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跳躍
2019年,大獎賽總決賽。
冰場的燈光暗下來,又亮起。
短節目《卡門》——
她站在冰面中央,叉腰側身,左手緩緩抬至髮際,打了三個響指。哈巴涅拉的旋律流出的瞬間,她動了——交叉搖滾步,撚轉步,胯部擺動帶著挑釁的弧度。3A接在大一字步之後,騰空時黑色蕾絲緊身衣下的紅裙襬蓬起如花瓣;落冰的瞬間她側過頭,右眼下淚痣在燈光下格外醒目,嘴角彎出一個近乎殘忍的笑——又是與往日迥異的風格。
3Lz+3T,3F,每一個跳躍都乾淨利落。跪滑急停時她單手伸向遠方,眼神空洞,像被匕首刺中的卡門,倒在舞臺上,掌聲如潮水湧來。
最終得分,短節目第一。
自由滑《波萊羅》——
她俯身蜷縮在冰面中央,午夜藍的考斯滕在追光下泛著幽深的光。小鼓的節奏從極弱開始,像遠處的心跳。她抬起右手,指尖顫動,然後開始滑行——4Lz,4F+4Lo,4S,4T+3T,最後一個3A。五種四周跳全部落冰,GOE平均+3以上,自由滑總分。裁判席亮出分數時,她站在冰面中央,裙襬從午夜藍漸變成熾烈紅,像火焰燃盡後的餘燼。
總冠軍毫無懸念。
不僅是大獎賽,19—20賽季所有國際賽事,她依舊以勢不可擋之勢拿下第一。
這一點,在20—21賽季也未改變。
……時間來到2021年4月。
依舊是東京巨蛋。
那冰場的燈光暗下來,只剩一束冷白光從穹頂斜斜打下,落在冰面中央那個蜷縮的身影上。
潔千穗背對觀眾跪坐在冰面上,雙手緩慢舉過頭頂,又無力垂下。她穿著一件黑紅漸變的高領連體衣,心形領口鏤空至胸骨,露出鎖骨;後背從肩胛到腰際完□□露,脊柱處嵌著一排暗紅色水鑽,在冷光下像一道凝固的血痕。裙襬是不對稱的黑色多層薄紗,靜止時及膝,內襯暗紅。她的頭髮散在肩上,髮尾微微卷曲,遮住半張臉。
大提琴的低音從音響裡流出來,壓抑的、沉鬱的,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第10秒,她開始後壓步繞小圓,身體呈收縮狀,冰刀切過冰面的聲音沙沙的,和低音鼓的脈搏交織在一起,如心臟在胸腔裡悶響。
她沒有抬頭。
30秒。
燈光微亮,電子音效切入,節奏開始流動。她直起身,滑行速度加快——圓形步,撚轉步,三個方向交替,身體後仰又前傾,手臂波浪般起伏,指尖在空氣中顫抖如觸電。嘴唇微張,無聲地吐出那句歌詞:?a dure, c’est doux, c’est un bruit ui court... 她在表現眩暈,第一次被音樂擊中的、沉溺的、近乎病態的快感。
小提琴加入的瞬間,她起跳。3A,阿克塞爾三週半。左前外刃切入,蹬冰,騰空——黑裙在空中展開,內襯的暗紅一閃而過。一圈,兩圈,三圈半,落冰,冰刀切進冰面的聲音清脆得像敲在肋骨上。她張開雙手,然後抱住自己,滑出的弧線又長又圓,裙襬在身後拖出一道暗影。
躬身轉緊隨其後。她的身體向後彎成一道弧線,雙手向上延展,然後猛然交叉抱胸,加速,再加速,黑裙的薄紗在離心力下揚起又收攏。旋轉結束時她踉蹌了兩步,像醉了,像從高處墜落卻還沒著地。
電吉他失真切入的瞬間,音樂變了。鼓點一下一下地下降,如心臟驟停前的倒計時。她的表情從迷醉轉為陰鬱,直線步的搖滾步快速交替,冰刀在冰面上敲出刺耳的節奏。右腳急停,低頭凝視冰面,劉海遮住眼睛——她在看甚麼?看自己的影子,看影子下面那個正在腐爛的自己。
殺戮交響曲的主歌從音響裡炸開。
滑行風格驟變。複雜步法切入冰面,刀齒刮出尖銳的聲響。她的身體傾斜到幾乎與冰面平行,手臂甩動,像在驅趕甚麼看不見的東西。莫霍克,括弧步,撚轉步——每一步都踏在“à mes trousses, mes faux-pas”的節拍上,她用刃比平時更深,冰屑飛濺,如碎裂的鏡面。
3Lz+3T,勾手三週接後外點冰三週。起跳前沒有任何減速,左後外刃切入,點冰,騰空——三圈轉完落冰的間隙幾乎沒有停頓,立刻蹬冰接3T。兩個跳躍緊密得如同一聲尖叫,落冰後她立刻用手抓住自己的衣領,指甲隔著面料掐進掌心。她在表現窒息,被嫉妒扼住咽喉的窒息。
蹲踞旋轉,越來越低,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膝蓋貼冰。旋轉中她雙手從身體兩側慢慢向上抓,指尖在空氣中蜷曲又張開,像在撈水,像在抓救命稻草,然後狠狠砸向冰面。
冰屑飛濺的瞬間,燈光暗了一拍。
副歌2的最強力度從音響裡炸開。
“L’!”
她加速。直線步滿場衝刺,雙臂大幅度甩動,眼神兇狠——不是恨別人,是恨自己。為甚麼要被那人的光芒灼傷?為甚麼要仰頭去看他?為甚麼不能閉上眼睛?
對角線助滑,壓步加速,起跳前的瞬間她的右臂向後擺到極致,然後——4T。
後外點冰四周跳。右後外刃切入,點冰,騰空,身體在空中收緊,黑裙的黑紗內襯紅在旋轉中絞成一團。一圈,兩圈,三圈,四周,落冰。
冰刀切進冰面的聲音被音樂吞沒。
她落冰了,但重心前傾,上半身幾乎要趴到冰面上。然後她右臂猛然向前刺出,指尖繃成刀尖——那個動作像穿刺,像揮刀,像把甚麼東西捅進自己的身體裡。左臂垂在身側,手在抖。她沒有站直,而是捂著胸口踉蹌滑出,冰刀在冰面上畫出歪歪扭扭的弧線。她的表情不是驕傲,是痛苦,是成功完成四周跳後卻寧願自己沒有完成的那種扭曲。
燈光快閃了一下紅色,只亮了一瞬,像血光。
跪滑的最後一個急促動作,她趴在冰面上,幾乎整個人貼在冰層上。
她趴在冰面上,右手還維持著向前伸的姿勢,指尖微微顫動。燈光收束成最初的冷白光,只照亮那隻手。她慢慢抬頭,嘴唇微動——沒有聲音,但口型是“L’”——然後手落下,完全靜止。
冰場安靜了很久。然後掌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但千穗沒有動。她趴在冰面上,臉貼著冰,涼的,永遠是涼的。但今天好像沒有那麼涼了。
深呼吸後她直起身,跪坐在冰面上,朝觀眾席行了一個屈膝禮。黑裙的薄紗鋪展在冰面上,內襯的暗紅在燈光下像凝固的血。
夜鷹純坐在觀眾席前排靠右的位置,視線落在冰面上那個剛直起身的人身上。狼崎光坐在他旁邊,雙手搭在膝蓋上,脊背挺得很直,表情依舊是那副超出年齡的平靜,但眼睛亮著,像冰面反射的燈光。
鴗鳥理凰坐在小光另一側,應援棒還舉在手裡,藍色的光在暗處明明滅滅,嘴巴張著,忘了合上。
“……千穗姐姐好厲害。”理凰喃喃。
他父親鴗鳥慎一郎坐在他另一邊,緩緩點頭,似是終於撥出一口氣,摸了摸他的腦袋。
小光則沒有說話。
夜鷹純靠在椅背上,視線從冰面上收回,偏頭看了小光一眼。她正盯著冰場出口的方向,千穗已經滑到擋板邊,接過經紀人遞來的外套披在肩上,頭髮散了,幾縷碎髮貼在額角。她正彎腰拆冰刀套,側臉被燈光照得很柔和,嘴角彎著,和剛才在冰面上那個揮刀刺向自己的女人判若兩人。
“教練,”小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明年的冬奧會,千穗前輩會參加嗎?”
夜鷹純收回視線,“會。”
語氣平靜、卻篤定。
…
後臺的走廊比觀眾席安靜得多。
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柔和了幾分。鴗鳥慎一郎走在前面,手裡拿著手機,手機屏反射著走廊盡頭的燈光。狼崎光跟在他身後,黑色長髮紮成高馬尾,手裡拿著場刊,脊背挺得很直。鴗鳥理凰走在最後,抱著那束還沒送出去的藍色滿天星,腳步輕快。
“就是這裡了。”慎一郎在一扇貼著手寫名牌的門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
門很快開了。
開門的不是千穗,是北野寧寧,她看了一眼門外的人,側身讓開。
“請進,千穗剛換好衣服。”
休息室不大,一張化妝臺,一張沙發,一個移動衣架,衣架上掛著幾套考斯滕。千穗坐在化妝臺前,正拿卸妝棉擦眼妝,聽見動靜轉過頭來。
“慎一郎前輩,小光,理凰——”她彎起眼睛,放下手裡的卸妝棉,站起來,“歡迎歡迎~”她剛剛收到鴗鳥慎一郎的訊息,沒怎麼猶豫就同意讓他們來後臺了。
慎一郎微微欠身,“打擾了。兩個孩子說想當面請你簽名。”
理凰從光身後探出頭來,抱著那束藍色滿天星,平時是個冷臉傲嬌的小孩此刻臉上微紅。
“千穗姐姐,這個送給你。剛才在觀眾席沒機會送出去。”
千穗接過來,低頭聞了一下,滿天星沒有香味,但她的笑容更深了。
“謝謝理凰,很漂亮。”她把花束放在化妝臺上,和一堆粉絲送的禮物擺在一起。
光走上前,把場刊遞過來,翻到千穗專訪的那一頁。
“前輩,請簽名。”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千穗接過筆,彎腰簽了名,又寫了一句“小光加油”。直起身時,她看了光一眼,伸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按了按。“又長高了呀,但還是很可愛哦。”
光的嘴角彎了一下,“嗯。”
千穗笑了,轉頭看向理凰。理凰已經把場刊遞過來,手指點著那頁專訪照片,“千穗姐姐,這裡,能不能再籤一個?”
千穗接過筆又簽了一遍,還給他時順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調侃道:“理凰也長高了好多,是不是偷偷喝牛奶了?”
理凰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嗯,每天兩杯。”
慎一郎站在旁邊,看著兩個孩子和千穗說話,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沒有催促。
夜鷹純靠在進門處的牆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視線落在千穗身上。他沒上前,也沒說話,從進門起就維持著那個姿勢——靠在牆上,目光平靜,像一尊雕塑。
千穗和兩個孩子說完話,抬起頭,對上夜鷹純的視線。休息室的燈光落在她臉上,卸妝後的素顏比舞臺上柔和了許多,但那雙藍眼睛依舊很亮。
“前輩。”她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
夜鷹純看著她,沒有說話。
千穗彎起嘴角,“明年冬奧,你會來看吧?”
夜鷹純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兩秒。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溫度——
“要贏。”他竟帶著一絲期許地說著。
千穗眨了一下眼,然後笑了。
愉悅與張揚並存的笑。
“當然。”她說,頓了頓,“你以為我是誰啊?”
夜鷹純看了她兩秒,沒有再說別的話,轉身往門口走去。大衣的下襬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慎一郎朝千穗點了點頭,拉著理凰跟上去。光走在最後,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千穗一眼。
“前輩,我也會努力的。”她說。
千穗朝她揮了揮手,“嗯,加油哦。”
門關上了。
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千穗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的弧度還掛著。北野寧寧從旁邊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走吧,該回去了。”
千穗接過水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