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判
定規殿內戾氣翻湧,殿宇風紋獵獵作響。
謝玄策眼底赤黑雙瞳魔芒暴漲,一身心魔煞氣壓徹四野。
他單手攥著天道衣袍,將人死死按在殿中地面,壓制得分毫動彈不得,怒意滔天,正要再發難。
殿旁廊柱陰影裡,因果神女悄悄躲在一側,雙手捂住眼睛。
偏偏十指岔開細細縫隙,探頭探腦從指縫間偷瞄殿中鬧劇,想看熱鬧又不願明目張膽直視,模樣狡黠又滑稽。
就在這時,一道清淺溫軟的聲線輕輕落滿定規殿:“師尊。”
話音入耳的剎那,謝玄策整個人驟然僵立當場,翻湧的戾氣瞬間凝固。
外人只看得見他聞聲陡然停手,唯有大道定數掩住天機——舒檸心口、謝玄策腕間的昭字印記悄然亮起流光,神魂共振。
宿命運起無形禁錮鎖死他身形,這兩處極為隱秘,天道與因果神女半點也窺不見、看不透。
片刻後禁錮緩緩消解,謝玄策懶得多瞧身下天道一眼,隨手鬆開攥著的衣襟,像丟棄無用破爛一般,漠然撒手撇開。
他緩緩站直身形,步履沉緩,一步一步朝著舒檸慢慢走近。
行至身前站定,垂眸凝著她清寧眉眼,抬手輕輕釦住她的後腦勺,俯身緩緩落下一吻。
唇瓣相觸的剎那,溫潤暖意漫入神魂,謝玄策眼底赤黑妖芒一點點褪去,周身張狂的心魔戾氣順著這溫存漸漸斂散,終歸平和安寧。
殿中天道、廊下因果神女,將整場經過看得一清二楚:
舒檸輕聲喚人、謝玄策僵住停手、棄下天道緩步走近、扣頭相吻、心魔慢慢退散,所有表象盡數入目。
唯獨昭印流光、神魂宿命禁錮的內裡玄機,被大道隱去,二人始終無從洞悉。
待氣息平復,因果神女這才放下遮眼的手,慢悠悠走上前,湊到舒檸身側,壓低語聲細細叮囑了幾句秘語。
舒檸微微頷首,抬手穩穩扶住心緒漸寧的謝玄策,二人並肩轉身,靜靜離開了定規殿。
殿內霎時空曠下來,狼狽起身的天道面色青鬱,滿心憋屈無處抒發。
因果神女也斂了看熱鬧的笑意,緩步走到殿中,與天道相對而立,二人靜靜坐落下來。
開始細細覆盤舒檸入世十五年來的命格浮沉、塵世歷練與隱忍成長,把一路宿命牽絆、心性蛻變看得通透分明。
覆盤落幕,天道依舊端著高高在上的架子,嘴硬執拗,半點不肯承認此番事端是自己嘴瓢失言、率先惹出的禍端。
因果神女睨他一眼,語氣淡然又帶著幾分打趣:“這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惹出來的事,自作自受,可別扯上我。”
天道被噎得無話可駁,抿唇沉默良久,周身氣場悶悶的。
僵持半晌,他終究拗不過心底執念,壓下彆扭與不甘,沉聲道:“緣,把東西交出來。”
因果神女唇角漾起玩味笑意,語調拖得悠長又慵懶:“哦~~~”
故意拖長尾音,看著天道神色愈發緊繃,才不緊不慢補了一句:“我只能給法則和昭兒那一段。”
因果神女「緣」踏出定規殿時,回頭看了一眼天道本尊,眼底藏著一抹洞悉所有棋局的淺淡戲謔,隨即袖袂輕揚,身形隱入九天雲墟,提前赴往天機瓊臺。
殿中只剩天道一人立在滿地殘風餘韻裡,一身仙袍褶皺凌亂,鬢邊微散,是亙古以來從未有過的狼狽。
他足足沉寂半晌,胸中鬱氣翻湧滔天,越想越憋屈,越思越憤然。
足足十五年拘禁塵封,他方才重歸九天權位,尚未重整規制、震懾六界。
便被自己座下法則仙君當眾按壓在地、肆意冒犯,顏面盡失,威嚴掃地。
方才與因果覆盤全程,他死守體面、死不認過,本就憋著一口悶氣。
如今因果藏秘不肯交底、偏幫局中之人,更是徹底點燃了他心底的怒火。
天道眸光沉冷,拂袖振去周身塵風,九天帝威驟然鋪散開來。
既然因果偏私、置身事外,既然謝玄策肆意犯上、目無尊規,那他便親赴天機閣,尋天地至高規制論理!
今日,他便是天機會審的原告,定要彈劾謝玄策心魔作亂、毆打天帝、逆律犯上三樁大罪,討回九天至尊該有的公道!
一念既定,天道身形破空而起,踏萬千星河道紋,直奔六界規制根源——天機閣。
彼時九重天機殿已然洞開,萬古琉璃玉臺懸空而立,四周道律肅穆、萬籟俱寂,是執掌天地生滅、審定乾坤對錯的終極朝堂。
三道至高身影早已端坐席位,靜待棋局收尾。
上位虛無縹緲,無狀無形,融於漫天道韻之中,正是大道定數,執掌天地本源規則,不偏不倚,審定萬法對錯。
左席素衣寂然,眉眼空淡無波,周身命格流光流轉不息,是執掌眾生命盤、排布千秋起落的宿命本尊,萬事早知,萬般皆定。
右席慵懶閒適,一身輕紗流雲裙,指尖撚著鎏金命簿,笑意淺淺、通透從容,正是先行抵達的因果神女「緣」,靜觀世事起落,掌人間因果輪迴。
天道踏風入殿,落於審判主位,強壓心底翻湧的憤懣,端起九天至尊的威嚴,聲震整座天機瓊臺,字字鏗鏘,帶著滔天控訴:
“啟稟大道、宿命、因果!今日當庭彈劾——法則仙君謝玄策,心魔反噬失控,悖逆天道規制,當眾拘禁毆打本尊,犯上作亂、目無天規!此人道心崩壞、執念逾矩,亂九天秩序、破君臣尊卑,當廢其仙尊位、究其逆律罪、罰其永世禁錮!還請三尊秉公論斷!”
字字泣“委屈”,句句訴“不公”,儼然一副受盡委屈、只求公理的天帝模樣。
殿內靜默片刻,風聲驟停,道紋凝滯。
天道本以為此番控訴有理有據,三尊必會順應天規,為祂主持公道,懲處放肆越界的謝玄策。
可未曾想,高位無聲的大道定數,率先鋪開漫天本源道音,沉厚肅穆,落遍每一寸天機殿宇,沒有半分安撫,反倒直接掀開塵封十五年的天地舊賬:
“天道,你且捫心自問,謝玄策為何心魔崩亂?今日逆局,根源在誰?”
一語落下,天道神色驟然一僵,心底底氣瞬間塌了大半。
大道道音繼續漫開,清晰覆盤十五年全部因果,字字精準,無可辯駁:
“十五年前,你恣意擅改命格、強行桎梏牽絆,違逆平衡之規,故而受定數拘禁、自困定規殿,是你自取其果。今番你封禁期滿、重臨九天,不知自省悔過,反倒嘴瓢失言、刻意揭破十五年深埋執念,刻意挑動局中恩怨,是為主動肇禍。”
“謝玄策心魔反噬,非無端作亂,是被你刻意刺激、舊疾復發;殿中爭執鬥毆,非蓄意弒帝,是執念崩毀、情緒失控。整場定規殿風波,起於你、亂於你、始於你的偏執,終於你的失度。”
直白通透,一針見血。
當庭直接將原告天道,定性為整場禍亂的始作俑者。
天道周身氣場瞬間崩塌,面色青一陣白一陣,又羞又惱,卻無從辯駁分毫。
祂本是來告狀審人,萬萬沒有料到,大道根本不看他的天帝身份,不徇半分情面,當眾扒盡他的過錯舊賬,瞬間逆轉全域性。
一旁靜坐的宿命本尊,此刻緩緩抬眸,清淡聲線落地,補全最終定論:
“命盤早定,十五年牽絆乃制衡天地的既定棋局,非逆天之亂。謝玄策破格一瞬,是情根深種的道心使然,未越天地底線;你無端挑局、引動風波,才是亂序之錯。神魂封憶,是天地自衡,護住他仙尊道基,亦護住天地棋局留白。”
最後落座的因果神女,指尖輕轉命簿,拖長慵懶語調,慢悠悠補刀,字字誅心:
“天道陛下,你方才定規殿內尚且死不認錯、嘴硬甩鍋,轉頭便來天機閣告狀申冤。可這天地規制最是公允,自作之孽,無從推諉,自起之禍,無從追責他人。我只授殘秘、不洩天機,亦是遵大道制衡之規,何來偏私?”
三尊層層論斷,層層鎖死。
一場聲勢浩大的告狀,徹底淪為原告當庭變被告的終極翻車。
天道立在主審之位,孤影伶仃,滿心憋屈無處可洩。
祂看著高高在上、公允無私的大道,看著洞悉一切、不偏不倚的宿命,看著悠閒吃瓜、句句補刀的因果,終於徹底失語。
祂沒法反駁十五年的舊錯,沒法抵賴今日的挑事之舉,更沒法撼動天地本源的審定。
僵持良久,天道終究嚥下滿腔鬱氣,一身帝威盡數收斂,帶著萬般不甘,沉聲妥協:
“既大道有斷,宿命有定,此案暫且懸置。不罪謝玄策失控之過,不究舒檸命格破格之變,過往風波,就此封存。”
天機殿道紋緩緩斂去,三尊身影漸隱於虛空。
一場天道滿心期待的審判,最終只審判了自己的偏執與失度。
徒留九天至尊立在空寂瓊臺,滿身狼狽,天道終究是自食惡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