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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寒緘

2026-05-11 作者:渡棋

寒緘

寒庭夜色清寧,霜風悄掠簷角。

舒檸生來便為天道分化靈胎,骨含清寒,神智早成,從未有俗世幼孩懵懂無知的年歲。

從前三載朝夕,不過靈境庇佑、伴修相守,無關凡間養育牽絆。

榻邊月色淺淺,舒檸落在謝玄策安和的睡顏上。

算算時辰,師尊他……是不是也該醒了?

舒檸靜立榻旁,指尖不自覺攥緊衣袂,心頭亂緒翻湧難平。

殿內霜風寂寂,月色透過窗欞,溫柔鋪灑在那人眉眼間,褪去了定規殿裡的妖戾偏執,只剩往日慣有的清潤安然。

若不是心底烙印著昨夜種種,她幾乎要以為,那場瘋魔失態、那記滾燙相吻,都只是一場虛幻泡影。

她不敢靠得太近,卻又捨不得移開目光。唇間殘留的溫度還隱隱未散,他失控低唸的那聲「阿昭」,還有那句含糊的「我的」,一遍遍在心底盤旋,擾得她方寸大亂。

她既盼著他早些醒來,又莫名怕他睜眼的那一刻。

怕他憶起分毫失態,彼此相對尷尬侷促;又怕他真如因果神女所言,神魂封憶,全然遺忘昨夜所有荒唐與深情。

正心緒沉沉間,榻上之人長睫忽然輕輕顫了顫。

似沉睡許久剛歸神思,眼睫翕動片刻,謝玄策緩緩睜開了眼眸。

清淺眸光澄澈溫潤,是平日裡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樣,半點無昨夜赤黑妖戾的痕跡,也無半分失控後的茫然脆弱。

見他眸色微斂,先是環視周遭陌生又熟悉的寒庭內殿,眉宇間掠過一絲淡淡的疑惑,只覺頭間隱隱發沉,神魂透著幾分難言的虛弱。

酒意早已散盡,心魔亦褪去無蹤,那段大鬧定規殿、忤逆天道、失控俯身的記憶,被神魂牢牢封存,竟真的半點痕跡也未曾留下。

抬眸之際,目光恰好落在身側靜立的舒檸身上。

謝玄策神色溫和平淡,帶著恪守禮數的師徒分寸,微微頷首,語氣清潤如常:「阿檸,我怎會在此處?」

尋常的稱呼,疏離的禮數,溫潤卻客氣的語氣。

沒有阿昭,沒有半分逾矩,沒有眼底偏執的執念,彷彿昨夜那場撼動九天的瘋魔鬧劇,從未發生過半分。

舒檸心頭驟然一沉,指尖微微發顫,喉間像是被甚麼堵住,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果然……他真的,甚麼都不記得了。

謝玄策盡數遺忘,那他壓抑十五年的執念,失控流露的真心,成了只有她一人知曉的秘密。

沉默良久,她才壓下心底翻湧的悵然,垂眸斂去眼底所有情緒,聲線輕淺淡然,聽不出半分異樣:

“師尊,往後勿要飲酒了。”

話音清淡,全然是弟子規勸尊長的本分,規矩得體,挑不出半分逾矩。

謝玄策聞言微怔,只覺頭顱昏沉乏力,神魂虛浮,只隱約記得昨日心頭鬱結,小酌解悶,後續種種卻是一片空白,半點憶不起。

他望著眼前垂眸恭立的少女,眉目清泠,身姿孤寂,依舊是往日恪守禮數的模樣。

他微微頷首,語氣溫和自持:“是我失了分寸,勞阿檸掛心。”

一句客氣疏離的回應,將師徒分寸守得嚴絲合縫。

舒檸垂在身側的指尖輕輕蜷起,心底漫上一層淡淡的澀然。

他永遠這般清醒自持、守禮端方,唯獨心魔失控、吐露真心的那一夜,被神魂徹底封存,從此人間失憶,只剩她一人獨守那段滾燙隱秘。

殿內月色寂寂,霜風穿窗,捲起簷下零星霜華,悄然漫入內庭。

就在這份靜得近乎凝滯的氛圍裡,一道邪魅慵懶的笑聲,忽然自夜色深處漫來,不著痕跡,卻自帶一股魔域清寒,破開了寒庭的安寧。

無人引路,無半點仙蹤預兆,夜珩一襲墨色衣袍,立於月下霜影之間,眉眼覆著淺淺魅惑,目光遙遙落向殿內,一眼便看穿此間心緒浮沉。

他來得悄無聲息,似早已在暗處佇立許久,將方才師徒二人的對話、舒檸眼底藏不住的悵然落寞,盡數收在眼底。

“嘖嘖。”

夜珩負手立在庭中,唇角勾著一抹玩味淺笑,聲線低啞漫不經心,穿透窗欞落入殿內:

“仙尊醉酒失態,醒來一概遺忘,偏偏某人把所有心事、所有滾燙,都默默揣在心底……舒檸,你倒是藏得好隱忍。”

“夜珩,我沒答應讓你來……”

舒檸拿出絹帕輕掩唇瓣,低低咳了幾聲,體內先天寒蠱與沉痾舊疾驟然翻湧而上。

一股刺骨寒意順著經脈蔓延周身,令她身形幾不可查地晃了晃,面色轉瞬染上一層淺淡的蒼白。

“好好好,小神女。”

夜珩聞聲立刻收了嘴邊的玩味,語氣軟了幾分,帶著幾分縱容的無奈,卻依舊立在月下霜影裡,不曾移步闖入殿中。

他深知舒檸性子清冷執拗,又身負寒骨頑疾,最怕旁人肆意擾了清寧。

殿內的謝玄策本就神魂虛弱,此刻驟然嗅到一縷極淡的魔域魔氣,眸光瞬間一凜,方才慵懶溫潤的神色褪去大半,周身悄然覆上一層法則清輝。

他抬眸望向窗外月下那道墨色身影,眉眼覆著疏離的冷意,本能便生出護持之意,下意識往舒檸身側挪了半步,將她淡淡護在身後。

“魔域尊主擅自踏足九天寒庭,意欲何為?”

謝玄策聲線清冷淡漠,帶著仙尊與生俱來的威嚴與戒備,雖記憶封存,可護著舒檸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半點不曾消減。

舒檸緩過一陣咳意,斂了斂心神,微微垂眸,將翻湧的寒氣壓下幾分。

她知曉夜珩向來隨性無拘,也明白謝玄策本能生出的戒備,夾在二人之間,只覺心頭更添幾分煩亂。

夜風捲著霜華掠過庭前,月下墨衣人影唇角依舊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越過窗欞,落在舒檸蒼白的容顏上,語氣漫不經心,卻藏著真切的關切:

“本君來看看某位心事藏得太深、連沉痾都憋得翻湧發作的小可憐罷了。”

他刻意不點破昨夜定規殿的風波,卻字字句句,都戳中舒檸心底隱秘。

“夜珩……”

舒檸語聲輕弱,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嗔意,又夾雜著寒疾翻湧後的虛軟。

她本就心緒鬱結,被夜珩一語戳破心事,體內寒骨更是愈發刺骨,連指尖都泛著一層微涼的青白。

謝玄策見她面色愈發蒼白,身形隱隱不穩,眸底戒備更盛,周身法則靈光隱隱流轉,將她護得更嚴實了幾分。

他不認得夜珩的深層來歷,卻本能厭棄這股魔域氣息,更不喜此人言語間對舒檸那般熟稔隨意。

“九天清境,非魔域可隨意窺探。”

謝玄策聲線冷了幾分,仙尊威儀渾然外放,

“還請魔主自行退去,莫要擾她靜養。”

月下的夜珩淡淡一笑,絲毫不受法則威壓影響,他眉眼間魅惑不減,卻也不願真的刺激到舒檸。

他懶懶散散倚在庭中霜樹下,目光始終凝在殿內少女身上,語氣收斂了玩味,多了幾分認真:

“本主從不擾她清修,只是有些人藏事太重,憋壞了身子,我若不來,難道任由她獨自熬著寒骨與心事?”

這話一語雙關,既點破她沉痾纏身,又暗指她獨守昨夜秘密的煎熬。

舒檸心頭一窒,忙微微搖頭,強撐著穩住身形,不想二人因自己針鋒相對。

她本就身子孱弱,此刻心緒紛亂,寒蠱竄動,只覺四肢百骸都浸在冰寒之中。

“二位不必爭執。”

她聲音輕淺,帶著難掩的虛弱。

“我無事,夜珩,你也不必刻意掛懷。師尊神魂虛弱,也該安歇靜養。”

她一邊委婉勸離夜珩,一邊顧及謝玄策的身子,左右調停,偏偏自己才是最熬得辛苦的那一個。

謝玄策垂眸看向身側臉色蒼白的少女,心頭莫名掠過一絲細碎的疼惜。

只是記憶封存,尋不到緣由,只當是師徒本分的護持。

他放緩了語氣,卻依舊守著界限,不肯退讓半分對夜珩的戒備。

夜珩望著她強裝安穩的模樣,眼底掠過一抹心疼,不再刻意挑釁謝玄策,只幽幽開口:

“好,我不擾便是。只是小神女,心事壓不得,寒骨更受不得氣。本主就在庭外暗處守著,有事喚一聲便可。”

說罷,他身形微微虛化,隱入夜色霜影之中,只留一縷若有似無的魔氣,淡淡縈繞在寒庭周遭,無聲護著她不受外物侵擾。

殿內重歸靜謐,只剩霜風簌簌,月色悽清。

謝玄策低頭看向面色蒼白、身形微顫的舒檸,眉頭微蹙,語氣添了幾分關切:“你身可還好?”

舒檸垂眸掩去眼底波瀾,輕聲應道:“無妨,舊疾罷了,片刻便好。”

依舊是淡淡的疏離,依舊是獨自隱忍。

她守著一人遺忘的秘密,扛著周身刺骨寒疾,夾在仙君與魔域尊主之間,終究只能一個人默默承受所有心緒與煎熬。

往後朝夕,他依舊是清冷自持的師尊,她依舊是安靜隱忍的弟子。

唯有心間那道烙印,悄然蔓延,只待來日風起,便會破土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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