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清風的腳步在蒼雲的青石路上走得很快,柏幹跟在一旁,幾次欲言又止。
“清風兄,清若住的院子就在前面。”
清風沒有回應,徑直推開了院門。
屋內,清若半靠在床榻上,臉上還帶著幾分蒼白,手裡端著一碗藥,正小口小口地喝著。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見來人,眼眶一下就紅了。
“爹……”
清風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前,一把抓住清若的手,仔細打量著她的臉色。
“怎麼瘦了這麼多?”清風的聲音有些發顫,“傷到哪裡了?讓爹看看。”
清若搖了搖頭,眼淚已經掉了下來:“爹,我沒事……就是法力還沒恢復。”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清風坐在床沿,抬手替清若擦去眼淚,“你放心,爹來了,誰欺負你的,爹一個都不會放過。”
清若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柏乾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看了看這對父女,識趣地開口道:“清風兄,你們先聊,我去看看靈法會的準備事宜。”
清風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柏幹離開後,屋裡只剩下父女兩人。
“說吧,到底怎麼回事?”清風的語氣沉了下來,“你中的是青術,不是那個小仙的藤么。你之前怎麼沒和我說清楚?”
清若低下頭,手指攥緊了被角。
“我……我以為是她下的。”清若的聲音很輕,“當時我只知道自己身上起了紅疹,又和她動了手,就以為是她在藥上動了手腳。後來鄔善仙人來看過,我才知道是青術。”
“那你有沒有得罪過甚麼人?”清風追問,“你帶來的那個弟子,是別人安插在你身邊的。”
清若猛地抬頭:“甚麼?”
“下毒的人就是你們岐山派的弟子,已經在審問前自盡了。”清風的臉色很難看,“你自己身邊的人都看不住,讓我怎麼放心你一個人在外面?”
清若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想起那個弟子——叫芸香,是去年才入門的,做事勤快,話也不多,清若覺得她乖巧,就帶在了身邊。
“她……她為甚麼要害我?”清若的聲音有些發抖。
“這就要問你自己了。”清風嘆了口氣,“你在外面有沒有得罪甚麼人?或者,有沒有甚麼人想透過你,來對付我?”
清若咬著嘴唇,仔細回想。
她這些年跟著柏幹出入各種場合,見過的仙人不少,得罪的也不少——但大多都是些口舌之爭,不至於要下這種死手。
除非……
清若的眼神閃了一下。
“想到了甚麼?”清風敏銳地捕捉到了女兒的表情變化。
“沒……沒甚麼。”清若別過臉,“可能是我想多了。”
清風盯著清若看了好一會兒,最終沒有追問。
“你先好好養傷。靈法會的事,你就別參加了。”清風站起身,“我去找柏幹,商量一下後續的事。”
“爹。”清若叫住了他。
清風回頭。
“那個冉茯……”清若猶豫了一下,“她雖然給我下了藤么,但青術不是她下的。您……別為難她。”
清風有些意外地看了清若一眼。
他這個女兒,從小就爭強好勝,吃了虧從來都是要加倍討回來的。今天居然替別人求情?
“我知道了。”清風沒有多說甚麼,轉身離開了。
清若一個人靠在床上,望著窗外出神。
她想起那天在藥峰,冉茯從她身邊經過時,嘴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那個笑,不像是得逞後的得意,倒像是……
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清若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踏雲殿。
冉茯正趴在書案上抄寫今日的心法,桑蓉坐在一旁,認真地臨摹字帖。
“冉姐姐,這個字怎麼念?”桑蓉指著紙上的一個字。
冉茯湊過去一看——“道”。
“這個念‘道’。”冉茯想了想,“就是……很厲害的那種意思。比如神尊那樣的人,就是‘有道高人’。”
“哦——”桑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冉姐姐也是有道高人嗎?”
冉茯愣了一下,笑道:“我啊,還差得遠呢。”
“那冉姐姐要加油。”桑蓉認真地握著筆,一筆一畫地寫下一個“道”字。
雖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用心寫的。
冉茯看著桑蓉的字,忽然覺得有點欣慰。
這個當初在茶棚裡用口型喊“救我”的小姑娘,現在已經能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寫字了。
“寫的不錯。”冉茯摸了摸桑蓉的頭,“比你冉姐姐小時候寫的好多了。”
桑蓉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繼續寫。
冉茯正準備繼續抄寫,衿炎從外面跑了進來。
“冉茯仙子,神尊讓你去前殿。”
“又怎麼了?”冉茯放下筆,“不會又是清風掌門來找麻煩了吧?”
“不是。”衿炎的表情有些古怪,“是定月谷的甄谷主來了,說要見你。”
冉茯一愣。
甄士隱?那個在接風宴上被人嘲諷也不還口的谷主?
他找我做甚麼?
“桑蓉,你先在這裡寫字,姐姐去去就回。”冉茯起身,理了理衣服,跟著衿炎往前殿走去。
前殿。
宿昭坐在上位,手裡端著一杯茶,神色淡淡。
甄士隱坐在客位,穿著一身素白的居士服,姿態端正,見到冉茯進來,起身拱手。
“冉茯仙子,冒昧打擾了。”
冉茯連忙回禮:“甄谷主客氣,不知谷主找小仙何事?”
甄士隱看了宿昭一眼,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便直接說道:“我聽說,冉茯仙子在路上救了一個叫桑蓉的小姑娘?”
冉茯心裡一動。
“是。桑蓉是我在來蒼雲的路上,從人販子手裡救下的。甄谷主認識她?”
甄士隱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如果我沒猜錯,那個孩子,應該是我定月谷的人。”
冉茯愣住了。
“谷主的意思是……”
“三年前,定月谷遭逢大難,谷中弟子死傷無數,許多孩子也在混亂中走失。”甄士隱的聲音有些沉重,“這些年我一直在尋找那些走失的孩子,但始終沒有線索。直到前幾日,有弟子在蒼雲山門前看見一個孩子,模樣很像當年走失的一個幼童。”
甄士隱從袖中取出一幅畫像,展開遞給冉茯。
畫上是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女孩,扎著兩個小髻,眉眼間和桑蓉有幾分相似,但比現在的桑蓉圓潤許多。
“這是桑蓉三年前的畫像。”甄士隱說,“她是我定月谷一位已故弟子的遺孤,名叫桑梓。她父親臨終前將她託付給我,我卻沒能護住她……”
甄士隱的聲音有些哽咽。
冉茯看著畫像,心裡五味雜陳。
她知道桑蓉沒有家人,但沒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找到。
“甄谷主,桑蓉現在就在踏雲殿。我可以帶您去見她,但……”冉茯頓了頓,“我希望您能尊重她的意願。她這些年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安頓下來,我不想她再受驚嚇。”
甄士隱連連點頭:“這是自然,這是自然。我只是想看看她,確認她過得好不好。至於她願不願意跟我回定月谷,全憑她自己決定。”
宿昭放下茶杯,淡淡開口:“衿炎,帶甄谷主去見那個孩子。”
“是。”衿炎應了一聲,走到甄士隱面前,“甄谷主,請隨我來。”
甄士隱向宿昭和冉茯分別行了一禮,跟著衿炎離開了。
殿內只剩下冉茯和宿昭兩人。
“沒想到桑蓉還有這樣的身世。”冉茯感嘆道,“她從來沒和我說過。”
“她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宿昭說,“走失的時候才四五歲,能記住的東西有限。”
冉茯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向宿昭:“神尊,您覺得甄谷主說的是真的嗎?”
“是不是真的,等那個孩子見了便知。”宿昭看了冉茯一眼,“你對那個孩子倒是上心。”
“她是我救的,我當然上心。”冉茯理直氣壯地說,“再說了,要不是為了救她,我也不會遇見……”
冉茯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宿昭挑了挑眉:“不會遇見甚麼?”
“沒……沒甚麼。”冉茯低下頭,“小仙告退了。”
說完,冉茯也不等宿昭回應,快步走出了前殿。
宿昭看著冉茯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