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結束
中場休息的哨聲剛落下,看臺上的氣氛反而比比賽中更熱鬧了。
潔母轉過身,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丈夫,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興奮:“哇,老公,這真是太驚人了!小世能當上首發球員已經很厲害了,現在球隊還領先了呢。”
潔父笑著點頭,臉上的細紋都舒展開來:“我雖然不太懂足球,但已經很高興了。”
話音剛落,後排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女聲——
“回,你在幹甚麼啊!多射門啊!你這樣還算是前鋒嗎!”
潔父潔母同時回頭。一位保養得當、穿著黃色兜帽裙的女人正站著朝場內大喊,表情又急又驕傲。
她察覺到前面的目光,立刻彎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不好意思,因為我兒子上場了。”
潔母站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也是”的雀躍:“啊,我兒子也上場了。”
“我兒子是11號。”潔父也跟著起身。
“哎,我兒子是同隊的8號!”蜂樂媽媽驚喜地睜大眼睛,語氣一下子熱絡起來。
潔母由衷地誇了一句:“好厲害呀。”
潔父微微欠身:“請多關照。”
蜂樂媽媽笑著伸出雙手:“握手握手。”
三個人相互握手,像是某種跨越了陌生人的、因孩子而生的默契。
“謝謝令郎願意跟我兒子一起踢足球!”蜂樂媽媽握著潔母的手,語氣誠懇。
潔母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嗯?”
蜂樂媽媽的視線越過他們的肩膀,落在場內——蜂樂回正摟著潔世一的脖子,兩個人笑著往球員通道走,勾肩搭背,像認識了很久的老友。
“我應該還是第一次看到……我兒子開心踢足球的樣子。”
潔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世一被蜂樂摟著,臉上的笑是那種毫無保留的、發自心底的笑。
她回頭,對上蜂樂媽媽的眼睛,也笑了:“我也是。”
三個人相對著鞠躬,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約定:“承蒙關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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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父母們正互相問好,另一邊的看臺欄杆旁,千穗已經利落地讓兩個經紀人把橫幅展開。
北野寧寧和吉羅蘭·達巴迪一人舉著一幅,表情如出一轍的微妙——寧寧舉著“潔世一”,達巴迪舉著“糸師凜”,兩個人都把臉藏在橫幅後面,只露出眼睛,帶著一種“我是誰我在哪”的茫然。
千穗摘下口罩,雙手攏在嘴邊,朝場下還沒走遠的兩個身影大喊:“小草!小凜~看這裡~”
“哎?”潔世一正和蜂樂說完話,打算找走前面的凜聊聊,聽見熟悉的聲音,腳步一頓,抬頭。
凜也停下腳步,抬頭。
兩張年輕的臉同時望向看臺。
“姐姐?!”世一先是驚訝,然後肉眼可見地慌張起來,手忙腳亂地比劃,“口罩!口罩!”
凜的反應比他冷靜。他一眼就看見那兩個橫幅,還有橫幅後面躲躲藏藏的經紀人,以及站在中間、戴著貝雷帽、剛把口罩戴回去的千穗。
“……千穗姐?”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加油啊!給我踢爆糸師冴!”
千穗喊完,立刻戴好口罩,把貝雷帽往下一壓,飛快地竄回原本的座位,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
兩個經紀人還舉著橫幅站在原地,紛紛把臉埋在橫幅後面。
蜂樂湊過來,笑眯眯地看著世一:“哎,潔的姐姐還準備了橫幅啊,還有小凜的呢。”
世一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尖。他感動,但更多的是羞恥:“姐姐真是的……”
凜的耳朵也紅了,但他板著臉,語氣硬邦邦的:“哼,不用她說我也會打敗糸師冴的。”
千切剛從家人那邊走過來,身後跟著烏旅人和乙夜影汰。
烏旅人眼尖,一眼就看見看臺上那兩幅顯眼的橫幅,調侃道:“喲,還有橫幅?你們兩個夠張揚的啊。”
“潔的姐姐準備的~”蜂樂搶答,語氣裡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得意,“他的姐姐超漂亮的~”
旁邊乙夜眼睛一亮:“你也有美女姐姐?”語氣裡滿是羨慕。
千切抬頭看了眼那兩幅橫幅,又低頭看了看世一和凜,目光裡多了幾分同情。他可是剛被姐姐和媽媽“關懷”過的過來人。
不過他也有點疑惑:“為甚麼還有凜的名字?”
“因為小凜和小草是幼馴染!”蜂樂再次搶答,聲音清脆。
“小草?”乙夜疑惑地重複了一遍。
世一的臉徹底紅了,像被點著了似的,撲過去要捂蜂樂的嘴:“蜂樂——!”
蜂樂靈巧地一閃,笑著往後跳了半步,繼續爆料:“就是潔哦!姐姐喊過的小名哦!”
千切的眼神從同情變成了更深的同情。
烏旅人倒是抓住了重點,若有所思地看著世一和凜:“你們兩個居然是幼馴染嗎?難怪這麼有默契。”
走在最前面的凜沒有回頭,只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哼。”
那一聲哼裡聽不出是甚麼意味,他只是腳步明顯比剛才快了幾分。
幾個人說說笑笑地往球員通道走去,世一還追著蜂樂試圖讓他閉嘴,凜獨自走在最前面,背影筆直,耳尖的紅還沒褪乾淨。
看臺上,千穗重新坐好,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透氣。她看了一眼場上空蕩蕩的草坪,又低頭看了眼手機上的比分。
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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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場哨聲響起,士道龍聖站在場邊,第四官員舉起換人牌。他踏進球場的步伐帶著一種近乎隨意的鬆散,嘴角掛著一絲讓人不太舒服的笑。
禁區前,皮球在U20隊員腳下快速傳遞。閃堂秋人一腳橫傳,球滾向中圈附近的糸師冴。潔世一立刻逼上去,重心壓低,視線緊盯著冴腳下的球。
冴接球,沒有立刻傳,也沒有突破。他側過臉,斜眼瞥了世一一眼,語氣和上半場如出一轍的平淡:“世一,上半場已經愣了夠久了吧?下半場還要追在凜後面嗎?”
“呃。”世一咬牙,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但腳步沒有退。
看臺上,潔千穗戴著耳機,把這句話聽得一清二楚。她嘴角抽了抽,露出一個堪稱“死亡微笑”的弧度,小聲嘀咕:“雖然對比凜說話已經夠剋制了……但他就不能把這張臭嘴閉上嗎?”
球場上,冴已經收回視線。他沒有再給世一說話的機會,直接起腳——右腳內側兜住球的外側,做出射門的架勢。世一和旁邊的防守球員同時抬腿去擋,但冴的腳腕在觸球瞬間一抖,力度驟減,一記外旋傳球劃出一道弧線,繞過防守球員的頭頂,精準地落向禁區右側。
士道龍聖正在那裡。
他剛上場不到兩分鐘,還沒觸過球,但跑位已經撕開了藍色監獄防線的縫隙。他迎球準備射門——二子一揮從側面飛身鏟來,腳尖堪堪碰到球,將球捅出底線。但二子的腳收勢不及,蹬踏在士道的腳側。
裁判的哨聲尖銳地響起。
黃牌。任意球。
二子坐在地上,表情略痛苦地捂了捂腳踝,被世一拉起來拉起來。
罰球點前,士道把球擺好,退後兩步,叉著腰。他偏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冴,咧嘴笑了:“冴冴,這球怎麼踢?”
千穗在耳機裡聽見這個稱呼,差點笑出聲,連忙捂住嘴,肩膀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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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上冴語氣冷淡,指導或者說壓力了一番士道龍聖。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人牆上,沒去看對方。
“……去追夢吧,惡魔。我來幫你施加魔法。”
士道的眼睛亮了,嘴角的弧度更大:“哎呀,我這是灰姑娘待遇啊。”
看臺,千穗終於沒忍住,低聲笑出來。她飛快地點開錄屏功能,小聲自語:“哇哦,仙女教母冴冴~”
哨聲響起。士道和冴配合,千切看穿了糸師冴傳球的意圖衝向士道嘗試阻攔卻失敗了。
士道空中躍起,腳抽中皮球底部——球越過人牆頭頂,劃出一道凌厲的下墜弧線,直奔球門。門將我牙丸奮力撲救,指尖堪堪碰到球,但沒能改變方向。
球進了。
全場沸騰。解說員的聲音透過音響炸開,激動得幾乎破音:“U20隊的13號選手、士道龍聖!用驚人的進球扳平比分!”
千穗把平板鏡頭拉近,畫面裡士道正張開雙臂跑向角旗區,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她默默把平板拿遠了一點,嘴角抽了抽,小聲嘀咕:“這表情也太變態了吧……”
士道跑了一圈,在冴面前停下來。他伸出手指,直直地指著冴的鼻子,笑容不減:“下睫毛哥哥不錯嘛,我很中意你,等下加個好友吧?”
冴瞥了他一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哈?如果你完成了帽子戲法,我就考慮。”
“說好嘍,一言為定~”
而藍色監獄的半場,千切豹馬正蹲在地上,手捂著小腿,眉頭緊皺。他剛才去攔士道的射門,衝刺後急停,小腿肌肉突然抽筋,疼得額頭上全是汗。二子一揮也坐在旁邊,捂著教練,咬牙。
潔世一連忙過去幫千切拉伸。
很快,第四官員舉起換人牌:藍色監獄換下4號千切豹馬和3號二子一揮,換上14號御影玲王和16號冰織羊。
千切和二子一臉不甘地走向場邊。
看臺上,有觀眾自發鼓掌吶喊:“漂亮!4號衝刺得好!”“跑得很快哦!”
兩人低著頭,手攥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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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重新開始。冰織羊剛上場,觸球的第一次就展現出了驚人的視野。他在中場拿球,抬頭掃了一眼,右腳內側推出一記弧線軌道傳球——皮球貼著草皮劃出一道彎曲的軌跡,繞過兩名U20防守球員,精準地落向糸師凜身後的區域。
凪誠士郎正在那裡。他伸腳去接,但仁王和真已經貼了上來。這名U20後衛用身體卡住凪的身位,將球斷下,大腳解圍。皮球高高彈起,落向中場。
潔世一正朝著凜身後的方向跑位,看見球彈過來,加速衝刺。他剛跑到球的落點,愛空已經從側面鏟了過來——身體貼著草皮滑行,腳尖精準地將球捅走。潔被帶倒,在草皮上翻滾了一圈,手撐地,迅速爬起來。
愛空站起身,拍了拍球褲上的草屑,低頭看著潔,嘴角微微上揚:“小毛賊,我來幫你套上項圈了。”
看臺上,千穗捏著飲料杯的手指收緊了,指節發白。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好惡劣的發言哦。”
球場上,冴看了眼愛空,追球奔跑。
最後皮球經過幾次傳遞,來到士道龍聖腳下。他剛停球,玲王已經從側面貼了上來。玲王如蟒蛇般躍上的姿勢和愛空上半場防守時的樣子如出一轍。
士道嘗試變向突破,玲王立刻移動腳步,卡住內線,將球從士道腳下捅走。
士道“嘖”了一聲,轉身回追。
皮球滾向禁區前沿。士道再次拿到球,這次他直接起腳射門——玲王再次貼上來,用身體擋住射門角度,腳伸出去,堪堪蹭到球的外側,改變了皮球的飛行軌跡。球輕飄飄射向球門,門將我牙丸穩穩接住。
士道叉著腰,看著玲王,眯起眼睛,嘴角的弧度依舊沒有消失。
玲王沒有看他,轉身跑向中場。
……
士道龍聖的爆發來得毫無預兆。
皮球從邊路傳中,弧線極高,落點在禁區弧頂。士道背對球門,身體後仰,整個人騰空而起——右腿高高抬起,腳背正中下落的皮球。倒掛金鉤。
球沒有飛向球門,而是垂直下墜,砸在禁區內的草皮上,彈起,再落下,像一個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突然釋放。門將我牙丸撲向球路的預判完全失效,球從他身側彈過,滾入球門。
3比2。U20再次領先。
看臺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千穗雖然早有準備,但是透過耳機聽見下方士道“受精”言論,還是整個人猛地後仰,口罩底下的表情堪稱“地鐵老人看手機”的翻版。
她還沒緩過來,就看見士道轉過身,直接趴到冴的背上,雙手摟住他的脖子,說甚麼“我要一直跟你踢足球”之類的話。
千穗的眉毛幾乎要飛到髮際線裡。她猛地轉頭,伸手指著場上計程車道,對後排的吉羅蘭說,語速飛快:“雖然我知道球員喜歡球場上飆騷話髒話,但這個也太奇怪了吧……他好GAY!就算是隊友也給我離我家冴遠一點啊!”
吉羅蘭沒有她的平板近景視野,只看見士道趴在冴背上,表情懵了一下:“哎?”他雖然也覺得那個13號的表情和動作怪怪的,但遠沒有千穗看到的那麼細節。
場上,冴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抓住士道的手腕,身體一沉,一個乾脆利落的過肩摔將人從自己背上甩下來。士道摔在草皮上,仰面朝天,冴低頭看著他,聲音冷得像結了冰:“噁心。我說過你得完成帽子戲法,在那之前,不準隨便碰我,你這惡魔。”
士道躺在草地上,伸手擦了擦臉頰,咧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OKOK~那我要是再進10球,你得跟我合租啊。”
冴抬腳,不輕不重地踢了他一下:“滾。”
他轉過身,往中場走去。走了兩步,忽然抬起頭,往看臺的方向掃了一眼。
看臺上,千穗正低頭把平板畫面切換到世一那邊的機位,口罩擋住了她大半張臉,貝雷帽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小截鼻樑。她沒有注意到冴的視線。
冴“嘖”了一聲,聲音很輕,被場內的喧譁吞沒。
士道從地上爬起來,順著冴剛才的視線看向看臺,眯起眼睛:“喂喂糸師冴,你在找人嗎?”
冴沒有理他,徑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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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監獄的替補席前,潔世一站在繪心甚八面前,雙手攥成拳頭,垂在身側。他的球衣被汗浸透,貼在身上,領口敞開,露出一截鎖骨。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冷的、更沉的東西。
“繪心先生,我不想就這樣結束。我們該怎麼做才好?”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們已經按照你的指示全力戰鬥了,但還是無法抵達。請告訴我,該怎麼做才能贏?”
繪心甚八坐在摺疊椅上,雙手交疊,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表情。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你們是笨蛋嗎?藍色監獄早就贏了。”
世一愣住了:“啊?”
“上半場壓倒性的勝利,士道龍聖的活躍,目前為止都在按我的劇本走。”繪心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讀一份已經寫好的報告。“的確,如果這場比賽輸了,藍色監獄和其規則都會消失,我大概也會被永久逐出日本做交接。”
他頓了頓,抬起頭,眼鏡片後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世一。
“然而——你們不會消失。被糸師冴一眼相中計程車道龍聖,將會成為日本足球的明星。與其實力相當的糸師凜很有可能加入U20。”他推了推眼鏡,繼續解釋,“其他藍色監獄球員,也會有知名大學、國內聯賽等等各種渠道找上門,開啟未來的道路。因為你們的表現如此傑出,所以在此之後的未來,‘曾經身處藍色監獄’將會成為優勢。繼承了「利己」的你們,將會改變日本足球。”
他收回手,重新交疊在腿上。
“抬頭挺胸吧,我們已經贏了。”
世一沉默了。
他的拳頭攥得更緊了,指節發白。然後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冷得像刀鋒:“關我屁事。”
繪心的眉毛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帝襟杏裡站在旁邊,忍不住看了世一一眼。
“甚麼日本足球的未來,甚麼今後生涯的保障……這些都不重要。”世一的聲音從低到高,從平靜到鋒利,像一把刀被慢慢推出鞘,“我還有我們,想贏下‘現在’‘這場’比賽。我們不需要以後,輸球就等於死亡——我們還沒死。我只要世界第一。”
帝襟杏裡的眼睛微微睜大:“潔……”
“讓我們贏啊,臭眼鏡。”世一盯著繪心,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挑釁的弧度,“這種利己,是你教給我們的情感吧。”
繪心伸出食指,推了推眼鏡。那個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甚麼。
“這樣啊,潔世一……”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弧度極小,“那麼接下來就用,我也無法預料的,前所未有的計劃——輪到你上場了,「鬼牌」——”
他側頭,目光落在替補席盡頭。
“馬狼照英。”
看臺上,千穗把錄屏儲存好,嘴角彎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刻”的欣慰:“我們世一啊,終於要醒悟了。上半場犧牲自己進球的慾望輔助,可是要憋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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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鐘後,第四官員再次舉起換人牌。
藍色監獄換下乙夜影汰,換上13號馬狼照英。
馬狼踏進球場的時候,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老子天下第一”的氣場。
第一個球權很快到了他腳下。冰織羊一腳精準的傳球滾向潔世一的跑動路線——馬狼從側面衝過來,肩膀一扛,將潔撞開半步,硬生生把球搶走。
“馬狼!”潔喊了一聲。
馬狼沒有理會。他帶球向前狂奔,腳下頻率極快,連續變向甩開兩名防守球員。禁區前沿,他起腳射門——腳背正中皮球,球炮彈般飛向球門,撞在橫樑上沿,彈出了底線。
潔跑過來,喘著氣說:“傳給我——”
“閉嘴。”馬狼打斷他,轉身往回跑,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
球權轉換。雪宮劍優在右路拿球,面對防守球員,他選擇強行突破。腳下頻率驟然加快,一個假動作晃開角度,起腳射門——皮球從外側落下,軌跡詭異,幾乎不帶旋轉。這是一記“無升力蹴彈”,球在空中幾乎不下降,直直地飛向球門遠角。
愛空從側面衝過來,高高躍起。他的預判精準得可怕,起跳時機分毫不差,額頭正中皮球,將球頂出禁區。賭博式防守,賭贏了。
球再次來到士道龍聖腳下。他在禁區左側拿球,角度極小,幾乎沒有射門空間。他起腳,用腳尖捅射——皮球貼著草皮飛向球門近角。門將我牙丸整個人騰空倒立,雙腿朝上,一隻手撐在草皮上,另一隻手堪堪將球擋出底線。
千穗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小聲嘀咕:“……感覺能剪個《我的門將父親》剪輯了。”
……
場上比賽激烈。
凜將球傳給烏旅人,烏旅人背身護球,餘光掃到右側插上的潔世一,一腳貼地直塞將球送到世一腳下。世一沒有停球,左腳內側輕輕一撥,將球調整到身體前方,抬頭掃了一眼禁區。凪誠士郎正被兩名後衛夾在中間,高舉右手要球。世一右腳兜出一記高吊球,皮球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向凪的位置。
凪背對球門,用胸部將球卸下,球落在腳邊。兩名後衛立刻收緊包圍圈,封住他轉身射門的空間。凪沒有強行轉身,右腳後跟一磕,球從後衛兩腿之間穿過,滾向禁區中路。
潔世一已經高速插上。他甩開了盯防自己的球員,迎著球的滾動方向衝刺,右腳抬起,準備射門。
一道白色的身影從側面殺出。糸師冴的速度比他預想的更快,幾步之間已經貼到身側,肩膀卡住他的身體,像一把鎖釦住他的跑動路線。
“果然……”冴的聲音從耳側傳來,不輕不重,每個字都清晰得不像在奔跑中發出的,“上半場犧牲進球轉向輔助的你,才是藍色監獄的心臟啊,世一。”
“可惡!”潔世一咬牙,身體傾斜,用肩膀扛住冴的擠壓,伸腳去夠球。腳尖剛觸到球,冴的右肘輕輕一抬,不重,但剛好打破他的身體平衡。世一踉蹌了一下,腳下的球滾遠了半步。
“世一,你腦子不錯,但這次太沖動了。”冴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點評訓練課上的失誤,“「中軸」偏掉的話,「直擊蹴彈」就會喪失威脅……還遠遠不夠啊。”
世一晃了一下,幾乎控制不住重心,眼前的光線被汗水模糊。
就在這時,右側傳來一聲怒吼——
“世一!看著我!”
糸師凜站在禁區右側,墨綠色的頭髮被汗水打溼,貼在額頭上,那雙眼睛亮得像要燒起來。他高舉右手,整個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刀。
世一雖然不甘,但並未多沒有猶豫,右腳一撥,將球從冴的腳邊捅出去,皮球貼著草皮滾向凜的方向。
“凜,射門!”
凜迎球跑動,右腳抬起,準備射門。愛空已經貼了上來,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橫在他和球門之間,封住了近角的全部路線。凜的腳腕一抖,沒有射門,而是將球橫敲到中路。
“很默契嘛。”冴眯了眯眼,視線在凜和世一之間掃了一下。
馬狼照英從人堆裡衝了出來。他甩開了蛇來彌勒和仁王和真的夾防,整個人如同一頭被放出籠的野獸,迎球怒射——腳背正中皮球,發出一聲悶響。皮球炮彈般飛向球門,門將撲了一下,指尖堪堪碰到球,但沒能改變方向。球網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球進了。
馬狼照英站在球門前,雙手抓住球衣下襬,猛地往上一掀,將球衣從頭頂扯下來,赤著上身,仰天怒吼。他的胸肌在燈光下起伏,汗水順著腹肌的溝壑往下淌。
冴抬頭看向觀眾席。他的視線越過半個球場,落在看臺某處——那裡,千穗把墨鏡推到額頭上,低著頭不知道在看甚麼。冴的視線停了兩秒,然後收回來,轉身往中場走。
世一跑向馬狼,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笑:“馬狼!我的天啊,這球你怎麼踢進的?太強了吧!”
馬狼把趴在他背上慶祝的凪摔下來,沒好氣地說:“熱死了!”
他直起身,瞥了世一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開始解釋。
千穗在看臺上默默把平板推遠,切換鏡頭,“脫衣要吃黃牌了吧……”
果然,裁判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黃牌,高高舉起,對著馬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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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20代表隊的替補席前,冴擰開水瓶蓋,喝了一口水,然後側頭,看著站在旁邊的主教練法一正次。
“喂,傀儡教練,你有甚麼對策嗎?”
法一正次手忙加亂解釋:“這個嘛……先加強防守,然後靠我們擅長的反擊,賭上最後的進攻機會……”
冴打斷他:“連廢物都能想到這種毫無創新的愚蠢戰術。”
法一的臉色漲紅,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這是教練的判斷,你區區一名球員——”
冴轉頭,松石綠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如同結了冰的湖面:“那些傢伙還能戰鬥。”
法一的話噎在喉嚨裡。
“你以「區區一位球員」的身份告訴你,不要做換人這種潑冷水的事。”冴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你既然是教練,那這個瞬間……球隊的熱血,你總得感受到吧。”
看臺上,千穗把平板音量調低了一點,嘴角彎起來:“冴呀,還是那麼愛足球,會維護球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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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場上,世一和凜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不到一步的距離。兩個人的表情如出一轍——嘴角下撇,眼神銳利,像兩頭互相審視的獸。
“等著被我吞噬吧!”凜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能打敗臭老哥的人只會是我。”
世一毫不退讓,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挑釁的弧度:“呵,我原話奉還!”
兩個人同時“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
比分3比3平,比賽再次開始。
冴在中場拿球,潔世一立刻逼上來,重心壓低,雙手張開,封住向前和向左的路線。冴左腳內側將球向右前方輕輕一撥,身體隨之傾斜,世一移動腳步去堵。冴的右腳已經觸到球,腳腕一抖,球從世一兩腳之間穿過,整個人從他身側掠過——轉身突破,乾淨利落。
“提升比賽水平吧,世一。”冴的聲音從世一身後飄過來,語氣冷熱,“我只會讓跟得上我的笨蛋,見識下一片風景。”
他加速,腳下頻率驟然加快,連續變向甩開兩名補防的球員。蟻生十兵衛從側面鏟過來,冴右腳將球挑起到半空,身體躍過蟻生的剷斷,落地時球剛好落在腳邊。他沒有停球,右腳內側兜出一記弧線傳球,皮球劃出一道彎曲的軌跡,精準地落向禁區左側士道龍聖的跑動路線上。
士道迎球,右腿抬起,準備用他最擅長的凌空抽射。
一道墨綠色的身影從側面飛身而來。糸師凜高高躍起,用頭去頂球——不是頂向球門,是頂向邊線。皮球被他的額頭撞得改變了方向,彈向禁區外。
士道的腳已經收不回來,鞋釘蹬踏在凜的臉側。凜摔在地上,捂著臉,身體蜷了一下。
裁判的哨聲沒有響。
“果然現實裡看還是太危險了…”千穗緊緊握著飲料杯,旁邊是潔母的驚呼聲。
世一和冰織羊同時跑過來,一左一右蹲在凜身邊。
“凜!沒事吧?!”世一的手搭在凜的肩膀上。
“頭暈不暈?”冰織羊的聲音帶著擔憂。
凜把手從臉上拿開,臉頰上一道紅印,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他推開世一的手,自己撐地站起來,搖了搖頭:“沒事,擦到而已。”
烏旅人衝到裁判面前,雙手比劃著,聲音急促:“那明明是危險動作!至少給張黃牌吧!”
裁判搖了搖頭,做了個“繼續比賽”的手勢:“不是故意犯規。”
世一看著凜,目光復雜:“剛剛,不像你會做的事情……為了防住冴,臨時轉換風格嗎?你這傢伙,真是厲害啊。”
“閉嘴。”凜的聲音硬得像石頭。
他轉過頭,看向冴。
世一也下意識看過去。
而冴正望著這邊。
三個人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別過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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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繼續。
蜂樂回在中場拿球,盤帶突破,連續變向晃開兩名防守球員,在禁區弧頂起腳射門。閃堂秋人飛身堵槍眼,皮球砸在他胸口,悶響一聲。閃堂倒在地上,捂著胸口,咬牙爬起來。
球滾到冴腳下。冴停球,抬頭掃了一眼,右腳將球挑起到半空,用胸部一墊,球落在腳邊,動作一氣呵成,帶球向前。
世一從側面衝過來,整個人幾乎要貼到冴身上:“混蛋糸師兄長別想射門!”
冴的腳後跟一磕,球從身後滾出去,精準地傳向弧頂位置的愛空。
“都說了,還有得練啊。”冴的語氣帶著淡淡的嘲諷。
愛空迎球,沒有停,直接起腳射門。皮球炮彈般飛向球門——一道白色的身影從側面鏟過來,糸師凜整個人貼著草皮滑行,腳尖將球捅出底線。皮球彈在廣告牌上,彈了一下,滾出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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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球。
冴走向角旗區,把球放在角球弧內。他退後兩步,抬頭掃了一眼禁區。藍色監獄的球員全部回防,禁區里人滿為患。
冴助跑,右腳內側兜住球的外側,一記弧線長傳,皮球劃出一道高高的拋物線,越過禁區中央的人群,精準地落向最左側計程車道龍聖。
士道起跳,準備用頭球攻門。凜在他右側,也起跳,用頭去頂球——兩個人幾乎同時碰到球,皮球彈向空中。
世一從士道左側竄出來,高高躍起,用腳將球踢飛。皮球彈向中圈,落向無人的區域。
千穗知道,接下來凜要進入“破壞獸”狀態了。
“……就是可能有點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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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站在場上,大口喘著氣。汗從額角滑下來,滴在草皮上。他低著頭,肩膀起伏,整個人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獸。
然後他抬起頭。
那張臉上的表情變了。不再是壓抑的、隱忍的、咬著牙不肯認輸的樣子——是更原始的、更野性的、像從地底翻湧上來的岩漿。他張開嘴,舌頭伸出來,撥出的氣在燈光下凝成白霧。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緊縮,眼白布滿血絲。
他動了。
不是跑,是衝。腳下頻率快得幾乎看不清,皮球貼著他的腳背滾動,每一次觸球都像是要把球踩進草皮裡。他連續變向,加速,再加速,從兩名防守球員之間穿過,從第三名球員的剷斷上面躍過。他不是在過人,是在破壞——破壞防守球員的站位,破壞他們的重心,破壞他們引以為傲的防守體系。
看臺,千穗皺著眉,忍不住吐槽:“這樣真的不會咬到舌頭嗎?”
雖然這麼說著,但她還是截圖儲存了凜面目扭曲的照片。
而下方,世一看著凜的背影,腳下沒有停,跟著往前跑。
凜在禁區前沿起腳。右腳外腳背抽中皮球,球帶著劇烈的外旋飛向球門遠角——門將撲了出去,指尖堪堪碰到球,但沒能改變方向。皮球撞在橫樑上沿,彈飛。
冴站在禁區外,看著那個彈飛的球,嘆了口氣。他跑到球的落點,停球。
“還是……太溫吞了。”他的聲音很輕,被場內的喧譁吞沒。
與此同時,千穗也跟著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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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停補時一分鐘。第四官員舉起補時牌。
冴拿球,開始加速。他的帶球節奏和之前完全不同——更快,更急,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草皮踩穿。連續過人,連續變向,藍色監獄的防守球員一個一個被他甩在身後。
所有人都在回防。所有人都在追他。
除了一個人。
潔世一沒有回防。他留在前場,站在禁區弧頂偏左的位置,沒有跑動,只是站著,眼睛盯著冴的方向——他在賭。
凜從側面衝過來,擋在冴面前。兄弟二人面對面,距離不到一步。
“剛才你沒能夠進球,那就是你的極限。”冴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凜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囉嗦,令人作嘔高高在上的臭老哥,你以為你是誰啊!”
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松石綠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你要是乖乖窩在家裡,起碼還能死得沒有自知之明。恬不知恥地跑到這種地方來,是你自作自受的。”
“閉嘴,最高變不了,混蛋大哥!”
“凜,應該已經懂了吧。你無法成為世界第一。”冴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面上,“你是個不拿我當理由就踢不了足球、只能作為我的影子活著的廢物弟弟。”
看臺上,千穗咬著嘴唇,手指在平板上點了一下錄屏,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嘴臭的傢伙,遲早遭報應。”
凜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不是崩潰——是一種更冷的、更沉的、像從深淵底部浮上來的東西。他咧開嘴,嘴角扯出一個近乎癲狂的弧度,露出兩排白牙。那雙眼睛裡的光不再是壓抑的火焰,是岩漿,是能燒穿一切的、原始的、屬於捕食者的光。
不是「天才的弟弟」、不是「搭檔」、不是「宿敵」這種他人的定義,破壞這些的、是「糸師凜」!
冴微微驚訝,“甚麼啊……還是能露出這種表情的嘛。”
說著,他抬腳,準備帶盤過人。
而凜撲上去,對抗,突如急來將腳伸出去——冴腳下的球被捅走。
他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冴的眼睛微微睜大,難得露出意料之外的表情。
皮球高高彈起,飛向禁區。
禁區弧頂,潔世一站在那裡。他一個人。沒有防守球員,沒有隊友,只有他和那顆從空中落下的球。
他抬起右腳,腳背正中皮球。球沒有旋轉,直直地飛向球門——門將撲了出去,指尖堪堪碰到球,但沒能改變方向。球網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冴轉過身,看著球網裡的球,眼睛真真切切地睜大了。他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不甘,是一種難以名狀的詫異。
凜也轉過身,看著潔世一,眼睛同樣睜大。
世一站在球門前,手還保持著射門後的姿勢,胸口劇烈起伏。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腳,然後抬起頭,嘴角咧開,露出一個笑。
看臺上,千穗站起身,和父母一起把最後一幅橫幅拉開。橫幅很長,從她手裡一直垂到前排座椅的靠背上,白底紅字,寫著五個大字——“世界期待著你”。
解說員的聲音透過音響炸開,激動得幾乎破音:“獨自一人、獨自一人留在球門前的11號!潔世一——一記直擊蹴彈攻破了球門!”
藍色監獄的替補席沸騰了。球員們衝進球場,跑向世一,蜂樂第一個撲到他背上,玲王從側面跑過來,一把摟住他的肩膀。
凪跑過來被其他球員湧來的擠倒,玲王和世一拉起他。
4比3,藍色監獄,逆轉——贏下了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