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依山盡(一)
一百五十年前。
天界,靈川之源,日哺東昇,光輝大地。
三因樹上的葉生了又落、落了又生,到如今已不知生落過多少回了。
所謂一花一世界,一樹一菩提,三因樹的每一片葉子都是一個生命的載體,熙元守護著三因樹,也書寫著生命的規律。
只是一向人跡罕至的靈川之源最近多了個常客。
浮山盡裝束散亂、慵懶的坐靠在三因樹龐大的根枝上,繁茂的枝葉在根枝上落下一片泛著彩光陰影,繁複錯雜的根枝糾纏成了一塊塊凹凸不平的小坑,各色靈蘚靈草靈花在靈川的滋養下旺盛生長。
輕風迴盪,將滿樹青葉卷的“唰唰”作響,一片枯葉從中飄落下來,正好落到浮山盡微闔的眼簾上。
浮山盡玉指輕拈,將那片葉子仔細欣賞了一遍,隨後仍它飄落在各色靈植之間,化作一抔淨土,復入輪迴,隨後又闔目避世,不再理會其他。
不遠處,一道倩影見到此番場景也只是輕嘆一聲。
“熙元娘娘。”
倩影身後響起一道冰冷生硬的問候,熙元回身一看,一位鶴髮藍眸長身鶴立的神祇人物正畢恭畢敬對她作揖,這位正是和神沅清歲。
“他還是老樣子?”沅清歲望著不遠處的浮山盡,問道,臉上看不出一點兒情緒,就連話語也生硬的像塊寒冰。
熙元點點頭:“還是這樣。我本以為那孩子來了後他想通了不少,沒想到那孩子一離開,他這情景反更加嚴重了,只怕有一日......”
沅清歲斜睨著蓮花目,眼睫在眼眶上落下一片陰影。
“終究是我的罪過,若是我能早點制止姬巫衡,事情也不會到這種地步。”
他的愧疚不假。
沅清歲是姬巫衡的師父,但這層身份關係對姬巫衡這種想做就一定要做到的人起不到任何鉗制作用,這反而最後激怒了她。
熙元深知這一點,所以並未對此進行指摘,她只是一貫慈藹地說道:
“命數如此,並非你我所能阻攔。三因樹既然為你們幾人寫下了這樣的因,終有一日也是由你們幾人來承擔它的果。”
沅清歲湛藍色的眸子暗沉了兩份,眉間不可察覺的皺了一下,他只能稱是。
“但縉雲這般終究也不是辦法。”沅清歲取出封拜貼,遞給了熙元。
“這是小神在人間所收弟子霽無淵的一封拜貼,他想請天界有閒有能者助他重振蜀弦宗,他想的不過請一兩位小仙童。”
“但實話實說,天界攏共就十二人,十二諸天的仙童也是分散人間,平日不能出世見人。”
“當下看來,雖是大材小用,卻正好讓縉雲藉此次機會分分神,不如讓他……”
熙元將那拜貼展開看了看,輕嘆一聲:
“唉……當下東辰帝君已經閉關,天界之事也盡數交付於以姬巫衡為首的眾人,想來不久天界就會有一次徹頭徹尾的換面,讓他暫且遠離這是非地也好。”
沅清歲只當她應下了。
“即是如此,勞煩上神將此事告知於他。”
“這都是小事。不過……”熙元將拜帖收好,轉而關切的看向沅清歲。
“上次我讓你用的鉗制之法,雖能封鎖姬巫衡的靈力,但也會蠶食你的意識,現在雖還未可察,隨著時間推移怕是會讓你變成一具傀儡。你……”
“上神不必擔心。”沅清歲打住了她,語氣堅定而冰冷。“到那時,姬巫衡體內的靈力大抵也消磨殆盡了。”
“可是這樣值得嗎?”
“值不值得,都已經發生。剩下的,只能順時而為。”
“你既如此說,我也不再勸你甚麼。”
沅清歲聞此,畢恭畢敬的做了禮,方又帶著市無塵退去了。
熙元復又來至浮山盡跟前,撚起一朵落花向他吹去,驚擾了他的夢境。
浮山盡將花拾起,睡眼惺忪的看了眼熙元,結果只是轉了個身仍舊躺著。
“天黑的時候我就回府。”他懶懶說道。
“昨日你也這麼說。”
“……”
“你想她?”
“……”
“人死不能復生。”熙元輕嘆一聲。
“……她沒死……”浮山盡半睜著眸子,反駁道。
“對,沒死,只是被從天界生生的推到了人界,就為了驗證甚麼輪迴之法。現在好了,輪迴之法應驗了,三界生靈終於步入輪迴了,可她呢!”
“不過變成了輪迴中的一顆草,一朵花,已經變了模樣,你又上哪兒找她?”
浮山盡背過了身子,手裡把玩著那朵花,許久才有點兒生氣的悶聲說道:“我能認出她......”
“行,那認出之後呢?”
“……”
“唉……”熙元實在看不下去他這副每天自己折磨自己的模樣,一把將他手裡的枯花奪過,將方才沅清歲遞來的拜帖插到他手中。
“你既然想去找她,那便去人間看看。只是……天界諸神不好插手人界是非,你且以督察之名,常駐拜帖所在之地,直到找到她為止如何?”
浮山盡愣愣的看著手裡那張拜帖,墨紅的紙張上寫了“蜀弦宗”三個大字,他疑惑的看向熙元。
“不用疑惑,這是沅清歲坐下弟子霽無淵所掌門派,現今正是起家穩勢的時候,讓你去也是幫襯。”
熙元將手中的花向空中一揮,一支筆桿從它身上劃了道墨痕,烏墨中浮現一道金光寫出“羲和”兩個字。
花朵又重新被置於三因樹上,一朵暫新的花苞初綻枝頭。
“我知道你對和神有怨言,但有些事並非眼見的那麼簡單。不過你若是不願……”
“我會去!”
浮山盡拽緊手裡的拜貼,烏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許久未見的光輝。熙元點點頭,知道至少近一二百年他不會有事了。
浮山盡一來人界,便開始幫扶霽無淵重振蜀弦宗相關事宜,當時霽無淵並不知曉此位仙人是生神,只當是師父手下的小仙童,便一直以大哥自居。
但在浮山盡的幫扶下,蜀弦宗的規模越來越大,而與其爭鋒的其他門派也愈加眼紅。浮山盡不喜參與世間爭鬥,便在人界與天界之間開建了無昭境,並在境內留下一道靈絲,令其自產靈脈以維繫無昭境存在。
是時霽無淵方知浮山盡乃是生神縉雲仙尊,但經過前番相處兩人也磨合的差不多了,他也就未更改以大哥自居的態度。
浮山盡在蜀弦宗期間,除非要緊大事,平時一概懶於宗門事務,日常也是深居簡出。
一百多年來雖然在霽無淵的軟磨硬泡下收了幾個親傳弟子,但除了對市無塵教導的多些,其他都是放養式的教導,而這,卻釀成了後面的大禍。
直到浮山盡重新算得舒白日以人身現世之地,縉雲仙府長時間都處在一種死寂狀態。
——
等舒白日的意識重新清醒過來時,她卻是在一片漫天風雪地裡遊蕩,四下是熊熊烈火,華屋貴柱被烈火燒了個乾淨。
她似乎在逃跑,身體像是受了重傷,磨人的傷口一點一點的折磨著她的意志,嗆人的煙氣更是加重了這種疼痛。
她漫無目的的四處逃竄,顯然四下的凌亂已經讓她辨不出方向。
直到一群修士打扮的人突然出現,一把將她束住生拉硬拽的不知道要把她帶到甚麼地方。
恐懼、絕望、抗拒、憤恨,讓她拼命掙扎擺脫這群人的控制。
那幾個修士面容猙獰,滿目的慌張恐懼,好像生怕被甚麼東西抓住一樣。這讓舒白日清晰的感知到,她絕對不能和這群人走。
正當幾人僵持不下時,一股能量被徹底掏空的失衡感蔓延舒白日的意識,她頭腦變得越來越模糊,幾近昏厥。
“舒白日!!!”
正當她要昏去的前一瞬間,一個急切的聲音迴盪在黑夜之中......
等她再度醒來,已是在一張清雅的方塌上,清新古雅的房間裡蔓延著一股淡淡的茶香。
“這裡是......師尊的房間。”舒白日意識到,但身體有它自己的想法,此時的舒白日更像是進入遊戲的玩家視角,而主控就是這具身體,但對於舒白日來說,這一切又是那樣熟悉。
一個青衫紗衣的身影從屋外進來,是浮山盡,他見舒白日醒了上前關切了兩句。
“舒姑娘如是不嫌,拜入我門下如何?”
咦,奇怪,這是......按照遊戲劇情正常發展的情況!!而她現在正帶入主控視角重過一遍劇情!!
而當下就是遊戲的第一場,浮山盡收她做關門弟子。只是這次沒有所謂的入門儀式,也沒有遇到聶楚楚,更不曾知曉冷秋生。
“你為甚麼收我?你也是想要用我做些甚麼嗎?”舒白日弱聲弱氣的回答。
浮山盡低垂著眼眸,纖長的睫羽投下一片陰影,她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只覺得浮山盡好像比她剛到異世界時所見還要冷上幾分。
“本尊不會對你做甚麼,你的身體離不開本尊,你只要答是留下就好。”浮山盡語氣強硬的出奇,令舒白日打了個寒顫,她只好答應。
“自此以後,你只管叫我師尊......別的,甚麼都不要想......”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