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週
檢查室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整個房間都有些發藍。空調的出風口在天花板的正中央,白色的柵格葉片微微顫動,冷氣從那裡溢位來,和窗外的熱風在玻璃上撞出一層薄霧。潔千穗盯著那個出風口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開始發酸,才眨了一下。
手機放在膝蓋上響個不停。震動的時候,她的膝蓋跟著抖了一下,牽扯到腰上的拉傷,酸脹的感覺從脊椎蔓延到肋骨。
她回過神,拿起來一看,整整38個未接來電。
——又一個電話跳出來。
她眨了眨眼,低頭盯著螢幕。
“小草”的暱稱在來電介面上跳動著,底下是那張她給弟弟拍的照片——站在球場邊,手裡捧著足球,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那是去年春天拍的,下巴比今年還圓一點,看起來像個小孩子。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接聽。
“姐姐!”世一的聲音從聽筒裡炸開,比她預想的要大得多,在安靜的檢查室裡震得她耳朵發疼。她下意識把手機拿遠了一點,但還是聽見了那聲音底下的顫抖——不是憤怒,是害怕。
“我沒事。”她說。這三個字她今天已經說了很多遍,對蜻堂教練說,對北野寧寧說,對醫生說,現在又對家人說。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輕,好像說得輕一點,事情就會顯得不那麼嚴重。
“甚麼叫沒事!”世一的聲音又高了半度,背景裡有雜音——車門關上的悶響,安全帶扣合的咔噠聲,母親在說“你讓他先說話”。千穗聽出來了,他們已經在路上了,大概是剛上車不久,車窗外的風聲透過聽筒灌進來,呼呼的,像冬天的海。
“右肩挫傷,腰也拉傷了,左腳扭了一下,還有一點腦震盪。”她把醫生說的話複述了一遍,聲音很平,像是在唸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報告單,“沒有骨折,沒有韌帶斷裂,甚麼都不影響。養幾周就好了。”
聽筒那邊安靜了一下。她聽見母親吸氣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她聽見,又像是忍了很久終於沒忍住。然後是父親的聲音,比平時低,問她現在在哪裡,說他們正在過來的路上,讓她不要亂動。千穗說好,又問他們坐甚麼車,母親說計程車,聲音有點啞,但已經穩下來了。
世一又在說話了,這次聲音小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她。他說你怎麼會摔,說你在訓練的時候從來沒摔這慘,說你連比賽都沒摔的,說你是不是又試甚麼新動作了。千穗沒有回答。她只是靠在枕頭上,聽他說,偶爾應一聲“嗯”。
電話結束通話的時候,她的手機螢幕顯示通話時間十一分鐘。她看著那個數字,忽然覺得有點累。不是身體上的累——雖然身體確實很累——是那種把同一件事跟不同的人解釋很多遍之後,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倦意。
她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未接來電的數字還在增加。她往下翻,看見世一的名字出現了很多次,父母的也是,凜的有三個,冴的和一堆跨國電話擠在一起,還有一個她不認識的號碼,大概是從甚麼渠道弄到她手機號的記者。她退出通話記錄,點開訊息列表。世一發了很多條,從最初的“姐姐你怎麼樣了”到後來的“我們在路上了別擔心”,中間夾雜著幾條語音,她沒點開。父母的也是,文字簡短短,大概是母親打的字,父親在旁邊看著。凜的訊息只有一條,寫著“千穗姐,還好嗎”,傳送時間是半小時前。她回了一句“沒事,別擔心”,然後退出對話方塊。
她又想了想,最後統一給其他人回覆了自己沒事,沒有骨折也沒有韌帶損傷等最影響運動員的傷勢——冴的、尤里他們的也一樣。
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回膝蓋,螢幕的光從背面漏出來一點,在床單上投下一個淺淺的方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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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野寧寧推門進來的時候,千穗正盯著天花板發呆。檢查室的門是那種醫院常見的推拉門,推開的時候會有一聲很輕的“咔嗒”,然後才是輪子滾過軌道的聲音。北野寧寧顯然不想嚇到她,推得很慢,但千穗還是聽見了——她轉過頭,看見北野寧寧手裡拿著一沓單子,白色的,A4大小,邊角被她的手指捏得有點皺。
“報告出來了。”北野寧寧走過來,把單子遞給她。
千穗接過來。紙是涼的,大概是剛從印表機上拿下來不久,邊緣還有點燙手。她低頭看第一頁。
“右肩關節周圍軟組織挫傷。”她念出聲,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然後是“腰背部輕度肌肉挫傷”,“左大腿外側表皮擦傷、皮下淤血”,“左踝關節Ⅰ度扭傷”,還有“輕型腦震盪”。
“無意識障礙,”她繼續念,聲音比剛才更輕了,“無逆行性遺忘,無顱內異常。”她翻到第二頁,影像學檢查結果那一欄寫著“未見骨折、脫位、韌帶斷裂及顱內出血等嚴重損傷”。她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那種不適應的、後怕的、像吞了一塊沒化開的糖的感覺,讓她意識自己確實太久沒受傷了。
白鴉默默把更數字化的資料展示給她看,還標註了恢復速度。
“可以放心了吧,沒事。”但她還是這麼說。
並拿著手機給診斷報告拍了一張,統一發給所有人。
北野寧寧在她旁邊坐下,床墊微微凹陷了一點。“輪椅我已經借好了,”她說,“在門口。等你家人到了,就可以出院回家靜養了。”
千穗點點頭,低頭繼續看著那些單子,又翻到第三頁。治療與休養意見那一欄寫得密密麻麻,醫生的字跡不算潦草,但有些專業術語她看不太懂。她只挑能看懂的部分看——“區域性冰敷、加壓固定、消炎鎮痛”,“靜養,避免頭部震動與劇烈活動”,“禁止高強度訓練、跳躍、旋轉及對抗性運動”。她盯著“禁止”那兩個字,想起自己在冰場上摔倒的那個瞬間——右肩先著地,然後是腰和大腿,最後是腳踝。如果當時沒有把身體側過去,如果強行用右腳落冰,現在這張報告單上寫的就不是“挫傷”和“扭傷”,而是“骨折”或者“韌帶斷裂”。
她把那張紙翻過去,不想再看了。
“四周後才能上冰滑行,”她說,聲音很平,“預計六週恢復跳躍旋轉等高強度動作、八週完全恢復正常競技訓練。”
北野寧寧沒有接話。千穗知道她在聽,但她沒有接話,只是坐在旁邊,安靜地等著。
窗外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很遠,被玻璃和窗簾隔了一道,聽起來悶悶的。千穗轉頭看向窗外。天還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雨已經下過了,只是還沒來得及放晴。
“寧寧姐,”她忽然開口,“那個影片,還在嗎?”
北野寧寧愣了一下。“甚麼影片?”
“我摔倒的那個。”千穗說,“你說錄到了聲音。”
北野寧寧沉默了一下。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幾下,遞過來。螢幕上是那段錄影的縮圖,畫面一片漆黑,只有中間一個小小的播放鍵圖示。千穗接過來,沒有點開。她看著那個黑漆漆的方塊,想起自己趴在冰面上的樣子——臉貼著冰,右肩動不了,腦子裡一片白,耳邊嗡嗡響。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嘴角動了一下,扯到臉上的擦傷,刺刺的疼。
“刪了吧。”她說,把手機遞回去。
北野寧寧看了她一眼,沒有問為甚麼。她接過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
“還有,”千穗說,“那些照片。網上那些。”
“已經在處理了。”北野寧寧說,“俱樂部發了公告,說你在訓練中輕微受傷,正在醫院檢查,沒有大礙。詳細情況等確認後再公佈。”
千穗點點頭,然後閉著眼睛,剋制住一陣陣湧上來的頭暈嘔吐之感。
房間又安靜下來了。
空調還在嗡嗡地轉,冷氣從出風口溢位來,把房間吹得有點涼。千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隻裹著冰袋的腳依舊露著。冰袋已經化了大半,邊緣的水珠順著腳踝滑到床單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把腳往裡縮了縮,牽扯到扭傷的地方,又麻又脹。
“寧寧姐,”她忽然說,“你說我是不是太固執了。”
北野寧寧沒有立刻回答。她坐在床邊,手裡還拿著那沓單子,指節微微發白。過了幾秒,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你是奧運冠軍,”她說,“全滿貫。你不需要證明甚麼了。”
千穗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受傷的腳,腳踝腫了一圈,面板已經被冰袋冰得發白,腳趾蜷著,不敢亂動。她又試著勾了一下腳尖,確認了這種疼痛。
“我知道。”她說。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很多人的,急促的,越來越近。然後是推拉門被拉開的聲音,比北野寧寧剛才推門的時候響得多,“咔嗒”一聲,輪子滾過軌道,門被推到最邊上,撞到牆上的緩衝墊,發出一聲悶響。
“姐姐!”
世一第一個衝進來。他穿著校服,書包還背在肩上,大概是直接從學校趕過來的。他的臉有點紅,不知道是跑的還是在外面曬的,眼睛瞪得很大,在看見千穗的那一瞬間亮了一下,然後立刻暗下去——他看見了她右肩上的繃帶,腰上的肌貼,還有那隻裹著冰袋的腳。
他站在門口,不動了。
千穗朝他笑了一下。“不是說了沒事嗎。”
世一沒有笑。他走過來,在床邊蹲下,抬頭看著她。那個角度讓千穗想起他小時候——每次摔跤了、被別的小朋友惹哭了、考試沒考好了,都是這樣蹲在她面前,抬頭看著她,等她說“沒事的”。現在輪到她說這句話了,她卻覺得比想象中難。
“真的沒事。”她又說了一遍。
世一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深吸一口氣,把臉埋進床單裡。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輕,但千穗看見了。她伸出手,想揉他的腦袋,但右肩抬不起來,左手伸過去的時候又不太夠得著,只好把手搭在他的後腦勺上,指尖碰到他的頭髮,有點扎手。
“可別哭了啊。”她說。
“……才沒哭。”世一的聲音悶在床單裡,甕甕的,但不算特別嚴重。
千穗沒有再說話。她的手還搭在他頭上,沒有收回來。
潔父潔母是跟在世一後面進來的。潔母的步子很快,但走到床邊的時候就慢下來了,像是在門口已經把最急的那股勁用完了。她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千穗,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努力笑著,似乎不想讓千穗更難受。
“疼不疼?”她問。
“不疼了。”千穗說。
潔母沒有追問。她坐下來,伸手把千穗額角那縷碎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和北野寧寧剛才做的一模一樣。千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潔父站在後面,沒有擠到前面來。他看了一眼千穗肩膀上的繃帶,又看了一眼她腳上的冰袋,最後把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沓診斷報告上。他拿起來看,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慢。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著千穗。
“八週?”他問。
千穗點點頭。“八週。”
潔父把報告放回去,走過來,站在潔母旁邊。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搭在千穗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
出院確認手續是父親去辦的。
母親陪在床邊,手裡拎著北野送過來的千穗的包。她還開啟檢查了一遍,每一樣都拿在手裡看一會兒,像是要確認這些東西沒有跟著女兒一起摔壞。
千穗坐在床邊,左腳搭在輪椅的腳踏上,冰袋已經撤了,換上了彈力繃帶,從腳踝一直纏到小腿中段。醫院給的拖鞋太大,她穿不進去,母親就把自己帶著的絲巾解下來包住她那隻腳,再用橡皮筋箍住。
“媽,不用——”
“別說話。”潔母頭也沒抬,手指把絲巾的邊角塞進繃帶裡,壓平,再箍上橡皮筋。她做這些的時候手很穩,和千穗印象裡那個在喜歡縫縫補補、偶爾被針扎到指尖的母親一模一樣。
千穗就不說話了。
父親辦完手續回來,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紙袋,裡面是醫生開的藥——消炎的、止痛的、貼的、吃的,還有一小瓶漱口水,是給腦震盪患者用的,怕她噁心的時候嘴裡發苦。他把紙袋遞給一起進來的北野寧寧,然後彎腰把輪椅推到床邊。
“走吧。”
千穗看著那把輪椅。她這輩子從來沒坐過輪椅,在冰場上摔得多慘都沒有,今天倒是坐上了。灰色的、摺疊的、靠背上印著醫院名字的輪椅——她生出一種久違的、來自上輩子的熟悉感。
千穗深吸一口氣,手撐著床沿站起來。右肩使不上力,腰也酸,但左腿還能用。她試著邁了一步,腳踝上的繃帶勒緊了一點,疼,但是能忍。
“千穗。”母親的聲音。
“我自己走。”千穗說。
她沒有看母親的表情。她只是扶著床沿,一步一步走到輪椅前面,轉身,坐下。動作比她預想的慢,也比她預想的笨拙,但她是自己走過去的。
北野寧寧推著輪椅往外走,輪子滾過走廊的地磚,發出細碎的、有節奏的聲響。母親走在旁邊,手裡拎著那個裝東西的袋子,父親走在後面,和北野寧寧說著甚麼——大概是後續的複查安排、康復計劃、俱樂部的保險理賠。世一走在最後面,書包還背在肩上,腳步很輕。
出了醫院大門,傍晚的風迎面吹過來,比室內的空調風軟,帶著六月初夏的溫熱和街道上的灰塵味。天還是灰的,但西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光從那裡漏出來,把對面的樓頂染成淡金色。
北野寧寧把車開到門口,父親把輪椅推到車門邊,彎腰,一隻手托住千穗的背,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腿彎,把她抱起來,放進後座。動作很輕,和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還沒開始學滑冰的時候——把她從兒童座椅上抱下來一模一樣。
“慢一點。”母親從另一邊上車,把她的腳抬起來,擱在自己的膝蓋上。
世一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她一眼,千穗朝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笑容很勉強。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匯入晚高峰的車流。千穗靠在座椅上,頭枕著母親從家裡帶出來的靠墊,是蕎麥殼的,硬硬的,墊在後腦勺底下剛好。空調開得很小,風從後排的出風口吹出來,拂過她的肩膀。她閉上眼睛,車子每顛一下,腦子裡就跟著晃一下,像有人在她顱骨裡面推了一把。
已經壓下去的噁心感再次上來,是在離家還有兩個路口的時候開始的。不像之前那樣突然湧上來,而是一點一點的,如同水滲進沙子。先是嘴裡發苦,然後是胃裡發空——明明沒吃東西,卻覺得胃在往下墜。她嚥了一下口水,喉嚨裡湧上來一股酸味。
“姐?”世一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大概是從後視鏡裡看見了她的臉色。
千穗搖了搖頭。沒敢搖太狠,晃了一下就停了。“沒事。”
車子在門口停下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大半。西邊那道雲縫又合上了,只剩一條細細的橘紅色光帶貼在樓頂邊緣,像冰刀切過冰面時濺起的最後一道冰屑。父親先下車,把輪椅推到車門邊。千穗自己挪出來,沒讓他抱。輪椅的坐墊是皮面的,被傍晚的風吹得有點涼,她坐上去的時候打了個激靈,噁心感又翻上來一層。
母親推著她進家門。玄關的燈亮著,鞋櫃上擺著一盆綠蘿,是母親上個月買的,說是淨化空氣。千穗的拖鞋還放在原來那個位置,粉色、毛絨絨的,鞋底已經磨平了。她沒有換,腳踝上纏著繃帶,穿不進去。
“先上樓。”母親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小孩睡覺。
父親彎腰,這次沒有問她,直接把她抱起來。千穗靠在他肩膀上,聞到他衣服上有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一點汗味。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但沒有哭。她都活了兩輩子了,還是奧運冠軍,全滿貫,不能在父親肩膀上哭。
樓梯走得很慢。父親每上一級臺階就停一下,怕顛到她。千穗閉著眼睛,聽見母親的腳步聲跟在後面,還有世一的,北野寧寧大概還在下面,在打電話——她聽見斷斷續續的、壓得很低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
房間門推開的時候,千穗聞到了自己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殘留香氣、窗臺上那盆小雛菊的土腥味、還有書架上那些舊書散發的紙漿味。父親把她放在床上,枕頭還是她早上離開時的位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是母親疊的,四角都壓平了。
她躺下去的那一瞬間,天花板轉了一下。不是那種天旋地轉的暈,是像坐在電車上、看著窗外的風景緩緩往後退的那種轉。她閉上眼睛,等了幾秒,再睜開,天花板不轉了,但噁心感還在,卡在喉嚨下面,上不去也下不來。
“想吐嗎?”母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不想。”千穗說。
母親沒有再問。她把被子開啟,蓋在千穗身上,被角掖到肩膀底下,又把枕頭調整了一下,讓她的頭稍微抬高了一點。世一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千穗睜開眼睛看他,他就轉身下樓了,腳步聲很快,像是跑下去的。
房間裡安靜下來。千穗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燈沒有開,窗外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條細細的、灰白色的光帶。她盯著那條光帶,噁心感慢慢退下去,退到胃裡,退到胸口,退到喉嚨下面,卡在那裡,不走也不散。
她伸手去摸手機。右肩抬不起來,只能用左手。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是母親幫她放的,和充電線、水杯、醫生開的藥擺在一起。她摸到手機,拿過來,螢幕亮起來,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未接來電的數字現實99+,她沒有再看。她點開通訊錄,往下翻,從雅科夫、奧塔別克、維克托,到赤司、跡部、黑尾、還有幸村等,停在“boke冴”的備註上。
她想起來自己吵架後換了備註,但忘記改回來了。
連頭像是她讓他換的——那隻粉色小貓玩偶,端端正正地坐在玻璃罩裡,眼睛圓溜溜的,爪子上繫著銀色的小鈴鐺。
她看了眼對方打了幾個電話——3個,兩小時前的。
又看了眼時間,默默估算了下時差,確認對方那時候應該剛起床去參加早訓……現在訓練大概結束了。
猶豫片刻,說不清是甚麼心情,她按下撥號鍵。
響了兩聲,接通了。
螢幕裡出現的是天花板,白色的、光禿禿的、被頂燈照得發亮的天花板。然後是晃動,手機被人拿起來,鏡頭翻轉的那一瞬間,她看見了一個下巴、一截脖子、一片還沒擦乾的水珠,然後是——甚麼都沒有。
不是“甚麼都沒有”,是冴沒有穿上衣。
他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溼的,水從髮尾滴下來,落在肩膀上,順著鎖骨的弧度往下滑。他的面板比冬天見面的時候深了一點,大概是室外訓練曬的,肩膀的線條比記憶裡更寬了,鎖骨下面有一塊淡淡的淤青——訓練或比賽撞的吧。他手裡拿著手機,大概是剛拿起來,鏡頭還沒對準,臉只露了半張,下巴、嘴唇、鼻尖,眼睛還沒完全進入畫面。
千穗愣了一下。冴也愣了一下。兩個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冴先動的。他沒有遮,也沒有把鏡頭轉開,只是把手機往後退了一點,讓整張臉都進入畫面。他看著螢幕裡的她——頭髮散在枕頭上,臉色比早上差,右肩的繃帶從領口露出來一截,嘴唇有點幹。
“摔了?”他問。聲音比平時低,大概是剛洗完澡,嗓子還沒完全開啟。
千穗“嗯”了一聲。“訓練的時候,試了一下4A。”
冴沒有問她為甚麼試、有沒有成功、摔得疼不疼。他只是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沒有骨折,”千穗說,“也沒有韌帶斷裂。”她頓了頓,“報告發你了。”
冴沒有說話,眉頭微皺,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右肩,又移到被子裡蓋著的左腳,最後回到她的眼睛。
然後低頭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手機螢幕——大概是切屏去看她不久前拍的診斷報告——然後抬起頭。
“腦震盪,”他說,“會噁心想吐,少看手機。”
“有一點,”千穗說,“但不嚴重。”
冴沒有接話。他看著她,看了很久。螢幕裡的他頭髮還在滴水,水珠順著髮尾滴到肩膀上,又順著胸口的弧線往下滑,他渾然不覺。
“你衣服——”千穗開口,又停住了。
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頭看她。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才意識到自己沒穿上衣這件事,也像是意識到了但覺得無所謂。他沒有去拿衣服,只是把手機靠在甚麼東西上——大概是漱口杯——騰出手來拿毛巾,搭在頭上擦了兩下,頭髮被揉得更亂了,幾縷碎髮翹起來,露出額頭。
千穗看著他擦頭髮的樣子,腦袋有點放空,噁心感又漸漸消退了些。
冴擦好頭髮,把毛巾放在肩上,眼神很深、很沉地看著千穗。
千穗其實有點猜到他在想甚麼了。
同為運動員,倆人都知道受傷意味著甚麼。
在同批次的對手訓練的時候,要養傷、要遠離賽場……即使原本有多厲害、即使受傷並不嚴重、即使很快就能回歸,還是可能會被落下,被縮小差距。
“……八週?”冴開口。
“嗯。”千穗點頭,神情很坦然。