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從暗影峰迴來後，宿昭表面上與往常無異，每天早起看日出、喝茶、看書、指點冉茯修習。但冉茯知道，他心裡藏著事。
他看書的時間變長了，經常一看就是一整天，連茶涼了都不知道。他看日出的時間也變長了，站在崖邊，一動不動，有時候能站到太陽完全升起來。他說話更少了，以前還會毒舌幾句，現在連毒舌都省了，只剩下“嗯”“好”“知道了”。
冉茯把這些看在眼裡，沒有追問。她知道，有些事，需要時間。但她也不是甚麼都沒做——她每天變著花樣給宿昭泡茶，今天是安神茶，明天是清心茶，後天是養氣茶。宿昭每次都喝，喝完說一句“還行”，然後繼續看書。
“還行。”冉茯學會了一個新詞——在宿昭的詞典裡，“還行”就是“很好”，“尚可”就是“不錯”，“嗯”就是“知道了”，“好”就是“我答應你”。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明白這套翻譯規則，現在用起來得心應手。
這天下午，冉茯在藥房裡幫鄔善仙人整理藥材。桑蓉坐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本心法秘籍，看得入神。
“桑蓉，你這幾天怎麼這麼用功？”冉茯問。
“我想快點變強。”桑蓉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這樣下次神尊再去暗影峰，我也可以跟著去幫忙。”
冉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有這份心就好。不過變強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慢慢來。”
“我知道。”桑蓉又低下頭看書，“但我不想總是被保護。我也想保護別人。”
鄔善仙人捋著鬍子，看了桑蓉一眼，沒有說話，但嘴角帶著笑。
這孩子，越來越像她爹了。
“冉兒。”鄔善仙人忽然開口，“神尊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冉茯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您看出來了？”
“為師活了這麼多年，甚麼看不出來？”鄔善仙人嘆了口氣，“他是在想那個墨淵的事。”
“嗯。”冉茯點了點頭，“他覺得自己當年不該拒絕墨淵。如果當時他陪著去了，墨淵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那不是他的錯。”鄔善仙人的語氣很平靜，“墨淵變成現在這樣，是他自己的選擇。神尊拒絕他，不是害他。他把自己變成這樣，才是。”
冉茯沉默了。
“但神尊不這麼想。”她說，“他覺得他是師兄，應該保護師弟。”
“所以他才是個好人。”鄔善仙人看著她，“一個好人，才會把別人的錯攬到自己身上。”
冉茯知道師傅說得對，但她也知道，宿昭需要時間。
晚上，冉茯和宿昭坐在崖邊看月亮。
“神尊。”冉茯靠在他肩上，“您還在想墨淵的事？”
“嗯。”
“師傅今天跟我說了一句話。”
“甚麼話？”
“一個好人，才會把別人的錯攬到自己身上。”
宿昭沉默了片刻。
“你師傅是好人。”
“您也是好人。”冉茯抬起頭看著他，“雖然您嘴上從來不承認。”
“本尊不需要承認。”
“我知道。您只需要做好事就行了。”
宿昭低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今天怎麼這麼會說話？”
“跟您學的。”冉茯笑了，“您不說，但我聽得多，自然就學會了。”
宿昭的嘴角微微揚起。
“本尊說甚麼了？”
“您說‘還行’、‘尚可’、‘嗯’、‘好’。”冉茯掰著手指頭數，“加起來也沒多少字。”
“夠用了。”
“是是是，夠用了。”冉茯靠回他肩上，“夠用了。”
夜風吹過，帶來一陣淡淡的花香。遠處的山巒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畫，安靜而深遠。
“冉茯。”
“嗯？”
“謝謝。”
“謝甚麼？”
“謝你陪在本尊身邊。”
冉茯心裡一暖，閉上眼睛。
“不客氣。我會一直陪著您的。”
“嗯。”
第二天一早，冉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冉茯仙子！冉茯仙子！”是衿炎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急，“快起來！出事了！”
冉茯披上外衣，開啟門，看見衿炎站在門口，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
“怎麼了？”
“彭剛帶人來了。”衿炎說，“他說要見神尊，來者不善。”
冉茯眉頭一皺：“彭剛？他不是在閉門思過嗎？”
“他提前出來了。”衿炎的聲音壓得很低，“說是奉了元始天尊的命令，有要事和神尊商議。但柏幹掌門說，沒有這回事。”
冉茯心裡一沉。
“神尊呢？”
“已經在前面了。他讓我來叫你。”
冉茯轉身回屋，快速穿衣洗漱，然後跟著衿炎往前殿走去。
前殿的氣氛很緊張。
彭剛坐在客位上，身後站著四個萊澤峰的弟子，個個手持長劍，神情戒備。他的臉色不太好，但眼神很亮，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銳氣。
宿昭坐在上位，手裡端著一杯茶，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柏乾坐在他旁邊，眉頭緊鎖，顯然對彭剛的到來很不滿。
“彭峰主，你說你是奉了元始天尊的命令？”柏幹開口，“可有憑證？”
彭剛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柏幹。
“這是天尊的親筆信。天尊說，宿昭神尊與暗影組織的首領墨淵有舊，恐被牽連，命宿昭神尊暫時交出踏雲殿的指揮權，由蒼雲代管。”
冉茯走進殿內時，正好聽到這句話。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看向宿昭。
宿昭放下茶杯，看著彭剛，目光平靜。
“天尊的信，本尊要看。”
彭剛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信遞了過去。
宿昭接過信，展開，仔細看了一遍。信上的筆跡確實是元始天尊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帶著威嚴。信的末尾蓋著天尊的印鑑，印鑑清晰，不像是偽造的。
“信是真的。”宿昭把信還給彭剛，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冉茯的心沉了下去。
“那神尊的意思是？”彭剛的嘴角微微上揚。
“踏雲殿的指揮權，本尊不會交。”宿昭看著他，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本尊與墨淵的事，本尊自己會處理。不勞天尊操心。”
彭剛的臉色變了。
“神尊，這是天尊的命令！”
“本尊知道。”宿昭站起身，“但本尊是神尊，不是蒼雲的弟子。踏雲殿是本尊的居所，不是蒼雲的屬地。天尊無權命令本尊交出踏雲殿。”
彭剛一時語塞。
“你回去告訴天尊，本尊會親自向他解釋。”宿昭轉身，“送客。”
“請吧，彭峰主。”柏乾站起身，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彭剛咬了咬牙，站起身來。
“宿昭神尊，你會後悔的。”
他帶著四個弟子，大步走出了前殿。
彭剛走後，殿內的氣氛依然很沉重。
“神尊，這封信……”柏幹欲言又止。
“信是真的。”宿昭坐回椅子上，“但天尊不會無緣無故下這樣的命令。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您是說是彭剛？”
“他還沒這個本事。”宿昭端起茶杯，但沒喝，“是天尊身邊的人。”
冉茯愣了一下：“天尊身邊的人？誰？”
“不知道。”宿昭放下茶杯，“但本尊會查清楚的。”
“神尊，如果真的交出了踏雲殿……”冉茯有些擔心。
“本尊說過，不會交。”宿昭看著她，“踏雲殿是本尊的家，本尊不會讓任何人拿走。”
冉茯心裡一暖。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等。”宿昭說，“彭剛還會來的。”
“為甚麼？”
“因為他背後的那個人，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三天後，彭剛又來了。
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來了十幾個弟子，還有一份新的命令——不是來自天尊，而是來自仙界議會。
“仙界議會決定，暫時凍結踏雲殿的一切許可權，由蒼雲代管。在宿昭神尊與暗影組織的關係查清之前，宿昭神尊不得擅自離開藤首峰。”彭剛宣讀命令時的語氣，像一個終於等到獵物落網的獵人，“這是議會全票透過的決議。”
冉茯站在宿昭身後，看著彭剛那副得意的樣子，恨不得上去給他一拳。
宿昭接過命令，看了一遍，然後摺疊好，放進袖中。
“本尊知道了。”
“那神尊的意思是？”
“本尊不會離開藤首峰。”
彭剛笑了，笑得志得意滿。
“那就好。神尊放心，等事情查清楚了，踏雲殿的許可權自然會恢復。”
他帶著弟子們離開了。
冉茯忍不住開口：“神尊，您就這麼答應了？”
“不答應，又能如何？”宿昭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冉茯害怕，“反抗議會的決議，就是與整個仙界為敵。本尊雖然不怕，但不想連累藤首峰。”
“可是……”
“沒有可是。”宿昭轉身看著她，“本尊在藤首峰住得很好。踏雲殿，不過是一座房子。”
冉茯知道他在安慰她，但心裡還是很難受。
“神尊，我一定會幫您查清楚，是誰在背後搞鬼。”
“不用。”宿昭說，“本尊知道是誰。”
“誰？”
“墨淵。”
冉茯愣住了。
“墨淵？他不是說……”
“他說下不了手，不代表他甚麼都不做。”宿昭的眼神很冷，“他不想親手對付本尊，所以他借刀殺人。彭剛，不過是他手裡的一把刀。”
冉茯倒吸一口涼氣。
“那我們怎麼辦？”
“等。”宿昭說，“等他來找本尊。”
這次，冉茯沒有等太久。
五天後，墨淵來了。
他是半夜來的，穿著一身黑袍，沒有戴面具，臉上的傷疤在月光下格外醒目。他站在藤首峰的山門口，看著冉茯，眼神平靜。
“冉茯仙子，我想見師兄。”
冉茯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為甚麼要害他？”
墨淵愣了一下。
“害他？”
“彭剛的事，是你做的吧？”冉茯的聲音很冷，“你借彭剛的手，奪走踏雲殿，讓神尊困在藤首峰。你說你下不了手，但你做的事，比直接下手更狠。”
墨淵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他苦笑了一聲，“我嘴上說下不了手，但心裡還是不甘心。我想讓他也嚐嚐失去一切的滋味。”
“他沒有失去一切。”冉茯說，“他還有我，還有師傅，還有桑蓉，還有藤首峰。你奪不走這些。”
墨淵看著她，目光復雜。
“你對他真好。”
“因為他對我好。”冉茯說，“他救過我的命，教過我修習，護過我周全。他嘴上從來不說，但他的行動都在說。你恨他，是因為你不瞭解他。”
墨淵沉默了。
“帶我去見他吧。”他說，“我有話對他說。”
冉茯猶豫了一下，還是帶他進去了。
宿昭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杯茶，看著天上的月亮。
“你來了。”
“嗯。”墨淵站在他面前，“師兄，對不起。”
宿昭放下茶杯，看著他。
“為甚麼道歉？”
“因為彭剛的事。”墨淵低下頭，“是我做的。我讓人給彭剛遞了訊息，讓他去找天尊。我想讓你失去踏雲殿，讓你嚐嚐失去的滋味。”
“本尊沒有失去踏雲殿。”宿昭說，“踏雲殿只是一座房子。本尊在藤首峰，住得很好。”
墨淵愣住了。
“你不生氣？”
“本尊知道是你做的。”宿昭看著他，“本尊在等你來找本尊。”
“為甚麼？”
“因為你是本尊的師弟。不管你做了甚麼，本尊都會原諒你。”
墨淵的眼眶紅了。
“師兄……”
“坐下。”宿昭指著旁邊的石凳，“喝茶。”
墨淵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
冉茯給他們各倒了一杯茶，然後退到一旁。
月光下，兩人相對而坐，像回到了二十萬年前。
“師兄，我累了。”墨淵捧著茶杯，聲音有些沙啞，“這二十萬年，我一直在恨你，一直在籌劃怎麼讓你痛苦。但現在，我累了。”
“那就歇歇。”
“怎麼歇？我是暗影組織的首領，我手上沾滿了血。仙界不會放過我的。”
“本尊會保護你。”
墨淵看著他，眼淚掉了下來。
“師兄，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你是我師弟。”宿昭的語氣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座山，“本尊不會放棄你。”
墨淵低下頭，肩膀在微微顫抖。
冉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