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依山盡(三)
屋內焚燒的蘭香燥熱了兩個人的心扉,舒白日隔著屏風只覺得臉頰滾燙,甚至有些乾渴難耐。
師尊的聲聲喘息就像一道設計精巧的魚鉤,而她就是水中待上鉤的魚,這成了被釣者與釣者之間的博弈。
她看著師尊的身影在紗帳後動作曼妙,粉色的緋紅緩緩沾染他雪膩般的肌膚。
舒白日其實不知道他在做甚麼,但這些舉動對她有種莫名的吸引力。
這讓她想到了合歡宗的那些“練功畫冊”,儘管她並不喜歡上面的東西,有的甚至讓她噁心、害怕。
而師尊現在所做的和那些好像,只是師尊比畫冊裡少了個伴。
這難道也是練功的一種?她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她並不厭惡師尊做這些,甚至她覺得這是一副極其美好的畫面。
她想看到更多、想聽到更多,甚至想撕開那層朦朧的帷帳,實實在在的站在師尊面前,讓他將所做的一切細細講解給她,就像平時講課一樣細緻。
師尊嬌妍的眉眼一下浮現在她腦海,她耳根跟著紅了。
她感覺身體有些無力,口舌變得越來越乾燥,漸漸的她甚至感覺難受想哭到窒息。
不行!她不能待在這裡!她必須趕快離開!
她顛簸著步伐,一個踉蹌跌跌撞撞的闖出門扉,驚擾了帳後的浮山盡,靈力的香味在一瞬間驅散。
“水!水!”舒白日一路從縉雲仙府跌撞跑出,眼前景色變得越來越模糊,手腳也越來越麻木。
她拼命想抓住些甚麼,卻在意識徹底昏迷前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模糊的觸感下,一股冰涼甘甜的東西灌入舒白日體內。
等她徹底醒來,她看見市無塵耷拉著腦袋坐在桌案前,自己則癱坐在太師椅中,桌上是一碗未用盡的茶水。
“醒了。”市無塵見她醒來,關切問道,眼神卻飄忽不定。“感覺怎麼樣?”
“我這是怎麼了?”
“......沒甚麼,只是練功過於辛苦,身體承受不住,何況你身體好了才多久。”市無塵的目光撇開了舒白日,這讓她感覺他有所隱瞞。
“是嗎?”但她並不打算戳破。“我是被你帶回來的?”
“......嗯。”他猶豫了一下才回答,同時遞給她一個精緻的錦盒。
舒白日開啟看了看,裡面是五粒散發著藍色淡光的水晶丸。
“師尊說,你舊傷未愈,這些在感覺胸悶氣短的時候可以緩解症狀。”
那水晶丸散發出一股幽幽甘甜香味,這味道和她在師尊臥房聞到的靈力香一模一樣。
“師尊他......沒甚麼。”舒白日沒好再問下去,既然市無塵選擇隱瞞,師尊亦未出面,那這大概就是師尊的意思。
“嗯......”
——
後面的日子,舒白日照常去浮山盡那裡上課,只是每每看到師尊那張清麗絕豔的面孔,她就會想起那天的事情,於是又是一陣臉紅。
浮山盡卻像沒事人一樣,閒時烹茶聽雨,忙時覽書閱文。
可他越是這樣,舒白日就越是焦急,她好像缺了某種東西,而這種東西只有浮山盡能填補。
平時她尚且能忍一忍,只是那天......
“禮者,天地之序也。”
浮山盡卻像刻意點名一樣提起倫理綱常。
“若世間沒了禮法,世界就會混沌不堪、人與人相處就會粗野蠻狠。所謂長幼有序、上下有別。”
舒白日明白那是甚麼意思,但她卻一點兒不想聽。她的反叛隨性根本不贊同這一套。
“序列尊卑,不過控人之術罷了。”她小聲嘟囔著,被浮山盡聽見了。
“無法則無禮,無禮則無仁,怎會只是控人之術?”他的聲音比方才加重了些,明顯有些生氣。
“可師尊,徒兒覺得,這些禮數教法不過那些虛偽奸邪之人的說辭。師尊你想,若一人心正,也就不必拘泥小節,若一人心不正,即便守禮,守的也是空殼。”
“但若人人都不拘小節,那世界豈不是亂了套。你還年輕,對規矩法則一類有所反感很正常。只是莫要在外說出此話。”
“......”舒白日心中雖不服,但也不好再說甚麼,只是見師尊如此循禮守教,她感覺有些不舒服,悶得慌。
最終她還是問出來了。
“那師尊所言禮法中,師徒之禮又當如何?”她緊張的嚥了咽口水。
浮山盡沉默了許久,半天才說道:“師為長,徒為幼。為師者當盡長者之責,為徒者當以孝待師。”
他說的冷漠、決絕,沒有半點餘地,給舒白日潑下一股寒涼。
“那師尊,倘若為徒者敬佩師長,但同時,同時也有......其他的情感呢。”
“其他的情感?”
“就是世人都會有的情感,親情、友情、知遇之情,以及......男女......”
可她話還沒說完,浮山盡就打斷了她。
“世間情感都是基於身份關係產生的,若逾越了那層關係,那也不過是世人的私念。”
這話給了舒白日當頭一棒,她低著頭,揉捏著泛黃的宣紙,緊閉的嘴角哽咽了一下。
“可是師尊......”她的聲音因為浮山盡的打擊低沉了許多。“有沒有可能,人也有被你說的身份關係束縛,從而忽視確實存在的感情的時候?”
“師尊,禮法也會有錯誤。”
“......你說的沒錯,禮法有時確實會有錯誤。但是徒兒,若人們為了那份所謂的真情,而將自己心愛之人,乃至親友都置身於禮法譴責中,這真的是真情嗎?”
“徒兒,真情不會讓彼此置身於已知的危難,不會讓彼此沒有後悔的餘地,更不會讓旁人陷入險境。”
“可總得有人去更正錯誤的禮法啊!”舒白日終於忍不住了,紅著眼眶向浮山盡嘶吼道。
“師尊只說讓人置身禮法譴責的並非真情,難道那禮法就真的對嗎?!!一個不能容納世人感情的禮法,他又有多對!!!”
她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悲痛之下將桌上的宣紙、筆硯一併向浮山盡擲了過去。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為甚麼要讓兩個人相遇!為甚麼要給有情者一段不可成就的情緣!人的感情就那樣不重要,以至於事事向不知道誰建的禮法屈服!!”
“舒白日!”
浮山盡一把鉗制住了舒白日亂扔東西的雙手,此時她已是泣不成聲,白皙的面頰被筆墨沾染,浮山盡銀色的華服也染上了一層墨汙。
“我只是......只是很喜歡一個人......這也不可以嗎。對於師尊來說,一個人的感情就那麼不重要?”她望著他,眼裡只有淚水,她想要一個希望,填補她不知名的空缺。
浮山盡鬆開了手,那手在空中顫抖了好一會兒。
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最終只能下一道命令。
他毅然背過身,對她說道:“今後你不必來見我……”
而後一陣寒風拂過舒白日的耳發,浮山盡再沒回頭。
——
浮山盡回到臥房,屋內還殘留著舒白日幾日前的餘香。他終於掩蓋不住,一下撲臥在塌上。
一朵山茶花樣式的絹花被他細心的放在枕旁的錦盒中,他將其取了出來,呆望著。
兩百年裡,他無數次的想將這花簪親手別在舒白日的雲鬢間,只是這一次,他是徹底拿不出來了。
一陣心絞痛的他直捂著胸口,玉潤膚色見逐漸顯露微紅,他的身體又開始發燙,而他也又開始想念舒白日。
欲蠱之下,誠摯的感情在身體上被淋漓盡致的展現,燥熱、乾咳、想要發洩一切!
姬巫衡的欲蠱向來不是單一的渴望和發洩,她將欲蠱牽引到他的靈丹上。
他是生神,能給天地萬物產哺靈源,如今他為世界產生靈力的地方卻與他的慾望相連。
每當他情動一次,欲蠱便牽動一次,靈力在慾望的驅使下源源不斷的產生,加之身體的異樣,這一系列組合只會讓他身體的欲動更加難耐。
往時他或在泉瀑下隱忍,或自行解決。只是與舒白日相處的日子越多,他越發察覺舊時的方法再無法滿足欲蠱的貪婪。
再這樣下去終有一日,他會做出令自己後悔的事情……
他回想起前幾天舒白日闖入的場景,臉色一緊,吃力的緊咬嘴唇支愣起身子爬上床榻,開始運氣調息。
每每這時他的功力都會薄弱許多,這才使得舒白日能穿過結界看到那番場景。
“她會恨我吧……”
細密的汗珠從他的鬢角冒出,眼角分明落下一滴眼淚。
——
舒白日抽抽嗒嗒的走出縉雲仙府,她不明白,就是不明白,明明感情是真的,為甚麼卻要向虛偽的禮法關係屈服。
她不服,這世界不該是這個樣子,若禮法不為服務人群,那人們還要它做甚麼?!!
“舒白日,你這是怎麼了?”一個急促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市無塵抱著豚鼠向她跑來。
一見她那花貓似的臉,他趕緊掏出一塊巾帕替她擦拭。
舒白接過,自己擦拭乾淨。
“謝謝,我沒事……只是,我方才頂撞了師尊。以後,再也不能去上課了……”
想到這裡她更不舒服了,眼淚又不自主的嘩嘩落下。
市無塵見此慌的手忙腳亂,拍肩膀也不是,摸頭頂也不是,最後只好將豚鼠一把塞到她面前,然後扮鬼臉。
“我們的小師妹別哭了,再哭豚豚也要哭了,小師妹忍心看這麼可愛的豚豚哭嗎~嗚嗚嗚~”
他還拉著豚鼠的前肢假意做了個捂臉哭泣的動作,舒白日被他逗笑了。
“你別這樣,好傻。”
“哎呀呀,小師妹一不哭就說人家傻,豚豚會生氣的,豚豚是世界上最聰明的豚鼠。”
“是是是,你最聰明瞭。”她捏了捏豚鼠毛茸茸的臉蛋,終於沒了抽泣的聲音。
“謝謝你啊,豚豚~”她說著看向了市無塵。“也謝謝你啊,師兄。”
“噗。”市無塵卻笑了。
“你笑甚麼?”
“這是你第一次叫我師兄。”
“那我再多叫幾次,師兄啊,四師兄,小師兄……師兄帶我們去吃好吃的好不好,豚豚說她餓了對不對?”
“好好好,我請客!”
每當市無塵在舒白日身邊的時候,她都會有一種與在浮山盡身邊完全相反的感受,在市無塵身上她從來不會覺得自己缺少甚麼,相反她會覺得自己多了甚麼。
多了一種類似脈搏跳動的東西,一種活著的感覺。
幾日下來,舒白日雖然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大哭大鬧,但也安靜的過了頭。
她每天除了上課、吃飯、睡覺,似乎再也沒有其他活動。偶有時她也會呆呆的望著縉雲仙府的方向。
她也懷疑過,自己真的喜歡師尊嗎,還是就像市無塵解釋的那樣。
她只是依戀師尊……因為他救了生命垂危的自己。
可是舒白日能清晰的感受到,那不是依戀,而是一種渴望,一種想要佔有師尊一切的渴望。那渴望的背後,藏著一股濃烈而紛雜的感情……
舒白日為此消瘦了不少。
加上她本就無人管制,後面乾脆連課也不上了,可這也引不起浮山盡的注意。
“原來你在這兒。”市無塵看著躺在桃樹下休憩的舒白日,鬆了口氣。“我還以為……”
“以為甚麼,我會自尋短見?”舒白日玩弄著剛摘下的青果,這個時間桃子還未完全結成。
“我才不信你會呢!”市無塵也跟著躺在她身旁,天上白雲悠悠,兩人悠閒自得。
“唉,想不想找點兒樂子?反正你整日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咋倆出境去玩兒?”市無塵打著小主意。
舒白日只是搖頭。“外面有甚麼好玩的,萬一鬧出事情被逮到。”
“害,你怕甚麼,有我在怎麼會鬧出事情。”他拉著舒白日起身。“再說了,就算鬧又能鬧出多大的事。”
舒白日沉默了一刻,他說的沒錯,就算他倆把蜀弦宗掀了估計浮山盡也不會看一眼。
“行吧。”
見他答應,市無塵終於鬆了口氣,露出了些許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