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黑袍人襲擊蒼雲後，整個仙界都緊張了起來。
各派加強了戒備，山門處增設了崗哨，夜間巡邏的人數翻了一倍。蒼雲的弟子們人人自危，生怕暗影組織的下一個目標就是自己。
但宿昭最擔心的，不是暗影組織會攻打哪裡。
他最擔心的，是墨淵。
那個他以為死了二十萬年的師弟，如果真的還活著，如果他真的成了暗影組織的首領……那他到底經歷了甚麼？他為甚麼要恨宿昭？他想要甚麼？
這些問題，像一根刺，紮在宿昭心裡，日夜不散。
“神尊，您在想墨淵？”冉茯端著茶走進書房，看見宿昭站在窗前，目光望著遠處的雲海，一動不動。
“嗯。”
“您想去找他？”
“想，但不知道他在哪裡。”
冉茯把茶放在桌上，走到他身邊。
“那個黑袍人說，下一次見面就不是他一個人來了。他們還會來的。與其等他們來，不如我們去找他們。”她頓了頓，“您知道墨淵可能會在甚麼地方嗎？”
宿昭沉默了片刻。
“有一個地方。”
“哪裡？”
“暗影峰。”
冉茯愣了一下：“暗影峰？那是甚麼地方？”
“二十萬年前，墨淵最後一次歷練的地方。”宿昭轉身看著她，“他在那裡失蹤，他的法器在那裡被找到。如果他還活著，他很可能就在那裡。”
“那我們去找他。”
“那裡很危險。”宿昭說，“暗影峰是上古戰場，殘留著無數怨靈和煞氣。尋常仙人進去，輕則迷失心智，重則魂飛魄散。”
冉茯看著他的眼睛，沒有退縮。
“您去得，我也去得。”
宿昭看著她，目光復雜。
“本尊不想讓你冒險。”
“我也不想讓您一個人去冒險。”冉茯握住他的手，“神尊，我們說好了的——不管發生甚麼，都一起面對。”
宿昭沉默了很久。
“好。三天後出發。”
“嗯！”
三天後，兩人離開了藤首峰，向暗影峰進發。
桑蓉站在山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雲海中，眼眶有些紅。
“冉姐姐，神尊，你們一定要平安回來。”她對著天空說。
黑豆趴在她腳邊，懶洋洋地搖著尾巴。
“放心吧，有你家神尊在，不會有事的。”
“你怎麼不跟著去？”桑蓉低頭看著黑豆。
“本喵年紀大了，折騰不起了。”黑豆翻了個白眼，“而且，本喵去了也是拖後腿，不如在家睡覺。”
桑蓉抱著黑豆，小聲說：“那我陪你睡。”
“你這丫頭，越來越會說話了。”
桑蓉破涕為笑，抱著黑豆回了屋。
暗影峰在極西之地，比極北之地還遠。
兩人飛了整整兩天，才看到那片被黑霧籠罩的山脈。山峰高聳入雲，山體呈暗黑色，寸草不生。山腳下是一片荒原，地面上佈滿裂縫，裂縫中隱隱有黑氣升騰，像是一條條黑色的蛇從地底鑽出來。
“就是這裡。”宿昭降下雲頭，落在荒原上。
冉茯跟在他身後，警惕地看著四周。
這裡的天空是灰色的，沒有太陽，沒有云，只有一層厚厚的陰霾，像一口鍋蓋扣在天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是腐爛的落葉混合著潮溼的泥土，讓人忍不住想捂住鼻子。
“好臭。”冉茯皺了皺眉。
“這是怨靈的氣息。”宿昭說，“二十萬年前，這裡發生過一場大戰，數百萬生靈葬身於此。他們的怨念沒有消散，化作了這些黑霧。”
冉茯心裡一緊。
數百萬生靈……那是怎樣的一場浩劫？
兩人向暗影峰走去。越靠近山腳，黑霧越濃，視線越來越模糊。冉茯能感覺到那些黑霧在試圖侵入她的身體，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息，讓人渾身發寒。
“守住心神。”宿昭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不要被怨念侵蝕。”
冉茯深吸一口氣，運轉破妄心法，將那些試圖侵入的黑霧逼出體外。
兩人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了山腳下。
山壁上有一個巨大的洞口，洞內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淺。洞口的石壁上刻著兩個字——暗影。字跡蒼勁有力，但筆畫間透著一股陰冷的氣息，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他在裡面。”宿昭看著那兩個字的筆跡，眼神沉了下來。
“您確定？”
“這字，是墨淵的筆跡。”宿昭邁步走進山洞，“跟緊了。”
冉茯握緊式微劍，跟在他身後。
山洞很深，越往裡走越寬。
洞壁上鑲嵌著發光的礦石，發出幽幽的藍光，勉強能看清路。地面很平整，像是被人刻意修整過。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一盞石燈，燈芯上跳動著黑色的火焰，沒有溫度，只有陰冷。
“這裡的佈置，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冉茯低聲說。
“是有人刻意佈置的。”宿昭說，“墨淵的品味，一向如此。”
冉茯注意到，宿昭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中帶著一絲懷念。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兩人來到了一個巨大的石室。
石室有數十丈見方，高約五六丈，四壁鑲嵌著密密麻麻的發光礦石，把整個石室照得通亮。石室的正中央，放著一把石椅。石椅上坐著一個人。
黑袍，面具，和那天夜裡襲擊蒼雲的黑袍人一模一樣，但身形更高大，氣勢更壓迫。他坐在那裡，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只有面具後的眼睛在看著宿昭。
“你來了。”他的聲音不沙啞，反而很清朗，像是山間的泉水。
“墨淵。”宿昭看著他，“摘下你的面具。”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緩緩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和宿昭有幾分相似的臉。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嘴唇微抿。但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左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從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頜，像是被甚麼利刃劃過的。
“好久不見，師兄。”墨淵笑了，笑容裡有苦澀，也有釋然，“二十萬年了，你還是那麼高高在上。”
“你沒有死。”宿昭看著他，語氣平靜，但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發白，“為甚麼不回來？”
“回來？”墨淵笑了一聲，“我回來做甚麼？看你和天尊父慈子孝？看那些曾經看不起我的人對我虛與委蛇？”
“沒有人看不起你。”
“是嗎？”墨淵站起身，從石椅上走下來，“二十萬年前，我外出歷練，在暗影峰被數百個怨靈圍攻。我拼盡全力，殺出了一條血路，但也被怨靈侵蝕了心神。我在這個山洞裡躺了整整一百年，才勉強保住了一條命。”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但冉茯能聽出來，那平靜之下，是壓抑了二十萬年的憤怒和委屈。
“一百年後，我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這副樣子。”他指著左臉上的傷疤，“靈力大損，容貌盡毀，連走出這個山洞的力氣都沒有。我在這裡又躺了一萬年，才慢慢恢復。”
“一萬年。”宿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你在暗影峰躺了一萬年。”
“是。”墨淵看著他，“你知道這一萬年裡，我在想甚麼嗎？”
宿昭沒有說話。
“我在想，如果當時你陪我一起來，我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墨淵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我在想，如果你沒有拒絕我，我是不是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墨淵。我在想，你憑甚麼過得那麼好，而我卻要在這裡受苦。”
“所以你就恨上了我。”
“對。”墨淵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瘋狂，“我恨你。恨你拒絕了我，恨你讓我一個人來送死，恨你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本尊沒有忘記你。”宿昭說，“你的畫像，本尊一直留著。”
墨淵愣了一下。
“本尊每年都會去你失蹤的地方看一次。”宿昭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本尊以為你死了，本尊以為是自己害死了你。”
墨淵沉默了。
“二十萬年了，本尊一直在找你的下落。”宿昭看著他，“但你從來沒有出現過。直到暗影組織襲擊蒼雲，直到那個黑袍人說——你還活著。”
“所以你就來找我了？”
“是。”
“為甚麼？”
“因為本尊想知道，你還活著，為甚麼不回來。”
墨淵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回不去了。”他說，“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墨淵了。”
他抬手，打出一道靈光。靈光在空中化作一面鏡子，鏡中映出他以前的樣子——意氣風發的少年，眉眼含笑，站在蒼雲的山門前，身後是漫天的朝霞。
“那時候的我，多好啊。”墨淵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有些恍惚，“天賦高，修為強，所有人都說我是天尊門下最有前途的弟子。我以為我能成為和你一樣的神尊，我以為我能得到所有人的尊重。”
他看著自己臉上的傷疤，苦笑了一聲。
“然後呢？我在暗影峰躺了一萬年，修為大損，容貌盡毀。出去之後，誰還記得我？誰還看得起我？”
“所以你加入了暗影組織？”
“不。”墨淵搖頭，“暗影組織，是我創立的。”
冉茯倒吸一口涼氣。
“我花了十萬年，把暗影峰變成了暗影組織的大本營。”墨淵說，“我又花了十萬年，招募足夠的弟子，培養足夠的力量。我做這一切，就是為了有一天，站在你面前，讓你看看——我墨淵，不比你差。”
宿昭看著他，目光復雜。
“你現在看到了。”
“看到了。”墨淵笑了，笑容裡有得意，也有苦澀，“你還是那麼高高在上，我還是在你面前抬不起頭。”
“你不需要在本尊面前抬頭。”宿昭說，“你是本尊的師弟，我們之間不需要比較。”
“你說得輕巧。”墨淵忽然提高了聲音，“你從來沒有體會過被人看不起的滋味！你生來就是神尊之子，天賦異稟，所有人都仰望你。你知道被人踩在腳下是甚麼感覺嗎？你知道被遺忘在山洞裡一萬年是甚麼感覺嗎？”
他的聲音在山洞裡迴盪，帶著壓抑了二十萬年的憤怒和不甘。
冉茯站在一旁，看著墨淵，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這個人，曾經也是天之驕子，卻因為一次失敗的歷練，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他的恨，不是沒有理由的。但他的恨，找錯了人。
“墨淵前輩。”冉茯開口，“神尊他沒有忘記你。他留著你的畫像，每年去你失蹤的地方看你。他只是不知道你還活著。”
墨淵看著冉茯，目光銳利。
“你是誰？”
“我是冉茯，神尊的妻子。”
墨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居然結婚了？”他看著宿昭，“我以為你會一個人過一輩子。”
“人都會變。”宿昭說。
“是啊，人都會變。”墨淵嘆了口氣，坐回石椅上，“師兄，你走吧。”
“為甚麼？”
“因為我下不了手。”墨淵看著自己的手，“我恨了你二十萬年，我想了很多種方法讓你痛苦。但看到你站在我面前，聽到你說你還留著我的畫像……我下不了手。”
宿昭沉默了片刻。
“跟本尊回去。”
“回不去了。”墨淵搖頭，“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墨淵了。我是暗影組織的首領，我手上沾滿了血。回去，只會給你添麻煩。”
“本尊不怕麻煩。”
“我怕。”墨淵看著他，“我怕回去之後，又變成那個被人看不起的墨淵。”
“沒有人會看不起你。”
“你不是他們。”墨淵笑了，“師兄，謝謝你還記得我。但這一次，讓我自己走。”
宿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好。”
“走吧。”墨淵閉上眼睛，“下次見面，我們可能就是敵人了。”
宿昭轉身，走出了石室。
冉茯看了墨淵一眼，跟在宿昭身後。
走到洞口時，她回頭，看見墨淵還坐在石椅上，閉著眼睛，像一尊雕塑。
陽光從洞口照進來，落在他的身上，卻照不進他心裡。
回到藤首峰後，宿昭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
冉茯端著一杯茶走進去，看見他面前攤著一幅畫像——墨淵年輕時候的畫像。
“神尊。”
“本尊沒事。”宿昭接過茶，喝了一口，“只是在想，如果當年本尊陪他去了，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那不是您的錯。”冉茯坐在他旁邊，“是他自己的選擇。”
“本尊知道。”
“那您還自責甚麼？”
宿昭沉默了很久。
“因為他是本尊的師弟。”
冉茯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只好握住他的手。
“不管怎樣，我都會陪著您。”
宿昭看著她，目光柔和了一些。
“嗯。”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遠處的雲海翻湧，夜風吹過，帶來一陣淡淡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