不是我們正在做的事吧?”他問。
“不錯。”
漫疏桐也不賣關子,直接將自己的想法托盤而出。
“師兄是聰明人,且無論天資還是功法都異於常人。但據師妹所知,趙家掌權人趙老爺卻並不怎麼看重師兄,家族中一概重要事務的總權人還是趙家長子。”
趙西樓抿著茶,也不急著反駁,耐心聽著她究竟想說甚麼。
“師兄,你就甘願如此久居人下嗎,就沒想過有天翻身,自己做趙家的掌權人!”
他怎麼沒想過這種可能,可是他久居人下,早就忘了該如何反抗。何況這並非一人能舉之事,即便他天賦再高、功力再強,趙府領頭的幾位卻都於趙老爺利益相關,內部盤根錯節,百年間這種關係更是根深蒂固。
“師妹說的極是,只是師兄無能,卻無法怎麼做。”
“師兄這是過謙了,你怎會不知該怎麼做。那合歡宗妄圖勾結天下勢利攻下蜀弦宗奪得《劍指陰陽錄》,而我們正在宗內,若我們提前趁亂找到《劍指陰陽錄》,那萬事萬難都將不在話下!”
趙西樓想了想他的話,也確實如此。
“只是師妹為何將此事告於我?”
“哼。”漫疏桐冷笑一聲,嘲諷道:“不瞞師兄,其實我的境況與師兄並未相差多少,故而想與師兄聯手,真正在家族中掌權!若你我得到那逆命天書,這蜀弦宗不也能輕而易舉收入囊中。到時,師妹願與師兄共理蜀弦宗!”
她這回答乾脆利落,正合趙西樓的心意。他們一拍即合,而首當其衝要處理的還是縉雲仙尊浮山盡!這一點與趙西樓也不謀而合。
只是市無塵一事未絕,浮山盡的事還得滯後。他們得一點一點瓦解師尊身邊的保護勢利,先是市無塵,再是金清酒,最後是舒白日,不過舒白日只是個小嘍囉,他們根本不放在眼裡。
“若市無塵的事情就此拖延下去,怕是對後面的事情不利。”漫疏桐擔憂。
“這倒不必著急,我不會讓市無塵活到對簿公堂!”趙西樓說著從一錦盒中取出泛著金光的黛石,將其遞給了漫疏桐。
“師兄,這是......”漫疏桐疑惑看向趙西樓。
“此物名為焰黛石,乃天界十二神顯身化世時的神火所煉,能吞滅天地邪物。”說著趙西樓嫵媚的眼色中閃過一絲邪光。“若將此物相互碰撞引燃神火,那邪祟妖物便一觸即滅!”
漫疏桐明白了,他是想在長老審訊市無塵之前用神火將他燒死,死無對證!可是這火又該由何人點燃,即不能他倆躬身親行暴露身份,又不能無端找個沒有緣由的人來落下把柄。
“師妹不必擔心,你跟前正好有一人能做此事,他可是對冷秋生仰慕至極,且年歲尚幼,正是做這等荒唐事的時候。”
漫疏桐明白了,幾日來她整理冷秋生的事情確實有個情緒激進的小孩兒。
那人正是......
“王志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