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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封憶

2026-05-11 作者:渡棋

封憶

定規殿內,瘋戾的氣息被那聲輕喚硬生生釘住。

謝玄策按在天道肩頭的手猛地僵住,落下的掌風停在半空。

赤黑交織的眼瞳裡,翻湧的妖戾與瘋魔被一縷清淺的女聲撞得亂了陣腳。

他緩緩回頭,看向殿門口的少女。

舒檸僵在原地,烏眸睜得圓圓的,震驚、惶然、無措,像一隻被驚住的小獸,連呼吸都忘了。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師尊。

白衣染著酒氣,眉眼間盡是鬱色,赤黑雙瞳妖戾得陌生,卻又帶著她熟悉的、刻在骨血裡的執念,一步步朝她走來。

腳步不穩,帶著醉後的踉蹌,也帶著瘋魔的決絕,周遭紊亂的道韻被他周身的氣息攪動,連空氣裡都飄著壓抑了十五年的滾燙情緒。

舒檸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卻被他伸手扣住了手腕。

力道很大,帶著不容掙脫的佔有慾,指尖的溫度滾燙,燙得她心頭一顫。

「阿昭……」

他低聲念著,聲音沙啞破碎,帶著酒意,帶著瘋魔,也帶著十五年裡不敢宣之於口的執念,一遍又一遍,在唇間反覆摩挲。

不是師尊,不是舒檸,是阿昭——那個只屬於他的、藏在靈境白霧裡的名字。

舒檸的心跳驟然亂了,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赤黑眼瞳。

看著他眼底翻湧的、她看不懂的情緒,想說甚麼,卻被他猛地扣住後頸,吻了下來。

沒有溫柔,沒有剋制,帶著破釜沉舟的瘋魔,帶著壓抑了十五年的委屈與不甘,帶著他不敢說、不敢認、不敢觸碰的愛意,狠狠吻了下去。

舒檸的大腦一片空白,渾身僵住,唇上的力道很重,帶著他的酒氣,帶著他的鬱色,帶著他所有的失控與絕望,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能感受到謝玄策的顫抖,感受到他藏在瘋魔下的脆弱,感受到他吻裡的滾燙,也感受到他眼底的赤黑正在一點點褪去。

謝玄策的心魔在退,被他心底的清明,被她的氣息,被這十五年裡最直白的一次觸碰,硬生生逼退。

赤黑的顏色漸漸淡去,妖戾的瘋魔漸漸消散,他眼底的混沌被清明撕開一道縫隙,眸色一點點變回往日的清冷,卻帶著極致的疲憊與茫然。

吻漸漸軟了下來,力道輕了,帶著無措的遲疑,帶著快要撐不住的虛弱。

他扣在她後頸的手鬆了,指尖無力地垂落,原本滾燙的體溫也一點點降下去。

酒意、瘋魔、執念,都在這一刻盡數退去,只剩下道心破碎的虛弱,和神魂被心魔反噬的疲憊。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眼神茫然,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孩子,唇瓣還沾著她的溫度,卻已經沒了再靠近的力氣。

「阿昭……」

他又唸了一遍,聲音輕得像風,帶著沙啞,然後身體一軟,直直倒了下去。

「我的……」

舒檸下意識伸手,穩穩接住了他。

他的重量壓在她懷裡,很輕,卻又很重——帶著滿身的酒氣,帶著道心破碎的疲憊,也帶著剛剛那個失控的吻的溫度。

他閉著眼,呼吸輕淺,像是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緒,也遮住了他剛剛瘋魔的所有記憶。

心魔退去,記憶被封存,他不知道自己剛剛捶了天道,不知道自己吻了她,不知道自己說了甚麼,做了甚麼。

他只知道,自己很累,很困,只想靠著她,安安靜靜睡一覺。

殿內一片死寂。

被按在地上的天道本尊,已經緩緩坐了起來,整理著被扯亂的仙袍,看著門口相擁的兩人,眸底帶著幾分無奈,幾分錯愕,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縱容。

殿角的因果神女,終於鬆開了捂著眼的手,看著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指尖攏了攏鎏金命簿,眼底的震驚漸漸變成了然。

定規殿萬古不變的肅穆,終究還是被這一場瘋魔的鬧劇,攪得七零八落。

舒檸抱著懷裡的謝玄策,站在原地,渾身僵硬。

唇上的溫度還在,懷裡的重量還在,剛剛那個失控的吻,和他眼底翻湧的情緒,像烙印一樣刻在她的心上。

她低頭看著懷裡昏睡的師尊,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閉著的眼,心底五味雜陳,委屈、心疼、惶然、不解,纏纏繞繞,堵在胸口,說不出一句話。

殿外的風,吹進殿內,帶著淡淡的霜氣,吹動了她的衣袂,也吹動了他的髮絲。

天道本尊輕輕咳了一聲,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昭兒,帶他回去吧。」

聲音裡沒了往日的威嚴,只剩下幾分無奈的縱容,還有幾分被捶了一頓的鬱氣,卻又偏偏發不出火來。

因果神女也跟著點頭,看著舒檸,輕聲道:「他道心受損,心魔反噬,需要靜養,醒來之後,便甚麼都不記得了。」

舒檸抬眸,看向天道,又看向因果神女,張了張嘴,卻甚麼也說不出來,只是抱著懷裡的謝玄策,點了點頭,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定規殿。

殿內的柔光,落在她的背影上,也落在懷裡昏睡的仙君身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定規殿的風波,終究還是暫時落下了帷幕。

只是那個失控的吻,和他眼底翻湧的執念,卻像一顆種子,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舒檸的心底,再也拔不出來了。

師尊他……真的不會記得嗎?

舒檸生來骨寒命孤,長於清寂,沉痾纏身,素來只懂隱忍孤寂,從未通曉人間情愛分毫。

可方才謝玄策眼底那近乎偏執的執念,失控裡藏不住的脆弱,還有那一記滾燙又霸道的吻,清清楚楚烙印在她心神之間。

她不懂何為傾心,何為牽絆,更不懂何為刻骨相思。

卻能分明感知到,他待自己,從來不止師徒禮數那般簡單。

那是壓抑了十五年的放不下,是藏了半生的捨不得,是連天道規矩都困不住的在意。

雲徑漫漫,霜風拂衣,她小心翼翼懷抱著懷中昏睡的人,步履輕緩。

心頭亂緒纏纏繞繞,一邊盼著他醒來果真失憶,免去彼此尷尬侷促。

一邊又莫名生出幾分悵然,若他全然遺忘,今夜這所有失態、所有深情,便只剩她一人獨自銘記。

這份懵懂心緒,像簷下悄然生起的霜花,無聲無息,已然在她心底,悄悄紮了根。

雲徑鋪著淺淺霜華,晚風攜著九天清寒,掠過舒檸單薄的衣袂。

她小心翼翼懷抱著懷中昏睡的謝玄策,步履放得極輕,生怕稍一晃動,便驚擾了他此刻難得的安穩。

他身形清瘦,沉沉靠在她肩頭,呼吸淺淡綿長,滿身淡淡的酒氣混雜著清冷仙澤,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

方才定規殿內的一幕幕,如同鐫刻一般,反覆在腦海裡翻湧。

那雙赤黑交織的妖戾眼眸,那句一遍遍低唸的阿昭,那記霸道失控、滾燙灼人的吻。

還有他倒下前含糊的那句“我的……”,每一寸畫面,都清晰得分毫畢現。

舒檸從未有一刻,像此刻這般心緒紛亂,方寸大亂。

她分不清心頭翻湧的是甚麼。是惶恐,是無措,是心疼,還是一絲連自己都看不懂的悸動。

她只清清楚楚明白,謝玄策待她,從來都不止師徒禮數那般簡單。

那是壓抑了整整十五年的執念,是藏在靈境白霧裡割捨不下的牽絆。

是被天道規矩、君臣尊卑死死束縛,卻終究忍不住破土而出的深情。

他平日裡清冷自持,溫潤守禮,將所有心緒藏得滴水不漏,唯有心魔反噬、神志失控之際,才肯卸下所有偽裝,露出心底最真實的偏執與脆弱。

一路默然行至寒庭,玄昭閣周遭霜枝靜垂,庭中月色清淺,灑下一地朦朧銀輝。

舒檸緩步走入內殿,輕輕將懷中的謝玄策安置在軟榻之上。

指尖微顫,小心翼翼替他理好凌亂的衣袍,拂去鬢邊散落的髮絲。

指尖無意間觸碰到他微涼的眉眼,心頭驟然一顫,下意識收回手,耳根悄然染上一層淺淡的緋紅。

榻上之人長睫垂落,眉眼安和,褪去了白日瘋魔妖戾,只剩一派清冷溫潤,與平日裡那個端雅自持的法則帝君別無二致。

若不是唇間還殘留著熟悉的溫度,若不是腦海裡牢牢記著定規殿的失態種種,她幾乎要以為,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舒檸靜靜坐在榻邊石凳上,垂眸望著他沉靜的睡顏,心緒沉沉。

因果神女的話語還在耳畔迴響,他道心受損,心魔反噬,神魂自封了這段記憶。

待他醒來,便會全然遺忘大鬧定規殿、忤逆天道、失控相吻的所有過往。

往後他依舊是那個恪守禮法、溫潤守禮的師尊,待她依舊是疏離有度、尊卑分明的師徒分寸。

唯有她一人,要獨自守著今夜所有的畫面,所有的滾燙,所有的偏執與深情,無人可訴亦無人能懂。

心底湧上一絲說不清的悵然。

既盼著他失憶,醒來依舊如故,不必面對彼此的尷尬侷促。

「玄策。」

舒檸輕柔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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