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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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年前,天界時。
浩渺天地之間,霽月光輝普照神祇大殿。雲端蒼渺,天霽玄夜,靈川之源,長虹貫霞,萬盛之巔。
此般乃是天界,乃世間萬千生靈之源,世間萬般命途之因。
三因樹龐大的根支浸透在靈川之源,樹皮乾裂流下的乳/液與其相融,沿著川徑一路流向人間,延誕生靈,命經生老病死,魂過弱水,灌入地界夷川。
最終夷川化雲,雲浮三因,再啟迴圈。
“這是一個很不錯的主意不是嗎?”一位金光溢身的女子伸出纖纖玉手,輕撫三因樹的枝幹。
她捏拽著一片樹葉,將它生拽了下來。一道火光在她手上燃起,那鮮綠的枝葉立刻被燒成了灰燼。
“你!!”浮山盡眼見她毀了一人的命圖,眼底怒火已然冒起。
“可惜,這麼好的主意卻不是我出的。”那女子走到浮山盡跟前,鮮妍的紅唇彰顯著世人無盡的慾望。
“哎呀~”姬巫衡嬌嗔一聲。“我居然是忘了這三因樹的每片葉子都是一個人的命途呢~哎呀,你看我真是粗心大意,一不小心就燒了。”
浮山盡緊閉著薄唇,沒有理會姬巫衡說的,只是將她燃盡的枝葉用靈力恢復。
“呵呃,不過沒有關係呢,咋們悲天憫世的生神能處理好這點兒小事的對嗎?”她笑著,嘴角的紅豔更顯血腥。
“生靈不是小事。”浮山盡只是冷冷說道。
姬巫衡卻狂笑出聲,嬌妍清靈的笑聲迴盪在整個靈川之源。
“不過我們幹嘛要在意那些微不足道的生命呢,他們不過是一群連蟲子都不如的東西。而你......”她一把將浮山盡手中修好的綠葉重新奪了過來,嬌媚的語氣中明顯充滿了鄙夷。
“卻將靈力浪費在這種塵埃都不如的生命上!他們配嗎!!”
浮山盡沒有理會她,只是將綠葉重新拿了回來,接到方才從三因樹摘下的枝頭。
“眾生平等,生命沒有高低貴賤。”
“呵呵,是嗎,呵呵,是嗎?”姬巫衡笑的越發癲狂嬌媚,迷人的笑音在雲魂霧魄中迴盪,森瘮人心。“我們的生神可要好好記住這句話呢,您那位想出“再啟輪迴”的心上人可不一定會這樣認為。”
話畢,便化作一縷青煙飛走了。
——
舒白日乘坐在馬車中,同漫疏桐一起,她的傷勢在浮山盡的治療下已經好了大多。
一行人顛簸了三天,但還沒到坤旭邊境。
車內瀰漫著一股木質夾雜茉莉花的檀香,與車外新雨後的草腥味混雜在一起,帶著絲涼意。
“扣扣扣。”
浮山盡騎著馬敲了敲馬車轎身,舒白日開啟窗戶把腦袋口探了出去。
“感覺怎麼樣,還好嗎?”他像是考慮到她身體因素似得關切的問道。
他此時穿著一套清雅便衣,像個文人公子,卻絲毫不掩絕色。
“嗯,還好。”她只是點點頭。
實際上舒白日已經開始精疲力竭了。
儘管浮山盡考慮到黎山道可能在此期間轉換陣地,所以故意放慢行程速度,將原本的御劍飛行換成了車馬出行,這樣也方便他們細細探查。
但是她還是覺得身量有些力竭,主控的這副身體好一陣歹一陣的,讓她備受折磨。
“若實在不行,也快到傍晚了,就近歇息一晚也好。”像是看出了她的難堪,浮山盡說道。
“師尊。”趙西樓從後面乘著馬車靠過來。“前面不遠就是溪珍鎮,若要將息可在前處停留。”
許是金清酒沒在的緣故,趙西樓最近殷勤的很。
但在舒白日腦中只有關於他那日的情景,便總覺得他做甚麼都是和自己相干,所以她最近很是刻意躲著他。
她立刻將腦袋縮了回去,說道:“師尊看著辦就好。”這種事她也做不了決定。
最終一行人朝著溪珍鎮前行。
溪珍鎮是一座落於坤旭邊境處的小鎮,人口不足三千人,但由於地處坤旭與他國交接處,交通便易,商戶貿易往來頻繁,雖然人口規模並不繁多,卻是一處富碩之地。
眾人出發時便以“商戶”為身份,用著去傲來國採辦買賣的由頭低調行事。
在一處裝修樸素但內裡乾淨整潔的客棧下榻後,幾人在各自屋中稍作休憩。
舒白日自然與漫疏桐一間屋子,趙西樓同市無塵一間,而浮山盡單獨一間。
出門的日子浮山盡沒有辦法日夜守著舒白日,只好對她腕間的“銀鐲芥子”施加一點兒法術,以確保能知曉她的行蹤。
浮山盡知道這樣的方式太過危險,但時不裹待,他們只有在黎山道下手之前將他引出拿下,方能保證完全沒有威脅。
“他們不過是連蟲子都不如的東西......”
那個聲音又迴盪在他的腦海了。
舒白日這邊,漫疏桐很貼心的為兩人收拾好了東西,甚至佈置好了結界法陣。
舒白日看著漫疏桐在房間內熟練動作,先是拿出一方藍色窯變的香爐,點上檀香,然後又是對著門腳貼上幾道符紙,再是在視窗掛上了一小把銅錢劍。待做完這些,就是比咒念符,結界方施展完畢。
漫疏桐的動作優雅嫻熟,讓舒白日有些羨豔。
“哇,師姐你好厲害。”她真心稱讚道。
漫疏桐只是笑了笑,又在香爐裡添置了一份茉莉乾花,一下週圍瀰漫著一股茉莉花香。
“我怕你聞不慣檀香,便添了些女孩子喜歡的甜花香,希望你習慣。”她溫和的說道,舉止也是極為優雅得體,簡直就是大家閨秀的典範。“我是自來出門修煉慣了的,小師妹你是第一次出來,不習慣也正常。”
舒白日立時覺得內心暖暖的,就好像自己真的得到了個知心大姐姐。
雖然她是女孩子,但母親一直用男孩子的那套要求她。
不能留長髮,不能穿裙子,不能喜歡花花草草,不能喜歡童話故事,也不能玩芭比娃娃。
有的只有極端又嚴厲的要求,遇到害怕的事情不能哭也不能撒嬌,成績不能低於前三,18歲以後不能問他們要一生活費,完完全全把她當做“望子成龍”的“子”來養,即便是上班以後這份要求也沒有減少。
可她本就是女孩子,且她深知自己比其他女孩子要更多一份敏感。她最喜歡的就是花花草草,她喜歡飄逸的的長髮還有華麗的裙裝,她天生喜歡美麗的人和物,她天生就對美有很強的感知和嚮往。
在母親面前她永遠不敢暴露這樣的自己,只能強撐著成為她眼中的“獨立人”。
但她在漫疏桐身上看到了一種可能,柔情端美卻不失強大的可能,這讓她即嚮往又沉浸。
“師姐你真的好像個大家閨秀啊,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樣即溫柔漂亮又強大就好了。”
漫疏桐笑了笑,有些不以為意,這樣的讚美之言她是聽慣了的。“小師妹形容貌美,又深得師尊青睞,若有此心想要如這般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她說得中肯,舒白日現在卻實是頂頂的漂亮,加上有浮山儘教導,功法強盛也不是難事。
“不過。”漫疏桐走到舒白日所坐桌案旁側,也在一椅子上坐下,她藍色的紗卷裙襬在坐下時輕輕擺開,坐姿極盡淑美。
舒白日不自覺的挺起了腰背。
“師尊從未收授過哪位尚未築基的弟子,想必師妹身上定是有不同於我們的地方?”漫疏桐眉目似水,柔情問道,眼中滿是好奇。
“咳咳。”她哪裡知道,總不能說自己對著浮山盡“撒了個嬌”就將她給收下了吧。“這個,或許,大概,師尊是看我可憐?”
“哦?小師妹怎麼這樣覺得?”
“那啥,我不是被師尊給救回來的嗎,然後還是合歡宗弟子。他估計是見我舉目無親加上又沒了地方可以去,才收留下我。對,一定是這個樣子。”她說著一堆自己都不怎麼相信的話,試圖糊弄過去。
實際上她也想知道為甚麼,為甚麼師尊會救下“舒白日”。
“果真是這般嗎......”漫疏桐眸色一沉,暗自說著,又像疑問又像肯定。
這時,一道傳音符傳到她們房間裡,是師尊發過來的。
“清酒帶著弟子過來了,大家都到一樓來。”
還是一如既往的冷聲冷氣。
舒白日小心捋了捋被自己彆扭坐姿壓的有些褶皺的粉色紗裙,起身同漫疏桐一齊向樓下走去。
她在現實世界極少穿粉色,但這身粉裙是師尊連帶其他五顏六色的裙子一併給她的,便有些珍惜。
一到樓下,金清酒果然帶著其他弟子來了,此時正向浮山盡彙報情況。
“公子。”他們是秘密行事,所以來時就說好以“公子”稱呼浮山盡。“護方員外已經獨自一人往傲來國去了,只讓我等回來接應公子。”
“這麼說,護方是早就知道我們會來?”浮山盡問金清酒。
他點點頭。“護方員外說,漫小姐回去時必定會將我們所遇之事一一回稟,而大公子(掌門)必定對此有所行動。”
浮山盡明瞭了,只是輕嘆一口氣。“他也真是倔脾氣改不掉 ,竟然隻身一人去查探情況!”縱使浮山盡與這幾人並不熟絡,但他還是不願看有人白白冒險犧牲。
“護方員外讓我告知公子,他知道你們會議擔心他,但他有分寸。”
浮山盡還是搖搖頭。這時舒白日他們已經下來了。
眾人相互寒暄問過,浮山盡叫來小二上菜吃飯。其餘人自然是不用吃的,但舒白日不吃肯定不行。
“那公子現今的計劃是?”金清酒被趙西樓斟了一杯酒,他接過詢問道。
“且先去你們遇事的地方檢視一番,再做決定。”浮山盡說,卻又立刻反應道。“還是說你們已經有了方向,所以護方才急著去傲來國?”
金清酒搖了搖頭。“護方員外未曾言說過甚麼。”
“哎喲~我說客官,這傲來國現在可不是甚麼好去處啊,您的那位朋友此去怕是凶多吉少。”小二一邊上著滷鵝燒鴨,一邊說著。
“小哥這話的意思是?”浮山盡問。
“哎喲客官,我見你們的打扮像是西行的商客,您不知道幾個月前西邊的傲來國出了件大事?”小二神神秘秘的說著。
“哎?這是怎樣一件大事,怎麼連坤旭的百姓都知道了?”市無塵舉著半盞粗茶,將喝未喝的問道。
那小二神神秘秘的,俯下腰身將頸間的粗麻汗巾一拉,壓低聲音說道:“幾位有所不知,那傲來國的太子前些年出家了!”
大家以為是甚麼事,原來就這。這話讓一旁被勾起好奇心的舒白日也翻了個白眼。
“我當是甚麼事呢!這有甚麼稀奇的,天底下皇帝出家的都有。”舒白日略帶嘲笑的說道,往嘴裡塞了一大塊烤鴨腿。
“哎~姑娘你有所不知!天下有皇帝出家不奇怪,那誰敢攔天子。可傲來國那位卻是太子啊!出身時自帶霞光照世、聖輝耀華,乃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光靈根,百年來刻苦修行,功力不斷精進,傲來國在這太子的守衛下他國無一敢犯。”
“傲來國皇帝必定是要他繼位的!可如今卻出了家,太子之位空缺,傲來國皇宮內已經為太子之位爭的不可開交了!”
“既是如此,照你這麼說,那太子這般努力修煉也是為了有朝一日繼承皇位。那他又為何出家?”浮山盡問。
這時小二的身形壓的更低了,左看了看,右看了看,壓下聲音說道:“不是我不說,而是真不敢說!”又比了個讓大家靠近的手勢。
“這還都與本朝太主有關。”
“太主?”舒白日發出了疑問。
“咳咳。”他又假意假意咳了兩聲。“就是當朝皇帝已薨的長公主——羲和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