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依山盡(二)
——
兩百年前
“你不殺他嗎?”
渺渺天地之間,硝煙四起,橫屍遍野,少女甜美的聲音迴盪在浮山盡耳邊。
“甚麼?”他回過頭,一位衣衫陳舊,打扮怪異的少女正站在漫山屍海上,用好奇和打量的眼神盯著他。
“你剛剛說的是甚麼意思?”
“啊……”少女被浮山盡的置問嚇了一跳,好像他的置問是甚麼異態。
“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你要殺他的話可以快點動手。”她指了指浮山盡身前屍山上還在微弱喘息的那人。
“這裡的人都是這樣做的,你殺我我殺你。”少女無平靜的回覆,華麗的桃花眼無神的聳拉著,那是一雙見過世間所有至暗至汙的眼睛。
“我不殺他。但你是誰?在這裡做甚麼?”
“我?你是在問我的名字嗎?我沒有名字。至於做甚麼,我在搬屍體啊。”
“搬屍體?”
“對!奶奶告訴我必須把他們都搬到浮屍之海,不然的話新生命誕生後會沒有住的地方。”
血染的夕陽下,那位神秘的少女用最誠摯的語氣回答出了詭異的答案。她明明站在腐屍堆上,臉上卻露出了極其純粹燦爛的笑容,血染夕陽,那個笑容像烙印一樣自此刻在了浮山盡心頭,再無法忘懷。
——
“自此以後你只管叫我師尊。”
“師……尊……”舒白日緊瑟的張了張嘴,眼睛緊盯著眼前人不放。
浮山盡玉手微露,試圖輕撫她的額頭,卻在觸到髮絲的瞬間抽了回去,急忙轉身背對她。
“金清酒他們會教你蜀弦宗相關事宜。”
而後他只撂下這句話就走了,舒白日後面的行動就完全由金清酒、漫疏桐他們代理。
自此三個月裡,舒白日未再見過浮山盡一面,反倒是市無塵整日陪在她身旁。
這裡的市無塵與她認識的那位沒甚麼差別,都臭屁、喜歡搗蛋、不守規矩,也同樣意氣風發。
和他這樣的人相處讓舒白日感覺很輕鬆,漸漸的她也就習慣了沒有浮山盡插手生活的日子,她的意識像個邊緣看客靜待一切發生。
“我覺得師尊可能不喜歡我。”有一天舒白日還是這樣向市無塵抱怨了一句。
“為甚麼這樣說?”
“嗯……他或多或少會見其他親傳弟子,但我只有被救回來的時候見過他。”
“……”市無塵嘆了口氣,試圖安慰她。“師尊他本來就這樣,我被他救回來的時候也一樣。”
“你也是被他救下來的?”聽到這個訊息舒白日起了點兒興趣,臉上露出了好奇的微笑。“看來師尊很喜歡救人。”
“那倒也不是。”市無塵一下躺在草坪上,雙臂支著腦袋,一片落葉覆在了眼睛上替他遮住陽光。“師尊是神,神不會輕易插手人間命數。”
“那他為甚麼要救我們?”這樣的回答只會讓她更好奇。
“我以前也問過。然後他說——這是他的命。”
舒白日聽了這個答案愣了一下,然後“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這算甚麼答案。”
“確實不是個好答案。”市無塵神色深沉的看著她,清俊的面龐上滿是少年純潔的眷戀。“但能讓你笑一下。”
“而且師尊不見你,不代表你不能去見他。”他撇過頭去,試圖掩蓋臉頰的緋紅。
舒白日覺得市無塵這話說的有道理,桃花在春風的浮動下悠悠飄落,在她天真的眼眸前劃過一道弧線。
“我決定了!”她“騰”的一下從鬆軟的草坪上坐起來,兩眼放著金光,嚇了市無塵一跳。
“你決定甚麼了?”
“我決定!我要!追求師尊!”她一臉誠懇的說道,比著拳頭似在給自己打氣。“我一定能和師尊變親近的!”
雖然知道結果會怎麼樣,但市無塵還是形式上鼓了兩下掌。“呵呵,那,祝你好運。雖然結果可想而知......”
追人第一步——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得抓住他的胃!
“師尊!師尊!”心動不如行動,舒白日一貫是個行動主義,不知從哪兒搞來了糕點方子搗鼓出一些烏七八糟的東西來,興沖沖的就要端給浮山盡吃。
縉雲仙府一貫的清幽被她給打破,東庭竹林裡的斑鳩被驚的四下逃竄。
浮山盡正斜坐在廊前搖椅中閱書,一旁茶几傳來陣陣白茶茉莉的芬芳。
聽到舒白日的吆喝,他也未做苛責,只是仍舊捧著書閱覽,對她的喧鬧回了句:“何事如此匆忙?”
“徒兒給師尊做了東西,您快嚐嚐!”舒白日興沖沖的將盤子遞了出去。
浮山盡撇了一眼盤中糕丸,烏溜溜黑漆漆的,遠遠的就聞見一股焦糊味。
他只說:“徒兒,丹藥不可亂食。不過你這丹藥聞著味苦回甘,想必是爐火過旺,還要注意火候才是。”
一陣寂靜中只聽得見他指尖滑動書頁的聲音。
“......師尊......這是我做的桂花糕......”
浮山盡愣了一下,翻動書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咳咳,為師最近偶感風寒,鼻子有些堵塞。徒兒有心,為師自然要嘗一下。”
說著趕緊從玉盤中取了幾粒糕丸,一口嚥下,清俊的臉上閃過一瞬猙獰,加上他五感異於常人,這一下舌頭幾近麻木。
“好吃嗎?!好吃嗎?!”舒白日一臉期待的看著他,像只搖頭擺尾的小花貓。
浮山盡艱難的點點頭,苦澀的滋味讓他一度懷疑她在糕點裡加了中藥。
“那師尊多吃一些!!!”舒白日將玉盤湊到他跟前,一股濃厚的焦糊味嚇得他嚥了咽口水。
“啊......為師已經辟穀,不可多食凡物,徒兒也該如是,多食對修行沒有好處。”
聽他這麼說舒白日不免有些失望,浮山盡見此心中也是無奈,只好接過玉盤。
“不過徒兒心意已至,為師又怎好浪費,為師......為師晚些再吃。”
舒白日聽了這才高高興興的回去了,只是留下浮山盡一個人看著玉盤裡的“桂花糕”發愁。
“她的手藝還真是讓人望而生畏。”
追人第二步——要進入一個男人的心,就得先進入他的生活!
後面的日子裡舒白日又做了許多糕點,像甚麼玫瑰酥啊、茉莉餅啊、綠豆糕啊之類的。
可浮山盡不是以辟穀為由就是推脫晚些再食,再沒有像第一次在她面前吃過了,難免讓她有些失落。
“可我不會放棄的!”她給自己打氣,單純可愛的讓人迷醉。
往後幾日裡。
無昭境又下雨了,陰雨霏霏難免引人回憶過往。
浮山盡伸出手試圖接住簷前青露,可當刺骨的冰寒觸及指尖他又膽怯的收回來。
舒白日回來了,不,應該說被封印在地界的少女回來了,帶著純潔無瑕的眷戀與熱情,以及對他的遺忘,這就是輪迴的代價。
但他的內心還是高興的,特別是當舒白日前幾日忙忙碌碌給他準備糕點的時候,這給他們的見面增添了一份理由。
但他也深知,此時的自己不該有所回應。
一切都不一樣了,天界現在是欲神姬巫衡掌權,執筆者熙元被封印,和神沅清歲的意識也越來越薄弱。天界裡她的反對勢利越來越少,歷記者東辰帝君又久久未能出關......而他,也被流放到了人間。
他們之間不輕不淡的師徒關係不會讓姬巫衡起疑心,可一旦他開始回應,他不敢保證會發生甚麼。
兩百年前姬巫衡對舒白日下了欲蠱,誰也不知道那個炸彈甚麼時候會爆發,將眼前的一切安寧毀於一旦。
天邊烏雲淡了幾分,遠岫出雲下難掩世人憂思。
一股淺淡的竹茶香味從書房傳來,打破了浮山盡的沉思。
他整理好衣襬,將被雨水打溼的紗衫斂起整平,腰間的長穗背雲隨著雲步輕輕搖晃,玉鏈跟著步調發出一陣環佩清鈴。
書房裡,只見舒白日慌里慌張的藏起了甚麼東西。
“師,師尊,你來了!”
“你在這裡做甚麼?”浮山盡對她出現在書房有些意外。
“我,嗯,我來幫師尊的忙啊!”
“縉雲仙府人手繁多,目前還不需要徒兒侍奉為師。”浮山盡也不管她,隨手拿起桌邊的書籍在案前翻看起來。
“別這樣說啊師尊,徒兒的侍奉與其他人的又怎能一樣呢?”說著她提起案角的青瓷壺,為他倒了盞茶。“師尊請先喝茶。”
浮山盡看書看得入迷,未對她的行徑產生過多猜忌,就著她遞過來的茶嚥下一口。
“咳咳,咳咳!”一口下去,一股濃厚的蜂蜜味混合奶酥味直嗆浮山盡的鼻腔。
“你在茶里加了甚麼?!”他差點兒沒被齁死,趕緊倒了杯清水簌口。
“這是人間正時興的吃法,叫做奶茶!味濃香厚。師尊莫不是,不喜歡這般的?”舒白日慌張解釋。“若師尊不喜,那徒兒還是換掉吧。”
浮山盡只是嘆了口氣,讓她把東西留下。
“奉茶之事自有下人打理,你只管用心功課......”他扶著額頭諄諄教誨,舒白日像個犯錯的孩子乖乖站在一旁。
“只是近日你為何總往為師這裡跑?莫不是有事求解?”浮山儘早有猜忌,今日藉著這事正好說出。
“沒,沒甚麼,只是徒兒想多見見師尊......”她聲音扭捏的說道。“除了我,其他弟子都能時常見你,只有我,你從未叫我來過。師尊,是不是我哪裡做的不好?”
浮山盡愣了一下,這才注意自己的疏忽。
“宗門其他弟子都說,我本是合歡宗的人,沒有資格來這仙門聖地,所以你才疏遠我,真的是這樣嗎?”
“......當,當然不是,只是......”
“只是甚麼?”
浮山盡沒法回答,只是天界之事未平,只是輪迴之後再無記憶,他只能將這些藏在心裡。
“沒甚麼。只是這確實是為師的疏忽,你是為師救回來的,莫要輕信他人胡言。若你想見我,那便每月至此一次,為師教你納靈運氣之法如何?”
“真的?!!”舒白日興奮的看著他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浮山盡微微點頭,看著她興高采烈的樣子內心也跟著悸動。
這時候的她單純的就像一張白紙,沒有任何著色,也未曾承載先時的泥濘與血腥。
她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追求自己想要親近的人,肆意的嘗試、探索,然後再肆意的後悔、更正。
純粹、簡單,就如同生命本該有的樣子,就像三因樹安排至此的目的一樣。
他望著她,透過她明媚的笑顏看向從前在地界時的一些只言片語。
“活著是甚麼樣的?”兩百年前她曾這樣問他。
他曾愛撫著一朵凋落的山茶花,然後如是回答:
“活著對每個人都不一樣,但他們每個人都會在生命的旅程找到自我,無論那個自我是好是壞。”
而她看向他手裡的山茶花的眼神依然疑惑不解。
“生,便是如此。未知生,何談夷。生夷相存,亦相隨。”
她看不懂他眼裡的深情,也聽不懂他的回答,那是他的命。
浮山盡看著此時正於書案前單純微笑的舒白日,心想:“若你能長久這般快樂幸福,那不知道答案似乎也沒甚麼。”
追人第三步——要獲得親密的關係就要有親密的聯絡!
自從浮山盡答應每月教導舒白日一次後,她的心情明顯明朗了許多,對於周圍的質疑也寬容了許多。
在這段時間裡浮山盡給她傳授道經,教授她奇門陣法,教授她鍛體修身。
所有修士在修煉途中必須會的一切他都教了。
但有時師尊見她上課有些悻悻然,也會教些人界風聞,甚麼五代風流、唐韻宋調、史書兵法。
可這些舒白日聽得也不是怎麼得勁,卻有一件她很是喜歡。
師尊每次放課前都會給她講一兩個民間話本故事。
她最喜歡的是一個叫做“孫悟空”的靈猴故事。
那靈猴無父無母為天地所生,就和她一樣。靈猴還有一個絮絮叨叨整天唸佛講經的師父,也和她一樣。
不一樣的是靈猴有兩個師父,一個是菩提祖師,一個是唐玄奘。
但只有菩提祖師和師尊像些,卻也沒那麼像。
師尊比菩提祖師年歲大好多好多,樣貌卻比他年輕,可性格嘛......她覺得自己的師尊沒有菩提祖師那麼像嚴格,也沒那麼慈愛,大多時候冷冰冰的疏遠人群,反倒不像個師父了。
不過她想,可能是師尊年紀太大了,菩提祖師年輕些所以精力更旺盛,為師為責方面自然比自家師尊精細許多。
即便是這也讓舒白日很高興,她突然覺得,哇,世界上不止她一個人這樣,一下就不覺得孤單了。
而且師尊每每講起靈猴的故事時,都會嘴角上揚眼含笑意對其讚美有佳。
於是舒白日暗下決心,自己一定要以孫悟空為榜樣,做個好徒弟。
不過她天資淺,所以自覺調低了目標,做不了個好徒弟,那就學習孫悟空大鬧天空!
從那之後,她一直覺得世界應當是無羈的、充滿反抗性的,這與她的天性正是相合,就更加喜歡悟空了!
如此下來舒白日便漸漸喜歡上了課堂,讀書練功進步了許多,每月都急不可耐的想要見到師尊,忙的沒時間做其他事情。
可這卻苦了市無塵,少了一個玩樂的搭子,每天只能無聊的練功、練功。
“就那麼高興嗎?”市無塵一邊用狗尾草逗弄著豚鼠一邊問她。
“當然高興啊!能見到師尊就是很高興!”她摸了摸豚鼠,臉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而且而且!我跟你說哦,我跟著師尊學到了好多東西,現在進步可快了!很快就能進入金丹期啦。”
“哦,這個樣子啊,那還真是恭喜。”市無塵有一絲不爽的回答,舒白日一點兒沒聽出來。“你今天也去?”
“那是當然的!”
“......也沒見跟著我的時候這麼開心。”他小聲抱怨。
“你說甚麼?”舒白日只顧著逗弄豚鼠,並沒聽清。
“我說,你最近最好小心些,同門中不少人知你是合歡宗的很忌憚你,何況你又拜在仙尊名下,不知有多少人眼紅呢。如今你又這般招搖,只怕會惹禍上身。”他勸告道,但舒白日正在興頭上,怎麼可能聽得進去。
“師尊教導徒弟乃是人之常情,連這也眼紅他們未免過於小心眼了些。”舒白日卻滿不在乎。
“哎,你還真是單純。”
“謝謝~”她只回了個微笑給他。
“我可不是在誇你......”
舒白日可不管那些,興沖沖的就往縉雲仙府去了。
她離開後,不遠處幾人正圍住一處議論紛紛,不乏傳來幾陣譏諷嘲弄之言。市無塵聽不下去,徑直走到那群人跟前,警告他們。
“如今蜀弦宗的管理真是越來越鬆了,連外門弟子都敢議論長老們的事情。怎麼,是想被逐出師門?”
他這話管用,宗內弟子不得私議師長,若有人真將他們呈報上去,確實會受罰。
幾人也就這般散了去,有幾個不服的還悄悄將市無塵埋怨一通,不過市無塵當下無心理會他們,畢竟他的處境比舒白日好不到哪裡去。
他摸了摸心臟的位置,眼神晦暗不明。
“半亡人......就那麼讓人害怕嗎......”
舒白日興沖沖的來到書房,乖乖等著師尊教學,可等了半天也未見到浮山盡過來,她便在仙府內四處尋找他的蹤影。
問了幾處靈侍也未打探到訊息,重又回到書房,卻聞見一股不知何處飄來的甜蜜幽香。
那香味不像茶香,也不是蜜香,而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像是......靈力一樣的香味。
順著那香味,舒白日找了過去,到了一處赤牆翠梁、珠簾玉帳、煙環霧繞似仙宮的住處。
舒白日本是尋香的,卻聽見房中窸窸窣窣傳來一陣嬌吟。
尋聲而去,只見裡間隔著屏風,後方乃是一方華賬珠翠裝飾的床榻,紗帳被放了下來,一個模糊的人影在榻上搖曳。
舒白日被好奇心驅使著悄悄躲到了屏風後。
那人影留著烏黑瀑瀉的長髮,纖長的身姿柔美中透著股緊實,優美的腰部曲線在秀髮的搖曳下更顯生動。
加上房內酥香膩人,舒白日不覺心跳加快。
那人側揹著她,她看不清究竟,但帳內的旖旎氤氳卻著實讓人深感曖昧不清。
一陣陣嬌吟發出,舒白日心裡咯噔了一下——那是,師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